《神选将死之人》尽千夏

1、教室值日，红色字迹与应急灯 晚自□

　　晚自习总是格外漫长。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沉下去，从橘红色的晚霞，变成墨蓝色的夜，最后连月亮都被云层遮住，只留下几颗疏疏落落的星子，在天边眨着眼睛。
　　随着下课铃一声响起，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时境一个。
　　今晚他是被安排的值日生。
　　讲台上的粉笔灰落了一层，黑板上还留着数学老师写下的函数公式，歪歪扭扭的，像是某种看不懂的符咒。
　　不知为何今晚的风格外的冷，他心想。
　　时境收拾好自己的书包，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晚上九点四十。
　　还有二十分钟，就是十点。
　　他想起晚自习前，班长拍着他肩膀说的话：“时境，今天你值日，记得啊，十点前一定要打扫完，离开的时候，把所有的灯都关掉，包括走廊里的应急灯，千万别忘。”
　　“为什么连应急灯都要关？”当时的时境，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班长的脸色变了变，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含糊地摆了摆手：“别问那么多，照做就是了。”
　　现在想起来，班长的表情，似乎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然后对他说了一长串很奇怪的话，真的很奇怪，就像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时境叹了口气，他没兴趣记住它们，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扫地。
　　青藤高中的教室，是出了名的老旧。地板是磨得发亮的木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老人的咳嗽声。他苦笑，谁让自己当初不努力，中考没考入重点高中的？扫帚划过地板，扬起一阵细小的灰尘，在白炽灯光下，飘来飘去。
　　他扫到讲台旁边的时候，扫帚的毛边，忽然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那东西藏在讲台的阴影里，隔着扫帚的毛，时境能感觉到它的轮廓，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
　　他下意识地想低头去看。
　　就在这时，走廊里的应急灯，忽然“滋啦”一声，闪了一下。
　　昏黄的光线，透过教室的门缝，照进来一小片，刚好落在黑板的角落。
　　时境的目光，被那片昏黄的光吸引了过去。
　　他看见，黑板的右下角，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行红色的字迹。
　　那字迹像是用血写的，颜色是暗沉的红，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的涂鸦，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不要低头。】
　　【不要擦我。】
　　时境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突然想起了班长临走前，对他的一串嘱咐中的一句话，“擦黑板的时候，如果看见黑板上有红色的字迹，千万不要读出来，也不要用黑板擦去擦，听见没？”
　　当时他只觉得莫名其妙，现在看着那行红色的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他硬生生地压下了低头去看的念头，握着扫帚的手，却忍不住微微发抖。
　　扫帚还停在讲台的阴影里，那个硬硬的东西，还在扫帚的毛边下，像是在无声地引诱着他，引诱着他低头，去看一眼。
　　时境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手，将扫帚朝着教室外面扔了出去。
　　“砰”的一声，扫帚砸在了走廊的地板上，滚了几圈，停在了应急灯的下面。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点五十一。
　　还有九分钟。
　　按照班长的叮嘱，扔出扫帚后，要三分钟后再捡回来。
　　时境站在原地，不敢动。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黑板上的那行红色字迹，不敢读，不敢擦，甚至不敢眨眼。
　　走廊里的应急灯，又开始“滋啦滋啦”地闪。昏黄的光，一下亮，一下暗，像是濒死的呼吸。
　　他听见，有脚步声，从走廊的尽头，一点点传过来。那脚步声很轻，很缓，像是踩在棉花上，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节奏感，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时境的后背，瞬间沁满了冷汗。
　　他不敢回头，不敢出声，只能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三分钟，终于到了。
　　时境几乎是踉跄着冲出去，捡起那把扫帚。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他看见，应急灯的开关，就在扫帚旁边的墙上。
　　是一个黑色的按钮，上面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一个念头，忽然在他的脑海里炸开——如果，应急灯关不掉呢？
　　班长说，要关掉所有的灯，包括应急灯。
　　可如果，他把应急灯的开关弄坏，是不是就不用遵守这个规则了？
　　这个念头一出，就像是疯长的野草生长在田地间，瞬间占据了他的整个脑海。
　　时境看了一眼那个开关，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黑暗。
　　脚步声，似乎更近了。
　　他咬了咬牙，举起扫帚，朝着那个开关，狠狠地砸了下去。
　　“咔嚓”一声。
　　开关被砸得粉碎，溅起的塑料碎片，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应急灯的光线，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暗了下去。
　　走廊里，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那脚步声，也停了。
　　时境的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抓着扫帚，跌跌撞撞地冲回教室，拿起黑板擦，却没有去擦那行红色的字迹，而是扯了一张纸巾，沾了点水，小心翼翼地，将纸巾覆盖在了那行字上。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一眼挂钟——九点五十九。
　　还有一分钟。
　　他按照班长的叮嘱，对着讲台，深深地鞠了一躬，用带着颤抖的声音，说了一句：“辛苦了。”
　　说完，他猛地转身，朝着教室的门口跑去。
　　他不敢回头，不敢看讲台，不敢看黑板，甚至不敢呼吸。
　　他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他一样，拼了命地跑，跑出教室，跑出教学楼，跑到校门口的香樟树下，才敢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晚风吹过，带着香樟树的清香，吹散了他身上的冷汗。
　　时境扶着树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沾着塑料碎片的划痕，隐隐作痛。
　　他抬起头，看向教学楼的方向。三楼的那个教室，窗户黑着，像是一只闭上的眼睛。
　　刚才的一切，像是一场荒诞的梦。
　　红色的字迹，诡异的脚步声，坏掉的应急灯……
　　到底是怎么回事？
　　时境正恍惚着，忽然看见，一个穿着同款校服的少年，从教学楼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少年的个子很高，身形挺拔，穿着一件敞开的校服外套，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他的头发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个线条凌厉的下颌角。
　　他似乎也刚从教学楼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书包，脚步很缓，像是在漫不经心地散步。
　　当他的目光，落在时境身上的时候，时境的心脏，猛地一跳。
　　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明明是第一次见，却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
　　少年也看着他，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困惑，像是在看一个很熟悉，却又想不起来的人。
　　两人对视了几秒。
　　少年率先移开了目光，拎着书包，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风从他的身边吹过，掀起他校服外套的衣角。
　　时境看见，他的手腕上，戴着一根黑色的绳结。
　　绳结的末端，坠着一颗小小的、银色的星星。
　　时境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那里，空空如也。
　　可他总觉得，自己的手腕上，应该也有一样东西，一样和那颗银色星星，遥相呼应的东西。
　　少年的身影，消失在校门口的夜色里。
　　时境站在香樟树下，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的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忽然变得更加强烈了。
　　第二天清晨，洗漱完后走在需要经过操场才能到达的教学楼的路上，时境刚想走进教室问班长昨天到底是什么情况，就被一个陌生的男生拦住了去路。
　　男生也穿着校服，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浓重的黑眼圈，像是几天没睡好觉，腋下夹着一个文件夹。他从文件夹里掏出一本硬书皮的小册子，递到时境面前，声音压得极低：“你昨晚，是不是在三楼的空教室值日了？”
　　时境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男生的眼睛亮了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那你……是不是遇到了奇怪的事？比如，黑板上的红字，走廊里的脚步声？”
　　时境的瞳孔猛地收缩，警惕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遇到过。”男生苦笑了一声，将册子塞到时境手里，“我叫陈默，是‘互助会’的成员。我们在找和我们一样，经历过规则怪谈的人。”
　　时境低头看向册子。
　　洁白的纸面上，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着几行字：规则怪谈非偶然，将死之人才会遇。通关则生，沉沦则死。互助会，聚幸存者，共渡难关。
　　“将死之人？”时境皱紧了眉。
　　“没错。”陈默的声音更低了，“我们调查过，所有经历过规则怪谈的人，当时都处在‘濒死边缘’，有的是重病缠身，有的是出过严重的意外，还有的……是自杀未遂。规则怪谈，是神给的一次活命机会，闯过去，就能活下去，闯不过去，就会在现实里，以各种‘意外’的方式死掉。目前已知的是需要至少经历七次……”
　　时境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记忆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经历过濒死的时刻。
　　“互助会是干什么的？”他追问。
　　“我们聚集所有经历过规则怪谈的人，共享信息，互帮互助。”陈默解释道，“每个人遇到的规则怪谈都不一样，但只要加入互助会，我们可以选择进入彼此的怪谈副本，帮忙破局。当然，这是双向的——你帮别人，别人也帮你。”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沉重：“但我必须提醒你，加入互助会，意味着你要面对的规则怪谈数量会倍数增加。你可以选择拒绝，那样你就只能一个人，独自面对接下来的试炼。”
　　时境攥紧了手里的传单，指尖微微发白。
　　独自面对？还是加入互助会，和一群陌生人，一起闯过那些诡异的规则怪谈？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晚那个少年的身影。
　　那个人也那么晚才走，那教学楼里遇到的那些东西他是不是也……？
　　那个戴着银色星星的少年，是不是也经历过同样的事？是不是也在独自面对那些，令人窒息的规则？
　　“我……”时境刚想开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离他远点。”
　　一个少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二人身后不远处，时境惊讶发现，他竟然是昨晚的少年。少年双手插着裤兜，眼神冰冷地看着陈默。他的校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
　　陈默被他的眼神吓得后退了一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这位同学，你也是……”
　　“滚。”少年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陈默咬了咬牙，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狠狠地瞪了时境一眼，转身跑开了。
　　零星几个经过他们身边的同学，都好奇地看着他们。
　　时境回头，看向少年：“你是谁？你怎么来了？”
　　“路过。”少年移开目光，语气平淡，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别信他的话。那些人，没安好心。”
　　“你怎么知道？”时境追问。
　　少年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银色星星，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因为……我也收到过同样的传单。”
　　时境愣住了。
　　竟然，他和自己一样，都是被规则怪谈选中的人。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在地板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风从窗外吹过，卷起了桌上的传单，传单上的字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规则怪谈，将死之人，互助会……
　　这一切，到底是神的恩赐，还是更可怕的陷阱？
　　时境看着少年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或许，不用加入互助会，他也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