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岸之外》日常青

2、赤狐 我们做个交

　　“97号好了”

　　“这里喝还是带走”

　　“带走”

　　店员熟练地把两瓶奶茶装进打包袋，”慢走“

　　再次回到车上时，绯羽似乎完全放下戒备，熟睡起来。

　　车子驶出商业街，汇入车流。沂澈宁靠窗坐着，指尖摩挲着口袋里那片冰凉粗糙的鳞片。

　　‘鳍浪蛇平时生活在水多的地方，陆地上很少见。’

　　‘冥火和凇冰’

　　绯羽的这些话入跳跳糖般在他脑海中乱窜。

　　弄得他头晕。

　　那是他十岁出头的日子，他和沂旭游一起到溪林市。

　　“宁宁，起床喽。”

　　“几点了？”

　　“8点半”

　　“……”

　　“再睡会儿。”

　　“那我先去买点早饭。”

　　迷迷糊糊地又睡完一觉，沂澈宁眯着眼睛，瞄了一眼床边的闹钟：9:25

　　房间里没有动静，沂旭游应该还没回来。

　　他翻了个身，对着透进来的阳光发呆。

　　沂澈宁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天，左等右等也等不到沂旭游。

　　十点出头，他下了床。酒店有张圆形小桌子，上面摆着一碗打包好的馄饨，还热着，沂旭游不久前回来过，估计看他睡得熟，没叫他。

　　那他人呢？

　　沂澈宁拉开窗帘，任由阳光洒进屋，边看风景边吃早饭，打算先不想这事，到时间了沂旭游自己会回来。

　　他很想在附近随便逛逛，毕竟一年来，来溪林的机会也不多。

　　沂澈宁点开地图，显示这附近有个森林公园，一致好评，便打算往那边去看看。

　　沂旭游很会挑酒店，楼下是小吃街，每经过一家店，总会有人出来招呼，“小朋友，我们米粉不错的啦！”

　　“小笼包，吃点不？”

　　连续回绝好几家这样的店后，他终于来到了那座公园，里面特地种了很多树，每一颗都长得很高，前面还有个湖，时不时传来二胡的声音。

　　他逛到小路，却不小心摔了一跤，身上是不知从何传来的冷气，睁眼时，他看到面前横着一条溪水，溪水旁边开着一朵朵红色的花，一根根花瓣看似张开，实则保护着中间的花蕊。

　　耳边是一阵阵凉意，时不时有几团灰影在耳边呼啸。

　　在这种漆黑的环境里，竟然能看清眼前这些灰色轮廓的样子。

　　那是灰色轮廓的没有五官的东西，那些东西像是披着斗篷，圆圆的脑袋，身体用两条极为潦草的线条取代，看起来就像数字八顶着圆头。

　　是简笔画都能一笔到底的程度。

　　他看了一圈，周围黑漆漆的，像是没有边界。

　　灰色轮廓散落四处，漫无目的地飘来飘去，有些明明往前飘，一眨眼的功夫，便往相反的方向飘去，似乎连转身的步骤都省去了。

　　趁现在它们还没发现自己，沂澈宁用余光瞄着身后有没有灰色轮廓，一边慢慢向后退。

　　待他这一次眼神回到正前方，一张硕大的灰色面孔伫立在他眼前。

　　他被吓得连连后退，不妙的是，这时候撞上了墙，退无可退。

　　灰色轮廓弯腰看着他，它的头很大，身子却很瘦，像是一根头重脚轻的棒棒糖——灰色版。

　　沂澈宁往左边挪一步，面庞跟着他挪，往右一步，还是跟着他。

　　就这样来回试了好多次，无论他往哪个方向去，如果要说有视线的话，那视线从始至终都没离开过他。

　　灰色轮廓竟然慢慢往他靠近，它的头抵上沂澈宁的额头，顷刻间，它像被烫到般嚎叫一声。

　　噜——

　　好刺耳的声音。

　　其他灰色轮廓被叫声吸引，全往他这边飘了过来。

　　渐渐的，他被压在中间，那些轮廓都比他高，慢慢地把即使是黑色的光线都遮住了。

　　它们凑在一起，互相接触的地方竟像被套在一起的圆环般连了起来，两张脸硬生生融成一张两个半圆状的脸。

　　不知道是哪个先动的手，他的脖子被狠狠掐住，他本能般想挣脱开，可一只尖锐的灰色的手朝他的眼睛扎过来，他慌忙闭上眼，却无济于事：眼皮像被扎进一根根刺，那些刺甚至想继续深入。

　　还是同样的气息驱散了这些魂魄。

　　面前是一个大铁牢，里面关着一个大怪物，每次热气扑面，都伴随着铁链的哗啦声，仿佛那些冰冷的链条变成了它的呼吸。

　　四周很黑，他看不清怪物的样子，慢慢地，他看到一个很大的红色眼瞳牢牢地定在他身上。

　　不久，身后传来脚步声，那红瞳孔穿过他往后看。

　　身后传来机械声，像是他以前在电视里看到装弹药的声音。

　　沂澈宁愣住了，一时僵在原地，不知是身前的怪物危险，还是身后的人类更危险。

　　“这里，为什么会有小孩？”

　　“肯定是01号偷工减料，不然他怎么可能进得来”

　　那怪物似乎很不爽，用力地拍了地面，顿时扬起尘土，把他们往后翻了几翻，似乎刻意避开他般，沂澈宁的身位并没发生变化。

　　那几个人类并没有离开，而是抄起枪械，一边小声说：“避开那孩子”一边枪林弹雨般射向怪物。

　　沂澈宁面前竖起一道火墙，一颗颗子弹像被吞噬，顿时没了动静。

　　“……”

　　火墙落下的一瞬间，沂澈宁被一把抱起：“走了，先把这孩子带上去。”

　　沂澈宁被他们护着，前面不知从何而来的子弹贯穿面前的胸膛，血液飞溅，洒到他脸上。

　　那群人提高了警惕，纷纷举起枪，但是暗剑难防，士兵们一个个接连倒地，沂澈宁两手勉强撑地，衣服，面庞，处处沾满血迹，直到那把枪顶在自己的额头，沂澈宁才得以被迫直视那人。

　　很暗，什么都看不见……

　　“他谁？”

　　“不认识。”

　　怪物回道。

　　“杀了？”

　　“自己动手。”

　　沂澈宁捏起旁边一把枪，对着那人。

　　很安静，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不紧不慢地捏住枪头，另一只手和他的手一起按在扳机处，甚至蹲下来，嚣张地把枪口挪到了自己的胸口处，“来，朝这开。”

　　那人嘴上笑着，眼里的寒意却丝毫不减，凉飕飕的，像是骨头被掏空后，灌进一大股凉风。

　　他笑道：“关系，随便开……”

　　“因为我们毕竟都在那个世界了……”

　　面前的人站起来，晃了晃腿，“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对小孩来说还是太过分了。”

　　他走向怪物：“绯羽，你把他带进来的？”

　　“嗯。”

　　他懊恼地扶着额，叹了口气。

　　“总之，这群人帮你干掉了，走了。”

　　他走到沂澈宁面前，“你怎么进来的？”

　　“……摔了一跤”

　　沂澈宁随便编了个借口。

　　他冷笑一声：“挺厉害啊，摔一跤能到这？”

　　“以后要在遇到那样装扮的人，别相信他们，嘴上说得好听，你真跟他们回去，等待你的……只有一张手术台，你的身上会被插满各种管子，而后彻底沦为他们的玩物。”

　　“直到你没有利用价值，则会横尸荒野。”

　　“噢，我没有危言耸听，像你这么大的孩子在他们那里我见过不少，尤其你还是第一个见到赤狐的孩子……”

　　“总之，小心些没错。”

　　他突然扭过头，笑道：“不过这只狐狸倒是可信……某种程度上？”

　　那人走后，被叫做‘绯羽’的怪物开了口：“喂，小鬼，找了你好久。”

　　‘绯羽’一改先前的口吻。

　　“我们做个交易怎么样？”

　　“不用你做什么。我只是需要一个住的地方。”

　　沂澈宁没说什么，静静的听着。

　　它闷哼一声，“想出去么？”

　　沂澈宁终于开始正眼看它。

　　“我也想，这里乌漆嘛黑的。我想我们可以一起出去，但是我需要住的地方。”

　　它再次强调。

　　见小孩一脸茫然，它嘶了一声，叹了口气：“算了。有没有带什么玩具出来？什么样子都行，嗯……只要不丑。”

　　它瞥见沂澈宁身旁掉落的猫型摆件，正要伸出爪子勾住它时，沂澈宁把它抢了过来，藏在身后：“这个不行，哥哥给的……”

　　“哥哥？”

　　‘绯羽’冷笑道：“看到那些花了么？”

　　沂澈宁顺着它的指尖看过去，黑暗里的一角，远离他们的地方，淅淅沥沥地长着几株花，红色的，跟先前看到的差不多，只是这些花发着暗红色光，照亮那片小角落。

　　他所面临的局势太过突然，以至于竟然没留意到角落里的那些花。

　　“它们生长在彼岸，既然你来到了这里，看到了它们，就说明，你的灵魂已经来到了这里，说得直白点，你已经死了，那我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有了这个载体，我就能想办法把我们都送出去，否则，你别想再看到你哥哥，以及，任何人……”

　　沂澈宁不敢相信它说的话，犹豫了好一会，才颤颤巍巍地伸出手。

　　‘绯羽’凑近看了看，它湿湿的鼻子碰到手上，他竟然还没它的鼻子大，洒出来的鼻息让沂澈宁有些痒，他下意识缩了缩手，却被它的手指托住。

　　‘绯羽’的手指刚好能托住他的一只手掌。

　　它正仔细端详着这个摆件，闷笑一声，似乎对摆件很满意。

　　忽然间，一股红烟钻进摆件，带起的风把沂澈宁的刘海吹了起来。

　　这是他在黑暗中看到的唯一暖色光。

　　不久，他手上的摆件颤动起来，颤了一会儿，一只活生生的灰色短毛猫跳出手掌，在地上满足地伸了个懒腰，变成了一只正常成年猫的大小。

　　“我叫绯羽，你叫什么？”

　　沂澈宁是被猫吵醒的。

　　羽毛跌在地上，嘴里喵呜喵呜地。

　　“它怎么了？”

　　“刚有辆三轮儿突然冲出来，一下急刹车，它就从后座上掉下来了。”

　　沂澈宁没憋住，羽毛不满地说道：“这不好笑”

　　口袋突然湿了一片，沂澈宁在外头捏了捏，摸不到里面的鳞片，手上反倒沾了一片，黏糊糊的。

　　“……”

　　他笑不出来了。

　　“哥，这附近有洗手间吗？”

　　“这附近？没有吧。很急吗？

　　“嗯”

　　“快了，还有几分钟到家，忍忍”

　　沂澈宁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拉开行李箱抽出一条新裤子。

　　裤子上的黏液就像粘在口袋里，无论他用洗衣液还是洗洁精，或者肥皂，冲洗完还是滑滑的一片。

　　“鳍浪蛇的涎液洗不干净的。”

　　“？”

　　口水？

　　“烧了吧”

　　羽毛建议道。

　　它浅蓝色的瞳孔变为橙色竖瞳，火光顺着上翘的眼尾钻出，看上去像长在眼睛上的橙色翅膀。

　　沂旭游敲了敲门，听到这动静的羽毛立刻恢复了原样，从洗手台上跳下。

　　“妈，对，到家了”

　　“妈电话”

　　沂澈宁刚打开门，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那头传出林琳的声音；

　　“宁宁，手机又静音啦？记得开起来”

　　他记得手机应该没静音的啊，不过目前也只能先应着。

　　林琳对着他俩唠叨了几句后挂了电话。

　　“我得去下公司，临时加个班，回来可能要五六点了，到时候先去我那吃晚饭，再带你去买开学的东西”

　　沂旭游交代完正打算离开，又回头交代了一句：

　　“妈这几天出差，肯定有电话来，手机别静音了哦”

　　“好，路上注意安全。”

　　“鳍浪蛇会顺着自己的味道追到这来，还是烧了为好。”

　　羽毛再次提议。

　　沂澈宁本想找个空旷隐秘的地方把裤子烧掉，思来想去，到哪里都可能会有目击者，还是家里最隐蔽。

　　他点头答应。

　　手心窜出小火苗，他握着裤脚，火焰顺着裤脚烧了起来。

　　烧到口袋时，传出一阵滋啦滋啦的声响，似乎是那块被凝结成块的涎液。

　　沂澈宁控制火焰的力道很适合，没有伤到其他家具，甚至连烟尘都没有。

　　羽毛见解除了危险，便化作一缕红光，跑到项链里休息。

　　他烧完后，在房间各个角落翻了一翻，行李箱，书桌，床，衣柜，能翻的角落都翻了一通，没有找到手机。

　　合上柜门，他决定去游乐场找找。

　　沂旭游已经出了门，电瓶车钥匙和妈妈林琳的其他钥匙挂在一起，能选的只有自行车了。

　　所幸游乐园到他家的路没那么复杂，一直往前骑，拐个弯，很快就看到了乐园大门。

　　“小伙子，今天玩不了了，里面还在排查。”

　　“好，叔叔，失物招领在哪？”

　　“你东西丢啦？”

　　大爷戴上帽子，“走，我带你去服务中心找找。”

　　“谢谢”

　　服务中心似乎只有一个清理柜台的少年。

　　“小叶？”

　　大叔看了眼四周，“清完了？”

　　“对。”

　　“欸，就你一个吗，妹妹呢？”

　　“她先回去了。”

　　“她一个人回去安全吗？刚外边这……”

　　“我朋友去门口接她了。刚还报平安呢。怎么了叔？”

　　沂澈宁把他看得更清楚了些，少年确实生了一副极好的样貌，白皙的皮肤，眼型偏长，眼尾弯且上翘，右眼角生着一颗痣，看起来干净清爽。

　　“行。这孩子手机落了，你这有吗？”

　　“噢，今天确实找到了很多手机。”

　　“那行，我先回去了。”

　　少年从底下掏出一个蓝色的箱子，满满一筐。

　　“什么样的？”

　　“黑的，右下角有划痕”

　　“这个？”

　　“嗯”

　　沂澈宁正要伸出手去接，突然间少年把他往自己那边拉。

　　木桌被腐蚀了一角，就在他刚刚站的位置。

　　顷刻间，一条条密密麻麻的小蛇像是蚕丝般包住了大厅，它们的身影遮住了头顶的灯，也遮住了外面的光线。

　　密密麻麻的蛇叠加起来的腥味更重了，沂澈宁直犯恶心，用手捂住口鼻也丝毫不起作用。

　　“这里除了我们还有人吗？”

　　他问道。

　　“没有，都在外边。”

　　沂澈宁点了点头，放下心来。

　　他在地球上使用冥火时，会刻意避开人群，到极其隐蔽的地方，除开羽毛，连沂旭游也没见过。

　　现在虽然不算隐蔽，目击者倒是少。

　　他摊开手掌，手心的火焰凝成一团火球后凝结成一根长枪。

　　枪身修长，整体呈赤色，三角菱形状，边缘隐约透明，核心处凝聚着因为高温形成的白色三角棱。

　　枪身刻着的熔岩的裂纹从上到下缠绕着，纹里流淌着岩浆，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