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恶魔【水仙】》憬影

4、沦陷

　　爱德华医生终于找到了布莱克先生，兰登的父亲。
　　可惜这位布莱克先生认为他是骗钱的骗子，并没有理会他说的话，也并没有认为恶魔早就缠上了他的儿子。
　　“哼，他之前还想着攒钱买很贵的礼物送给谁家小姐呢，和我大发脾气，怎么可能被恶魔缠上。”
　　“再说，怎么可能有男人因为对女人起反应就跑去治疗，想要不对女人起反应，简直是笑话！哈哈哈哈——”
　　爱德华终于意识到这件事的荒谬了。那个男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根本没有人能理解疯子的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就连疯子的父亲也不懂。
　　他需要确切的证据，最好让布莱克眼见耳听的证据。
　　爱德华费了许多口舌，甚至一些金钱，才让布莱克愿意在周六去他的诊所。
　　同时，他也约了兰登周六最后一次“复查”。
　　“好久不见，感觉怎么样？”
　　兰登觉得爱德华医生的服务很到位，他眉开眼笑，“我感觉好极了。”
　　“还会对其他女人有感觉吗？”
　　“哦，再那样我会愧疚死的。”
　　“嗯，那你和他发展的怎么样？”
　　兰登害羞得垂睫，不自觉地玩着自己的手指，“我想在他生日那天向他求婚，但是我什么都没有，所以一直在担心和纠结……”
　　一道身影猛地窜到了兰登面前，清脆响亮的一巴掌，把兰登打懵了。
　　“我看你是疯了！”父亲气急败坏，浑身颤抖得揪着兰登的衣领，大喊大叫，“他是谁？那个诱惑你的贱种恶魔是谁？！告诉我！”
　　“啊……”兰登觉得自己的耳朵一直在嗡嗡响，他模糊得听见了父亲的质问。
　　那一刻所有胆战心惊都如同一块石头落地，让兰登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想，早该来了。
　　他想，他或许是疯了。
　　他终于可以吐露他的存在了，只要吐露出来，他就觉得畅快，哪怕得不到任何认同。
　　他对着恼怒的父亲露出了无比幸福的笑，“他是我的爱人啊……”
　　“啪！”
　　“是我的一切，”
　　“啪！”
　　“是我的全世界。”
　　兰登对父亲扬起的手没有丝毫闪避或退让，爱德华医生急忙拉住了布莱克的手，“你疯了，你想让别人发现吗？”
　　对，对对，不能让别人发现他儿子被恶魔诱惑了。
　　“那你说怎么办？！”他到处发泄自己的怒火。
　　“能治的，能治的。”爱德华医生连连说道。
　　可是喝酒赌博偷儿子钱的布莱克身上能有什么钱。
　　“给我把这病治好了！我盯着你呢！那个恶魔敢露面，我打死他！”布莱克耀武扬威得晃了晃自己的拳头，可明明兰登比他还高一个头。
　　“我没钱了啊父亲。”兰登笑了笑。
　　他的钱全部都给了他家亲爱的。
　　“那赊账！赊账！”布莱克恶狠狠看向爱德华医生。
　　爱德华医生自觉斗不过这种地痞，只能点点头，“可以赊。”
　　诶呦，他明明看兰登长得像个端正的少爷，谁知道呢，谁知道原来是这种家庭，还溅他一身泥。
　　商量好日期疗程，父亲揽着兰登的肩膀，伪装成一幅父慈子孝的样子回家。
　　兰登自己敲开了母亲的房间门，那个形容枯槁的女人懒懒抬起眼皮看他。
　　兰登知道母亲一定会祝福他。
　　“妈妈，我有爱人了，我很爱很爱他。”他如同小时候那个小孩子一样，坐在床边的地板上，眼睛亮晶晶的，渴望母亲的关爱或者回应。
　　可母亲从来都冰冷地无视他。
　　这是母亲第一次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然后用嘶哑的声音回应他：“是吗？妈妈很开心，妈妈祝你和他的爱永恒。”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天谴啊。恶魔的儿子被恶魔所诱惑。
　　“你闭嘴！你瞎说什么！”父亲暴跳如雷，可又害怕被邻居听到，“你不许在外面乱说！”
　　兰登没有回答他，绕开他，回到自己的房间。任由父亲在客厅砸着酒瓶子。
　　他今天得到了他们的第一个祝福，来自那个孕育他的人。
　　他把脸埋在自己的掌心里，轻轻吐息，忍不住笑，“愿我和你的爱永恒。”
　　多么美好的祝福啊。
　　兰登永远不会忘记他们的初遇，相处，相爱。他们凭什么说他是恶魔，他明明是他的天使。
　　那是一个雾蒙蒙的清晨，窗户外的一切都十分模糊。
　　兰登使劲擦了擦镜子上的雾，开始洗漱，用剃刀剃胡须。在手举起来未落下的那一刻，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早上好呀。”
　　兰登愣住了。
　　“啊，抱歉，因为我太想和你说话了。我还挺害怕吓到你，剃刀不小心划伤你漂亮的脸呢哈哈，所以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抓住时机……”男人有些窘迫得挠了挠自己的头，露出尴尬而可怜的微笑，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好吧，这个出场果然不怎么样吗？”
　　兰登快速剃完自己的胡子，把泡沫冲掉，重新看向男人，“呃，不，不是……”
　　他有些结巴了，却并非害怕。
　　他好像对男人一见钟情。
　　男人跟他笑着打招呼的那一瞬间，世界都是静止的。
　　兰登原本死去的生活，因为这一声早上好，似乎重新转动生锈的齿轮。
　　他的生活其实和千千万万个人一样，只是一样，他找不到自己的快乐。
　　只是无数艘扬帆的船，顺着洋流飘荡，无止境得飘荡，而他坐在船上，被晃荡得时不时难受得呕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痛苦地干呕着，可没有什么东西能从他空荡荡的腹中，从缩紧的喉咙里翻涌而上，吐出，来表达他的痛苦。
　　这一切看起来就像他自己矫揉造作的表演。
　　所以他停止了这种行为，然后他变得麻木。
　　直到男人的出现，就像早晨海面跃起的鱼，带起的耀眼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漂亮的彩虹。
　　那一瞬间船消失了，晃荡也消失了，都消失了。
　　只剩下他，满心满眼。
　　他又重新没入了海里，在海里久久凝视着兰登。
　　兰登情不自禁伸出手，去触碰冰冷的海面，去触碰海面下让自己怦然心动的他。
　　闹钟响了，梦碎了。兰登回神，着急忙慌冲出去，离开了。
　　他不知道男人格外失落得凝望着他离开的背影。
　　兰登回家时忍不住想，早上发生的事，是一场自己还没睡醒的梦吗？
　　他重新钻进了卫生间，“那个抱歉……早上太匆忙了，你，你还在吗？”
　　“哈哈哈，兰登，辛苦了。真高兴你主动来找我。”男人冲他笑。
　　那个笑太美了，所以瞬间在兰登的心海漾起涟漪。
　　他不自在得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那里已经开始发红。
　　他抿着自己的嘴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可以和同学聊学校，和同事聊职业，和顾客聊家具，可他不知道他该和他喜欢的人聊什么，聊什么会让他喜欢的人开心。
　　他们才见过第二面。
　　他现在好想逃跑。
　　“我们可以相处的时间太短了。”男人似乎自言自语叹息一声，转了话题，“兰登有什么喜欢的吗？”
　　你。兰登第一时间想不出别的答案。
　　但一见钟情是不是太轻佻了。
　　“我喜欢晚上，因为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男人低头，左手的手指和右手的手指相对，跃动。
　　他没有去看兰登，他的耳朵发红。
　　“我也喜欢。”兰登道，“那你想做些什么呢？”
　　“想让你……做个好梦？哈哈哈——”男人用笑声遮掩这一句看似玩笑话的真心话。
　　兰登也忍不住笑了，他直白地问男人：“你在撩我吗？”
　　“嗯……如果我说是呢？”男人也看向兰登，像是无措的孩子强装镇定，像是没头脑的孩子傻乎乎地试探。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一见钟情吗？兰登的心雀跃起来。
　　“那就把如果去掉，怎么样？”
　　“啊——我有点，抱歉，我感觉要疯了。”男人抬手掩住自己的脸，转过身去搓揉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承认了，“是的，我在撩你，兰登。”
　　“嗯……”他摆了摆自己的手，小心翼翼看向兰登，“所以……所以……你讨厌吗？”
　　“这感觉真新奇，”兰登撑着洗手台笑，“我不讨厌。”
　　“那太棒了。”男人露出灿烂的笑，“我还能找你聊天，是吗？”
　　“当然了。我也希望你做个好梦。”
　　“那或许……或许你能……呃，还是算了……”男人苦恼得揉着自己的头发，欲言又止。
　　“我能什么？”兰登身体前倾，眨着亮晶晶的眼睛追问他。
　　男人于是俯下身，看起来格外乖巧，“给我一个晚安吻？”
　　兰登这一瞬间无法形容他的心情，那是一种心脏要开心到爆炸的感觉，让人控制不住的笑意填充他的眼睛，拉扯他的嘴角，酥麻着他的身体。
　　他吻了吻自己的手心，将手掌摊开，举到男人面前，调皮得问道：“这个吗？”
　　男人的额头于是贴到了他的掌心上，他笑着蹭啊蹭的，像一条小狗，“对，暂时是这个。”
　　“抱歉，我待太久了。”兰登红着脸落荒而逃，把自己卷进被子里。
　　啊啊啊啊啊——
　　他好像真的，沦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