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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   接下来数日,勘测队如同不知疲倦的工蚁,在残破的青川渠上下游艰难跋涉。

      赵砚负责的上游段尤为险峻,山势陡峭,渠堤年久失修,多处崩塌,需攀爬绕行,甚至涉水勘测。秋日溪水已寒,浸透裤腿,冰冷刺骨。

      赵砚始终冲在最前面。测量险要处的断面数据时,他常常腰系绳索,由上面的人拉住,自己悬在半空,用炭笔在岩壁或残堤上做标记,再用垂绳测量深度。

      山风凛冽,吹得他衣袂猎猎,身形却稳如磐石,目光专注地记录着每一个关键数据。阳光勾勒出他沾满泥灰却棱角分明的侧脸,汗水顺着下颌滴落,没入衣领,那专注而坚毅的神情,让随行的工匠和府兵都暗暗佩服。

      “赵工正(工匠们对他的尊称),歇会儿吧!喝口水!”老工匠李叔喊道,递上水囊。

      赵砚从一处陡坡滑下,接过水囊灌了几口,抹了把脸上的汗,目光仍盯着手中的草图:“李叔,你看这段,渠底明显抬高,淤塞严重,但两侧山体稳固。我琢磨着,是否可以将渠线稍微外移,利用旁边那道天然石坎做基础,重新筑堤,既能解决淤塞,又能节省土方。”

      李叔凑过去看,咂摸着嘴:“外移?那得多挖不少土石方啊,费工。”

      “费一时之工,可保长久之安。”赵砚用炭笔在图上比划,“您看,原有渠堤在此处已酥松如沙,年年修补,徒耗钱粮。不如一次到位,用石料砌筑护坡,虽然初期投入大些,但一劳永逸。而且,新渠线可以利用石坎,减少开挖量,总体算下来,未必比年年修补花费更多。”

      李叔眯着眼看了半晌,一拍大腿:“是这个理!赵工正,你这眼光,毒!咱们光想着补窟窿,没想着换个结实地方重新打地基!”

      赵砚笑了笑,这只是现代工程思维中很普通的“经济适用性分析”和“全生命周期成本”概念,但在这个时代,已属超前。他又与李叔讨论了一番石料来源、施工难度等具体问题,才继续向前勘测。

      中午,众人寻了处背风的缓坡休息,啃着硬邦邦的干粮。赵砚一边嚼着饼子,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完善着他的初步构想。

      除了重新规划部分渠线,他还计划在几个关键的分水口和容易淤积的弯道处,设计简易的闸门和沉沙池。闸门采用叠梁式,但借鉴了他在漕闸方案中的一些思路,力求更省力、更密封;沉沙池则利用水流减速自然沉淀的原理,定期清理即可,减少下游淤积。

      “赵工正,你这画的是啥?”一个年轻的工匠好奇地问。

      “分水闸和沉沙池。”赵砚耐心解释,“有了闸门,就能根据需要调节流向不同支渠的水量,旱时多放,涝时少放甚至关闭。沉沙池能把泥沙留下,清水流下去,渠就不容易淤了。”

      “妙啊!”众人听得似懂非懂,但觉得很有道理,纷纷赞叹。

      休息过后,继续前行。前方是一段最险要的渠段——渠身从两座陡峭山崖之间穿过,一侧是深涧,另一侧是近乎垂直的岩壁。原有的木制栈道早已腐朽断裂,只余几根摇摇欲坠的横木。

      “赵工正,这段太险了!咱们绕路吧,从山上翻过去,虽然远点,但安全。”王头目劝阻道。

      赵砚观察着地形,摇头:“绕路太远,且看不到渠身内侧的破损情况。这段是咽喉要道,必须弄清。我腰上系绳,你们在上面拉住,我下去看看。”

      “不行!太危险了!”周直长也反对,“这深涧看着就眼晕,万一……”

      “周直长放心,我小心些便是。”赵砚语气坚决。他知道风险,但更知道这段数据的重要性。他检查了绳索,确认牢固,又将重要工具和图纸用油布包好,缚在胸前。

      众人拗不过他,只得依言行事。两名最健壮的府兵紧紧拉住绳索,赵砚将另一端系在腰间,小心翼翼地从断崖边缘攀了下去。

      山风呼啸,吹得人站立不稳。赵砚屏住呼吸,手脚并用,一点点向下挪动。脚下是云雾缭绕的深涧,望不见底,只有潺潺水声传来,更添凶险。他全神贯注,寻找着每一处可供立足的凸起或裂缝,汗水浸透了内衫,心跳如鼓。

      终于,他下到了残存栈道的高度,脚踩在腐朽的木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他稳住身形,开始仔细观察渠身内侧。

      果然,岩壁上有几道巨大的裂缝,渗水严重,还有一处明显的鼓胀,随时可能崩塌。他迅速拿出炭笔和纸,就着昏暗的光线,快速勾勒、记录。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惊呼和石块滚落的声音!赵砚猛地抬头,只见一块碗口大的石头正呼啸着朝他砸来!是上方岩壁因他们踩踏松动,发生了小规模塌方!

      电光石火间,赵砚根本无处可躲!他只能本能地侧身,将装着图纸的油布包护在怀中,用背对着落石方向!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影以惊人的速度从崖顶扑下,不是顺着绳索,而是直接扑向赵砚所在的方位!是谢云澜!

      他竟不知何时来到了勘测现场,一直默默跟在队伍后面!此刻见赵砚遇险,竟全然不顾自身安危,飞扑下来,用身体撞开了赵砚,同时伸手去挡那块落石!

      “云澜!”赵砚肝胆俱裂,嘶声大喊。

      砰!石块砸在谢云澜伸出的手臂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弹开,落入深涧。谢云澜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被撞击力带得一个趔趄,脚下腐朽的栈道木板承受不住,“咔嚓”断裂!

      “抓紧!”赵砚目眦欲裂,在谢云澜坠落的瞬间,猛地探身,一把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死死抠住了岩壁一道缝隙!巨大的下坠力传来,赵砚只觉得手臂剧痛,仿佛要被撕裂,抠住岩壁的手指瞬间鲜血淋漓!

      “拉!快拉!”崖顶的周直长、王头目等人反应过来,惊恐万状,拼命往上拉绳索。

      赵砚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抓住谢云澜,不让他下落分毫。

      谢云澜悬在半空,另一只手也本能地抓住了赵砚的手臂,他抬头看着赵砚因用力而狰狞却无比坚定的脸,看着他指缝间渗出的鲜血滴落在自己脸上,温热的,带着铁锈味。

      “别松手……”赵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手臂肌肉贲张,死死支撑。

      终于,在崖顶众人的合力下,两人被一点点拉了上去。一上崖顶,赵砚立刻瘫倒在地,大口喘气,手臂和手指传来钻心的疼痛,但他顾不得自己,立刻翻身查看谢云澜的情况。

      谢云澜左臂衣袖被石头划破,露出的手臂上一片骇人的青紫淤肿,可能伤到了骨头。

      他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有冷汗渗出,但神志清醒,正用未受伤的右手紧紧按着伤处,牙关紧咬,不让自己痛呼出声。

      “云澜!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赵砚声音发颤,想碰触他的伤臂又不敢,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慌乱和心痛。

      谢云澜看着他染血的手指和因焦急而扭曲的脸,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些。他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却清晰:“我没事……皮肉伤。你……你的手……”

      “我没事!”赵砚吼道,立刻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内衫下摆,就要给谢云澜包扎。

      “赵工正,使不得!先用清水冲洗!”李叔比较有经验,连忙递上水囊和干净布条。

      众人手忙脚乱地为谢云澜清洗伤口、简单固定伤臂。赵砚的手也被简单包扎了一下。直到确认谢云澜只是手臂骨裂(需回城找大夫确诊),并无其他大碍,赵砚狂跳的心才稍稍平复,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后怕和怒火。

      “你怎么在这里?!谁让你跟来的?!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他抓住谢云澜完好的右肩,力气大得让谢云澜蹙眉,声音因为后怕和愤怒而嘶哑。

      谢云澜被他吼得一愣,随即垂下眼帘,长睫轻颤,低声道:“我……不放心。县学无事,便想着来看看。没想到……”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他看到了赵砚遇险,想都没想就冲了下来。

      “胡闹!”赵砚气得胸口起伏,看着他苍白脆弱却依旧清俊的脸,那点怒气又瞬间被心疼和自责淹没,“你……你若出了事,我……”他哽住,后面的话说不出口,眼中却翻涌着剧烈的情绪。

      谢云澜抬眸看他,清澈的瞳孔里映着赵砚狼狈不堪却写满关切的脸,看到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恐慌、心痛与自责,心中最坚硬的一角仿佛被狠狠撞击,轰然倒塌。他从未见过赵砚如此失态,如此……脆弱又强硬。为了他,赵砚可以不顾自身安危,死死抓住他不放;为了他,赵砚会如此愤怒和后怕。

      一种酸涩又滚烫的情绪涌上喉头,冲淡了手臂的剧痛。他抿了抿苍白的唇,低声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柔软。

      赵砚所有的怒火和责备,都被这一句“对不起”和那苍白的脸色击得粉碎。他松开手,颓然坐在地上,看着谢云澜受伤的手臂,哑声道:“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太冒失,连累了你。”

      “不关你事。”谢云澜想摇头,牵动了伤处,痛得吸了口冷气。

      “别动!”赵砚立刻扶住他,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他看着谢云澜忍痛的样子,心像被揪住一样疼。“我们马上回去,找大夫!”

      一场意外,打断了勘测。周直长当机立断,留下部分人看守工具,其余人护送赵砚和谢云澜火速返回县城。

      回去的路上,赵砚执意不肯让别人背或扶谢云澜,自己小心搀扶着他,走得极慢极稳。谢云澜靠在他身侧,能感受到他手臂传来的、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力量,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汗味、尘土味和淡淡血气的男性气息,并不好闻,却奇异地让他感到安心。手臂疼得厉害,但心里某个地方,却仿佛被温泉浸泡着,暖洋洋的。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经过生死一瞬,有些东西再也无法掩饰,如暗潮汹涌,即将冲破堤岸。

      回到县城,直奔医馆。大夫诊断,谢云澜左臂尺骨骨裂,需静养至少一月。赵砚手上只是皮肉伤,无大碍。

      安顿好谢云澜在医馆暂住,赵砚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亲自煎药、喂水、递饭,动作笨拙却无比轻柔。谢云澜起初有些窘迫,但拗不过赵砚的坚持,只得由他。

      夜深人静,医馆后厢房里只点着一盏油灯。谢云澜喝了药,昏昏欲睡。赵砚坐在床边矮凳上,看着他苍白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淡色的唇因失血而有些干裂。白日里惊心动魄的一幕再次浮现脑海,那瞬间的恐慌与绝望,此刻仍让他心悸不已。

      他轻轻握住谢云澜未受伤的右手,那手冰凉,指节修长。谢云澜似乎感觉到了,指尖微微一动,却没有抽回。

      “云澜……”赵砚低声唤道,声音沙哑,“以后……别再这样冒险。我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想看你……伤一分一毫。”

      谢云澜没有睁眼,但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被他握住的指尖,轻轻回握了一下,很轻,却足够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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