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冷的火 “我既学不 ...
-
霍格沃茨为什么会有巨怪?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好多问题跟着十一月的新雪一同压在远处的山尖和高处的塔顶上。
庭院坐着闲谈或下巫师棋的人变得比平时少了,怕冷的学生都提早围起了围巾。
早早把围巾甩在脖子上的还有德拉科。他总把围巾松散地绕上一圈,大摇大摆叉着腰走在走廊的中间,带着克拉布和高尔,三个人足以挡住一整条窄路。潘西就带着我们又跟在他们开出来的路走在后面,这样既挡了风,又开了道,我们慢慢也乐于看他们这样。
德拉科说话的时候是不大回头的,他就朝前面扯着让他脖子也许有些不舒服的布料,仰着脑袋大声地和我们聊着马上就要到的魁地奇比赛,这是他近来找到的最好的话题。他断定哈利是需要罗恩跟在下面用床垫接着才能飞的,但这个判断立马被布雷斯他们用“韦斯莱家没那么多钱买多的床垫”的理由给驳回了。
“我现在觉得学校里就算有吸血鬼和还魂僵尸也不奇怪了。”法尔和我从庭院往城堡里面走去。她也已经披上了厚点儿的斗篷。她仔细用手压着挣扎着想要翻起来的领子,说:“奇洛教授说巨怪是从地窖下出来的。”
“我还以为那是从禁区出来的呢。”我说。
“除非那里面还圈养了很多巨怪,否则达不到‘死得很惨’的地步,也没有那么大的威胁。”她说,“我还没有猜出来是哪个教授有养巨怪的癖好,总不会是奇洛自己,他说话都打颤。”
“巨怪没有威胁吗?要是它闯出来恰巧在死路里遇见了一个迷路的一年级小女孩呢?”我想象了一下几十个巨怪拥挤在一个小房间里的样子,仿佛就闻到了它们一起散发出的味道,打了个寒颤。但要真是那样,城堡就该地动山摇了吧。
法尔怀疑地瞥了我一眼,张张嘴又要做出什么猜测来了。但她这次收住了,让我在心里稍微感谢了她一下,即使这毫无必要。
“你很冷。”她最终只是轻声说。
长时间待在庄园房间里的身体,像是已经不适应外面的脱离了壁炉的爽快冬天一样,难免地需要我拉着衣襟,缩着身子走。在不说话的时候,我就得紧咬合着牙齿;需要说话的时候除了吐点白气来,还得说得又短又快。让人分不清这是冷了还是在焦躁什么。
福利院的小房间留着小窗子,但它在冬天,尤其是在夜里,就像是一道合不上的口子。隔着窗子,外面的高空中挂着一条冰。但在朦胧的睡意、难忍的寒凉和发着微热的火里,我们连星星也难看清。我待过的小房间里也有干脆没有窗子的。我没有想过去问为什么没有窗,只是看着那么几面墙壁,在浅浅的火苗前面挤着沉着头,这种时候的火不能燃得太久,不能烧得太旺。
那种冬天留给我的只是手指上的冻疮,不留心被火星烫着留下的疤和对这种冰冷清醒的偏好。我倒从来没生过重病,现在想来也许是因为我是个巫师。
而等到我一被接回德维尔戈,这一切的过去就都过去了。一个魔咒,一瓶魔药,或者一碗热汤,竟然那么轻松又随意地治好了六年冬天带来的记忆,让它们化作了一团逐渐模糊的雾气。
冬天还需要沉沉的衣服,就像大家聚在一起吃饭的时候需要换上沉重的衣服,这是我小时候就明白的事情。奥菲莉娅说祂是不会介意大家的衣着的,但我们又非得因为尊敬祂而换上尽量干净合身的衣服。在合十双手前总有孩子会提前用指腹勾点儿汤汁或是沾点儿饼干碎往嘴里塞,她和祂大概都假装没有发现过。
德维尔戈的饭前除了通常需要去换上有些繁重的礼服顶住自己的腰背和两颊以外,还得往身上套一些链子或是长腰带拴住躯干,再系上不同的领子以求缠住自己的脖子。
对越丰盛的食物,仿佛越不能流露出过多渴望的面目。庄园里最饿的,好像是池里争着黄油面包碎屑的赤裸的鱼。
“我不冷。”我决心要转过这个关于天气的话题,说,“像你这样穿太多很沉,一到冬天就走不动道,看着大家这样的穿着我也就够累了。难道你穿这么厚每天爬楼梯不累吗?”
法尔沉默了一会儿,朝着前面说:“有人找来了。”
“你转移话题的手段真烂,难道你那么害怕别人发现体能是你的弱点吗?那你就更不该回避,我以为你懂得这个简单的道理。”
可前面确实有人朝这边来了。
赫敏踏着地面上被她的靴子轻松扬开的一层薄薄的雪下露出的石板地,从城堡更里边走出来。她走得很慢,有些拖沓,像是为了专心扫开那些新鲜的可爱的雪。这一定沾湿了她的靴尖或是袍角,我既看不见,也留意不到。
她或是交叉搓着手呼气,或是把手甩在身边,小迈过有时遇见的不那么平坦的小坎,这时她就走得很轻盈而又充满活力了。她也围上了温暖的金红色相间的围巾,还把下巴垫在软毛上,又紧着她有些窄而小的肩膀。
赫敏这段时间总是很平静地,像大部分人也像对待大部分人一样,像以前也许也像以后一样,像是路过一根石柱子一样路过我。她总是匆匆忙忙带着风似的。这根本不是什么特别的事儿,等到十几英寸的论文作业布置到头顶压着了我眉头的时候,这些事儿自然也就被甩得远远的了。只是我们现在似乎都很清闲。
“她旁边还有两个人,看来不是来找我的。”法尔快乐地笑着提醒我,她早就知道这件事,“也不像是来找你的。”
哈利和罗恩走在赫敏的身边。他们拍着肩膀,摸到一手湿润的雪水就往空中甩甩,眼睛跟着远处飞过的猫头鹰。在他们共同打败了一头巨怪之后,该如何不组成一个小团队呢?我有时不太想碰到他们,却导致每次遇见,我都能够更加凑巧地先一步发现他们;可有时我又完全看不见他们。
我们几个交错着走近了,一条路上谁也避不开谁。哈利和罗恩不太熟练地使劲看上看下,两个男孩儿就大声又激动地聊起还有一个月的圣诞节的安排,冷红了脸;法尔的视线自然地穿过他们,直落在走廊的边柱下,像是全然看不见他们正在偷看我俩;我看着脚下的路,望着他们一路扫开的小道,顺着他们来的路静静地走回去,听着脚下咯吱咯吱的湿润的响声。
等到我们终于快错开,罗恩才小声却又有气势地在我们后边说了句:“这届魁地奇肯定是我们夺冠啊。”之后的声音我怎么也听不清了。
大概是为了迎合快要到来的魁地奇比赛,霍琦夫人在飞行课上仔细观察了我们几周,确认了已经没人会摔下扫帚折断手腕后,就带着我们简单了解了魁地奇,让我们学院内分组,由下面的人朝着飞在上方的人高抛起和飞贼差不多大小的高尔夫球,上面的人则伸手去抓住它。
这时候我们才发现,要抓住那么一小颗在空中缓缓升起又快速掉落的球并不简单。这种难处尤其体现在霍琦夫人不允许我们擅自俯冲的状况下。因此除了在格兰芬多那边带起阵阵掌声的不断抓住球的哈利,和暗自与哈利较劲的德拉科以外,大家都把这项训练变作了抛球到别人手里去的游戏。
“魁地奇从某种角度就是种游戏,飞行课的测评也不会考抓球这一项。”西奥多说。这种话会引来德拉科不小的抗议,但西奥多很乐于当着他的面提一提,再露出一个抱歉又仿佛无事发生的笑来。
“所以说你才过得那么无聊,诺特。”德拉科说,“你没法懂得其中的乐趣,就以为别人得到的乐趣不存在了。”
“我说它是游戏不代表我不在意输赢,赢了当然有乐趣。”西奥多趁机把球抛到德拉科扫帚尾巴上,让气愤的德拉科来不及转身去抓。
我可能也略微有些在意输赢。可惜就在我第三次故意把球朝着低处抛之后,丢了三颗球的达芙妮还是发现了。她一直忍到她抛球的时候,朝我一笑,直接毫无征兆地把那颗小球朝着远处甩出去了。
我压着身子,伏在扫帚上,只看见前面白色的、渐渐慢下来的影子和不断倒退的草面。我伸出一只手就要穿过风,抓住那颗像鸟一样飞远去的球。这时视野里一下子又升上来一只白色的鸟。我当然没来得及,也没想着要停下,直直用身子快速地撞上了那颗陌生的球上。
“嘿!你——”我听见赫敏惊呼一声——她飞行课已经开始和哈利罗恩一起练习了,但也常常跟着隆巴顿一块儿,就像这一天,我想大概是因为没人愿意和他这个小笨蛋合作她才和他一起的,他现在都上不了多少英尺。
我依着惯性带着那颗球冲出了一段距离。它跟着我抓住达芙妮抛起的那颗高尔夫球往手臂里收的动作,结实地被拢在我的怀里。
“噢,德维尔戈,你抓到了那个笨蛋的球了,不打算还给他吗?一会得有人急着要求你还了。”德拉科停在空中把双手围在嘴前大声地喊道。斯莱特林的大家笑着对我欢呼起来。我才知道这颗球是朝着格兰芬多这边丢来的。
纳威在我下方贴着草地滑着,脸上通红地朝上张望,手还死死把着扫帚。
“我说过不许俯冲,不要扔的那么远,不要想着一下子就成了找球手了。”霍琦夫人被气得火冒三丈,吹起口哨。
我朝霍琦夫人体贴地笑笑,把他们的球往赫敏的身上一抛,手里晃着我们的球滑回斯莱特林的队伍里去了,像是带回了战利品。
“你该干脆把它抛得刁钻一点儿。”潘西有些摇摇晃晃地滑过我身边说,“我猜她是接不住的,那会很好笑。”
我想了想她的主意,想到赫敏抓不到我抛的球的时候也许会露出的不甘或是困惑的表情,笑了。我没法反驳我心里也许觉得这样做会有些有趣,可深想下去的话,刚才的嬉笑声像是没有散尽,这就又显得那么的没有必要,反倒像是在给我自己找不痛快。
我把那颗球抛进她的怀里,一样地能够看见她短暂吃惊地环住自己,以抱住球的滑稽好玩的样子,而把她没来得及抬头让我看清楚的表情,连同她没说出来的话,全都留给了我的想象力。
“他们还一路目送你回来呢。”达芙妮有些得意地笑着说,毕竟这一切轻松的玩笑都是她的功劳。
“那还要多亏了你丢得那么用力。”我投降道,“好吧,好吧,我再也不把球向下抛了,你也一定不会想看见我和别人撞上的。”
和格兰芬多进行魁地奇比赛的这一天很快到了,这天早晨假装替着魁地奇队员们感到紧张的大部分人在礼堂舒舒服服地吃过炸香肠、培根、煎蛋,再一边闲聊一边舒展手臂地挨到十一点左右,就带着各自的便携小望远镜集中去了魁地奇球场。这是我第一次进这个宽大的球场里。大家都喜欢按着学院扎堆坐。
“‘波特必胜’……”西奥多眯着眼睛小声地说。
“你疯了?”布雷斯和德拉科同时叫道。
“难道你们看不见吗?”西奥多指了一下远处。格兰芬多的观众席上有一张很大的正在不停变化色彩的旗子,在凉风里抖动着身子,上面写着“波特必胜”四个大字,底下还画着一头抽象的狮子。
“他们可真没品味。”德拉科咂咂嘴,“你们谁能画一条蛇来?我再施个华丽的魔法让它动起来,现在不,可以用在明年。”大家都假装没有听见。
霍琦夫人吹响哨子,跟着十四球员一起升上高空。鬼飞球也从下面弹出,格兰芬多的凯蒂·贝尔刚抓住它就被后面博尔打出的一发游走球狠狠击中了后背,一声闷响让全场都欢腾起来了。看来游走球也不是像我所想的那样,会凶恶地把人的脊梁骨给直接打断的。只是那颗鬼飞球被斯莱特林另一位壮实的追球手德里安·普赛抢过了。同样的一颗韦斯莱双胞胎之一——在空中只看见一团红头发,我也没空分清楚他到底是谁——击打来的游走球直飞来挡住了普赛的路,后面的游走球又顺势撞到了他,让鬼飞球又落回了格兰芬多的手里。
短短的一小段时间比赛里,就可以看出游走球是所有球里最暴躁的一个,像一匹不受缰绳控制的马,自发地在整个赛场四处乱闯,时不时撞过别人的身侧。两边的击球手都时刻追着场中两颗毫无规律、肆意撞击的游走球,在各种意想不到的角度抽打它。
“等等——那是金色飞贼——”解说魁地奇的是格兰芬多的李·乔丹,他大叫着,大家都看见了一只金色影子越过普赛的耳边,哈利·波特和特伦斯·希格斯也跟着呐喊声同时俯冲出去,我们才体会到哈利的光轮2000确实比普通的扫帚有着更快的速度。
就在哈利的手将要触到飞贼翅膀的那一刻,弗林特调转扫帚,撞了哈利一下。哈利的扫帚一歪,霍琦夫人连忙吹了哨子。格兰芬多得到了罚球的机会,可飞贼早就看不见影子了。
“干得漂亮!波特必败!”大家激动地站起来呐喊,我们的守门员迈尔斯·布莱奇稳稳拦住了那颗带着怒气而错失方向的鬼飞球。于是我们就这样没有付出任何代价地得到了延长比赛时间和获得胜利的机会。这样做也太方便了,颇有一种狡猾的智慧。我也跟着站起来举着望远镜喊着他们的名字。
“呕——好吧,在这明显而又让人厌恶的作弊后……”
“乔丹!”麦格教授大声吼道,“我得警告你!”
“好吧,好吧。弗林特几乎就快杀了格兰芬多的找球手啦,我相信这种事可能发生在任何人的身上。已经罚过球啦,没问题,又要开始比赛了……”
接下来更让大家兴奋的是哈利的扫帚开始猛烈地震动起来,而弗林特又进了一颗游走球。
“他是不是要掉下来了。”我提醒说。
大家把头往上抬,哈利的扫帚也把他整个人往上抬。他现在就像是坐在巨怪的背上一样被带着乱晃。接着扫帚一节一节向下坠,颠簸着迫使他跟着打了个滚,像是只猫一样趴在扫帚上。
“怎么样,光轮又怎么样?他就要摔下来了!他连自己的扫帚都控制不了!”德拉科敲着栏杆边笑边喊道,“他现在简直就像个大嘴树蛙一样在跳啊。”
现在不止斯莱特林和格兰芬多了,几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在一片片吸气和呐喊声中我们早就分不清大家是在兴奋发生了这种少有的扰乱平淡的趣事,还是在担忧他会不会摔下扫帚了。但我们大概是兴奋的,因为弗林特又连着进了好几颗漂亮的鬼飞球。
我回头看过斯莱特林观众席上沉浸在欢呼中的大家,才又拿起望远镜,朝着观众席四处看起来。我不觉得他的扫帚是被弗林特给撞散架的,因为它看起来比哈利结实。
可惜人太多了,我看不过来。一处蓝色的光亮闪过我快速转开的镜头,我把头转回去,一条黑色的袍角正燃着蓝色的火。我惊喜地把望远镜朝上移动,着火的袍子的主人居然是此刻一脸严肃不断抖着嘴唇念念叨叨的斯内普。
斯内普终于感到热了,他惊慌失措地张大嘴巴像是尖叫了一声,窜起身来和他身边的教授一块儿踩着他自己的袍角。他自从万圣节后就拖着走路的那只脚,不适地跺着,差点扯着他整个人摔倒。
我一边笑,一边拍着达芙妮的手臂叫他们。可等我就要分享这件趣事的时候,那团火焰已经消失了。斯内普起身的后排显出一颗棕色的头来,在座位的缝隙间流动着蓬松的长发,欢悦地、一上一下地朝着格兰芬多的观众席跑去了。中间撞到了不少的人,包括弓着腰在地上眯着眼睛摸索的奇洛教授,那个人也始终没有停下。
“怎么了?”达芙妮问我。
“怎么了?又发现什么了?”潘西也用肩膀撞了撞我,她的眼睛还停留在场上,时不时为了进球而欢呼一声,或是因为哈利在扫帚上吊着身子拔动自己的样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刚才看见金色飞贼了。”我说。
哈利的扫帚这时刚好恢复正常了,他向下俯冲了一段,一路降落下去,捂着嘴巴扑到了草地上趴着,没人知道他怎么了。他隔了一会儿才举起一只手。
这下谁也看见金色飞贼了,就在他的手上。
“他不可能抓住金色飞贼!”弗林特和德拉科一伙人跟我们回到休息室的时候都还在大吼。
“他确实不是抓住的,毕竟用的是嘴。”跟着我走在后面的西奥多小声说。
“好恶心。”这是达芙妮整场比赛下来对哈利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可这都算还不错的了,他甚至舍得把魔杖插进巨怪的鼻子里。
而我很激动我看见了斯内普袍子着火的那一幕,不是因为这件事带给了我多么大的益处,而仅仅是由于我知晓了一种他人的秘密的行动。唯独使我后悔的是我没有看清楚她的脸,这害我丢了更加能说服我自己的证据。但我也可以假装我看清了赫敏的脸,确信是她在做这种大胆的坏事。
于是我擅自以她带给我了片刻满足为理由,勉强愿意为她保守这个秘密,并享受在我的认知中,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发生了这件事。我也不介意在必要的时候让她知道我完全知晓了这个秘密。
进入十二月就更冷了。几乎所有人都老实地穿上了厚实的袍子和斗篷;走在雪地里也再没那么轻松,仿佛每一步都要陷进泥泞里;黑湖的水面结了冰,只有在斯莱特林的休息室还能看见湖底缓缓波动的水。一到下课大家就挤着往生了炉火的大厅或是地窖赶去,互相吹着白气,也免得在走廊外面吹了冷风。明明是在这样的寒冷里,大家却像是少了很多烦恼一样说笑。也许每个人都在期待不断接近的圣诞节和圣诞假期。
斯内普来休息室登记了圣诞假期要留校的学生,他没再像他上个月那样跛着脚走路了。我没有登记,可我拖到最后一天,也还是没有写信给爱尔克斯说我圣诞假期要回去。
斯莱特林我们这一届今年没有一个人留下。德拉科趁着魔药课后大家还没来得及收拾东西走掉,刻意地大声说:“所有那些不得不留在学校过圣诞的可怜人,不都是被家里给抛弃下来的吗?”
圣诞节前夕还会来图书馆的,大多都是准备考巫师等级OWLs和NEWTs的五年级、七年级学生。
“我其实不想回去。”法尔观察着,等到平斯夫人走远了才小声地说。法尔最近正在烦恼这一点,昆塔丽娜阿姨提前一周写了不少的信来让她回家,一封连着一封,到了后面她已经连火漆都不拆开了。昆塔丽娜阿姨大概也猜到了她会这样做,就把信写在了信封背面。
“可是留在学校里干嘛呢?”我翻着她的魔法史笔记,我不明白她是怎么听进去宾斯的课的。
“节日是大家最松懈的时候。因为这时候大家都忙着快乐去了,每天都在讨论过节应该吃些什么玩些什么,而这种情绪恰就好像传染病一样那么容易感染。”
“我希望你不是在说好几个月之后才需要担心的期末考试,那样提早的担忧才会让人患病。我只是翻翻。”我把她的笔记放了回去,补充了一句。
“当然不是,我并不关心考试。”
这也是这几个月来我勉强放下心又实在叫我意外的:无论是麻瓜出身的巫师还是巫师家庭的孩子,大家入学之前竟然都像是没怎么提前学过魔法。除了某些人。
“而且,要说考试,他们更加可疑。”法尔看着远处一桌人说。
“他们这是在备考OWLs还是NEWTs?”我说。
从那次魁地奇比赛之后,哈利、罗恩、赫敏——她出现在这里倒是没让我们意外——三个人就频繁地出入图书馆,而且分工明确。
罗恩沿着图书馆里的上百行书架走走停停,哈利在书柜前一会儿抽一本,一会儿放回去一本。他们再把选中的大堆书抱回一张桌子上,跟着翻书翻得飞快的赫敏一起读那些厚书。我和法尔每次在这里观察平斯夫人的动向时,就能顺道隔着架子望见他们翻着一本又一本书,把他们自己给翻得又气又恼。我这次不打算去碰巧地路过看看他们看的是什么书。
冬天是太阳也会懈怠的季节,放假的这一天特快列车到国王十字站时已经天色已经晚了。我抱着如果爱尔克斯不知道我会回去我就去换些英镑四处流浪的心思下了车。
“小姐!请你抓住我的手臂。”比克在一个角落上蹦下跳,我跑过去她才消停。
“你怎么知道我要回去?”
“爱尔克斯小姐叫我来等。”她回答说。
“等不到呢?”
她没有犹豫地说:“那就一直等。”
我抓紧了她的手臂,一阵眩晕之后,身子被塞进了一个橡胶管里,又被吐了出来。
“这里是哪?”我问她。我们站在一片废墟之间,面前是一座满是灰尘的壁炉,周边还有各种破旧的家具,天花板都被人掀开了一大角。
“这边是很久以前的麻瓜们住的地方,现在已经没人住了。”比克抬起的指尖亮起光来。透过那一角,能看见外面爬满青苔和藤蔓的钟楼和尖顶的屋顶正安静地候着。再远些是一片森林和大块的湖泊,像是把这个小镇给围了起来。比克一边领着我出去,一边简单地解释说:“朝着那边走,就是德维尔戈在英国的老宅。”
“为了方便,我之后都一个人在这边吗?”
“只是爱尔克斯小姐吩咐的带小姐回来。”她再解释。也许是知道我没那么喜欢他们,也许是觉得我喜欢一个人待着,家养小精灵从来不多主动和我搭话。
“我一直想问,为什么不能直接幻影移形到房子里面呢?”我跟着比克借着她点起的光,沿着石头小路,踩过藏在雪里的碎落的瓦片和枯落的枝叶朝着前走。
比克听到我的问题快乐地跳着走,不断回头说:“小姐可能不了解,德维尔戈的宅子和庄园外有一种古魔咒,只有血脉纯正或是得到主人承认与许可的人才能够进入,对其他不知情的人有驱逐咒的作用。以前有主人带人回家的时候,忘了这个魔咒的条件严苛,让那个客人分体了:上半身卡在房间的窗子上嚎叫,下半身还在这边的废墟里狂奔。
“所以为了安全,也为了防止我们在幻影移形的时候,被其他别有用心的人抓住机会一同传送回房子里,提图斯老爷定下了规则,所有人都要先移动到庄园的附近,走过古魔咒。甚至在房子内部也施展有反幻影移形咒,但为了方便,后来取消了,这样家养小精灵们就可以更方便地在宅子里移动——我们永远是最忠诚的!噢,我说的太多太多了。”她不好意思地笑着交叉拧着自己的手臂。
正说到这里,我们就像是走过了一层直立在面前的水面,冰凉的水隔了那么久再次流过我的全身。一座高耸在湖泊和草地前的房子正高傲地用它的塔尖指着上空。
比克打了个响指消失了。
我独自越过自然朝两边敞开的大门,从门厅走进去。房子里没有点灯,烛台也冷冰冰地待在边上的柜子顶端,木制的地板延伸开去,在暗沉的大厅里,只有窗边的绸制帘子流动着迎接飘进来的诡谲的月光。壁炉躲在墙边,我望着它犹豫着,最后也还是没有打破这种月色下轻盈的寒冷。一切在魔咒的作用下都没有一丝的灰尘,也没有一丝痕迹。一切都像是要在这静谧中消逝了一般。
这里也有一架由巫师制作的三角钢琴。也许和法国的一样,爱尔克斯不在时它也总能够随意地自动弹奏一些乐曲。只是它的琴凳摆得有些偏移。它的旁边还有一柄悬在空中的,用冷云杉木制成面板的小提琴。细细的木纹布在漆面下,细长的琴弓挨在指板边。
这是我来的第二年,爱尔克斯送给我的圣诞礼物,在我们还算是能勉强愉快地过节日的时候。
“我施了咒语,只要不虐待它,无论多久它都能那么崭新,不需要调音不需要换弦,直到这个咒语失效。”她在送的礼物盒的卡片上写道,“所以我现在才不能教你这个咒语。”
我向前抬起我的手,琴和琴弓就乖顺地靠向我,躺进了我的臂弯里。弓毛和弦在我的手里颤着,像是催着我把下巴枕在腮托上面。
我拉动着琴弓,有些生疏地按着弦。
每次拿起它们,我就要想起我的身份在给我带来那么多困惑和压抑的同时,又给我带来了多么大的便利与安逸。我既永远学不会肆意地享受这一切,又做不到痛快地憎恨这一切,只在每一次快乐的念头闪过时,就要尝到淡淡的痛苦,既被动着享受又被动着憎恨。
人在精神贫瘠的时候该怎么能够注意到音乐?这样空无一物只顾着生存的头脑所抒发的只有不美的苦水和虚无缥缈的畅想。而我已经忘了我此前是用的什么方式诉说我自己的了,我以前甚至没有名字。
直到我听见钢琴轻巧灵动的声响。
爱尔克斯坐在琴凳上,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缀着银边的单薄礼服长袍。我不知道她是从宴会上回来,还是特意换过了衣服,只知道第一眼我总不会看见她身上的精巧的挂坠首饰,只看见她低低垂着的眼睛,在月光下发着清澈的光。
她的手指跳动着,悠然的,甚至有些欢悦的音符径直而急促地跌落在我们之间干净的地板上。她追着我骤然断开的曲调弹完了这一曲的尾巴,终于望向我,浅浅一笑,什么也没多说,就像是在反问我“怎么了”。
有时候我竟然会粗鄙地觉得人就是一条不断舔舐自己或对方伤口的狗。
“你等很久了?”我问。
她摇了摇头。
“好吧……”我顺着一种莫名的仪式感,说,“我回来了。”
“欢迎回家。”她说。
“你来英国这边,是最近不忙吗?”我问了个一直以来都愚蠢而又对于缓和气氛很有用的问题,事实上她想什么时候空闲就能空闲。
“嗯,不算忙。”爱尔克斯站起身来,走去一张沙发边坐下,朝我拍拍她身边的空位,再把手端正地放回了她自己的膝上,“赫莱尔,可以请你先在这里坐下吗?其实我以前也来过这边,祖父母喜欢这边的房子。除了今天的话,成年后我也来过,只一次。”
像是为了延长这种还没有坐到一块的我一无所知的时间,又像是想要早些知道她要说些什么我意料之外的事情,我把小提琴和琴弓小心放回空中之后,走得很缓,而后又走得很快。
我坐在她的身边,半靠在沙发里面,朝她侧过一些身子。我的眼睛适应了大厅里只有黯淡的月光,能够看清她的脸了。她带着她惯常的亲切而又严肃的笑容。
爱尔克斯安静地托起我靠近她的那只手,翻转了一下,再让我把另一只手递给她看。
“一根手指能冻伤两三个地方,不痛吗?我记得我有给你带药。”她说,跟着她的动作我才注意到她的袍子内里粘着一个小袋子,她从里面捏出来一瓶膏状的魔药。那个袋子一定施展了无痕伸展咒。由于之前往外掉东西的经历,我有些羡慕地望着那个被遮住的袋子畅想去了,没来得及抗拒她打开药强硬地抹到我手指上的动作。
“还好,只是有时会很痒。我知道,只是忘记了。”
“……看来忙的另有其人啊。”她的每一句都像是在她的嘴里酝酿了几圈才能放心地被说出来,可她又是那么尽力地想让这些话轻松起来,“那么手套呢?”
“挺好的,只是戴起来有时不方便;我也不能随时都镶在手上;事实上大家也不总是戴着手套。”
她放下了我的手,我也把手抽回来放在腿上。药膏像是清凉的雪,顺着皮肤浸入了我指节的肉和血管里,化作薄膜,消失了。冻伤红肿的疮在最后的让人挣扎着想甩手的痒意和刺痛里,也跟着消失了。
“谢谢。”我说,“爱尔克斯。”她的关心只能让我低着头不停地盯着自己的手指。
“那你这个冬天走路还算利索吗?”
“啊?皮靴子可是所有人必须天天穿。也没有冻到脚后跟。已经很久没有了。”
“哦?我只是想请你现在跟我去楼上走走。”她轻松一笑,让我以为是错觉。
爱尔克斯走在我前面,她的袍子后拖起的长带子,在我的眼前一晃一晃。
她数着阶梯上楼,也像是为了延长这流程而缓慢地说:“像之前聊的,母亲和舅舅在霍格沃茨读书的时候,大多时候是回这座宅子休息的。只是,其实,利奥卡舅舅并没有真的读到毕业。他在NEWTs测试的途中放弃了,离开了霍格沃茨,是的,相当于在快要毕业的时候主动退学。”
我走在她的身后,听着每一个单词都像是硌在她的喉咙里吐出来的。这让我想到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也那样残忍而直白地告诉了我利奥卡病逝的消息。这些偏偏是由她而不是赛琳来告诉我。她们巧妙地分担了我可能存在的而不够强力或不合理的怨恨,又分散了我的精神。
这样的念头无非要我不断地明白,我对她们是一无所知的,而让人更害怕的是她们可能比我都更了解我;更痛苦的是,她们了解我的构成,却没法了解我的存在。
我点点头,虽然她根本没有抽出空来回头看我。她的礼服露出她在寒夜里微微打颤的美丽的后颈,让我也跟着感到了冷。这是我先前所没有看清的。
“我也是在上次来的时候才知道的,所以原谅我,赫莱尔。我也考虑了很久,而今天也许是告诉你这件事的最好的时间,所以我现在才请你和我上楼。”
“你怎么会认为我要怪罪你呢?如果你认为我现在该知道的话。”
“他离开霍格沃茨后失踪了一段时间,再之后,1979年被祖父带回了法国,和我的母亲一起,一直在那边待到他去世。”她说,“也许你想问我是否和他们住在一起,事实上有时候是这样。不过我并不是总遇见他,或者说我从没有。”
“爱尔克斯,我其实没有想问的。”我体贴地说。不知道是不是太晚,我的睡意上来了,我已经变得有些昏沉。
我们沉默地走在铺着柔软地毯的长廊上,风顺着露台溜进来,冷冷的扎在身上。爱尔克斯朝着远处挥了下手,可远处尽头的壁炉竟然没有被她的魔法点燃,连悬在头顶的吊灯也没有亮。她抽出魔杖,才点燃了一簇冷的火。她大概是不想开灯的。
空气中只有炉火在烧的干燥的味道。我们停在一扇黑色的门前,一扇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门。
“这是利奥卡舅舅以前的房间。这里房间很多,其实我也并不总是记得谁住在哪里,是维特拉后来告诉我的。”她没有推开那扇门,没有看着门,只是看着我说,疲惫地说。
或许是走廊太冷,或许是太困,我的身体太沉,我没有多问地伸手搭上了那个银色的有些凉手的门握把。
我转动我的手腕,可无论我再怎么用力也旋不开它。它只在这片逼仄的寂静里发出一下又一下的“咔哒、咔哒”,就像是钟楼的钟声。
爱尔克斯只是还看着我,在我抬头不解地看她的时候,她才看向远处要久久烧下去的火。当她看向远处的时候她也跟着离我远了。
她轻轻的叹着沉重的气,声音低低的,最后消失在了空气里。她的脚步轻盈地落在地毯上,却也发着“咔哒、咔哒”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地踩在人的身上。她迎着落得浅的月光和落得深的雪,朝着露台的方向,留给我一个仿佛随时也要消失的背影,融化在了拐角,不见了。
“小姐,请走这边吧。”等到这时维特拉才到我的面前,对我恭敬地鞠了一躬,“我们提前收拾好了房间。”
我不死心地转动门把,听着一声又一声的“咔哒、咔哒”。
“为什么?”当我们想要知道的事情太多的时候,居然只说得出来一句“为什么”。
“抱歉,小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好吧,我的意思是……为什么这扇门打不开呢?就当我是这个意思吧。”
“我们也不知道。”
“你到底还能知道些什么?”
“不要生气,小姐,我确实什么也不能知道。”维特拉的头快要磕到地上,低声下气地说,“我只知道是爱尔克斯小姐来过后发现打不开的,她已经试过了。”
“那么她怎么会在那天才知道利奥卡退学的事呢?”
“爱尔克斯小姐找到了我们,询问了我们一些细节。”维特拉皱巴巴的脸露出个难看的表情,艰难地补充说,“我想,她今天对你说的话里没有保留。”
“你不能一次性多说几句吗?你不能一次性把话说完说明白吗?”
“因为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们任何人,小姐。”维特拉的声音就和她的身子一样低,开始用自己的脑袋重重地敲击地面,声音也因此而发着抖,“在德维尔戈,主人不提问,小精灵们是不能私自作答的,也不能多揣测主人的想法或多嘴表达自己的想法。所以有些小精灵讨厌比克,她太聒噪,尽会惹人烦。我也说的多了,抱歉,小姐。”
我憎恶地看着她,继续问:“爱尔克斯之前为什么来?”
“找。”维特拉说,“已经过去接近一年了,小姐。”
我看着她痛苦的样子,没有再问下去了。一种强烈的情感驱使我逃避感染这种痛苦,和眼前不受控制而降临的困境。而我又那么想要知道爱尔克斯那晚所做的我不知道的一切,因为我只需要简单地向维特拉提出一个问题,追问她知道的细节,就能知道爱尔克斯的我不知道的秘密的行动。可对此我既没有感到快乐也没有感到轻松。
爱尔克斯那天恐怕跑遍了每一座宅子,开了除了这扇门的每一扇门——什么也没有。
抱着这样的想法,我再问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