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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死亡就是消失 死亡和遗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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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喘着气醒的。要在舒服的大床上早起是一件不大容易的事情。特别是我睁眼翻身就能贴上柔软的枕头,摸到顺滑的被褥,看见床柱蔓延落到地毯的帷幔,以及不远处书架边的书桌上堆叠着硬皮书籍、羊皮纸的时候。
但要我一直停留在一个恍惚的、早已经过去并且算不上多么美好的梦里,同样不大容易。
每一个上午都是如此,我用我极少数的有关于过去的素材做着梦。我活在我的无限的记忆之中。这让我时常发觉自己永远地被遗忘在了这座巨大的庄园里。我似乎只有等到那些不能够见我以及不愿意让我见人的人们都死去,我才能得到我的自由。这个残忍的想法在我的心里辗转,甚至让我在这天真正到来时感到前所未有的孩童必然的愧疚和失措。
从第一次被接回德维尔戈家到当下1991年,过去了快六年,我见到的唯一称得上是亲人的人就只有赛琳和爱尔克斯,而我离开这座庄园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我是不被允许在任何人面前抛头露面的。
我和外界最刺激神经的交流就是每次假期爱尔克斯从布斯巴顿回来带来的魔法社会的巧克力,一些新学到的华丽优雅的魔法,和她对学校里无礼男孩子的强烈抱怨,对优秀学妹的骄傲夸耀,以及对我的学习方面的一些关注。只是她带给我的新奇也统统处于赛琳的监督之下。
大多时候我都不明白在赛琳的眼里我和不会魔法的巫师后代哑炮有什么区别,我同样不明白她为什么还要执着于在那时找到我,让我带着疑问甚至默许我酝酿着对她的怨恨而留在这里。可我又不明白她为什么又要教我那么多我这个年纪不可能马上学会的东西。她急切到几乎是逼迫性地教导我那些魔法社会的常识和各科的学业。
赛琳太优秀,轻松地挥动魔杖就能一次次地击飞我不死心紧紧攥着的魔杖;她太严格,沉闷压抑的声音和样子接受不了我任何多余和愚蠢的问询;她太傲慢,私自地决定了一切并且留下一个巨大的烂摊子给爱尔克斯。
赛琳是总明白怎么让人记忆深刻的。她带着魔法闯进我的世界之中太过突然了,以至于我从来都没有设想过像她那样的巫师竟然也是会死去的。
这让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去年圣诞假期最后一天赛琳消失之后,我才拥有的真正的、脆弱的自由。我终于得到出入庄园的任何地方甚至藏书室的权力了,但这一切于我似乎来得太晚了。
爱尔克斯不相信赛琳死了。她那晚只是摇着我的肩膀,麻木反复地告诉我,他们消失了失踪了而已。也许爱尔克斯已经在她的朋友们面前哭过了,也许没有,因为她执着地不希望这些事传出去,那对于一个古老又底蕴深厚的纯血家族来说会被挂上“诅咒”的标签。
竟然可能只有我能够和她分享那份痛楚。可我哭不出来,这对我而言只是几个无足轻重的名字连同它们背后那些不喜欢我、不会和我见面的人消失了,还有一个矛盾、神秘的,既是我母亲又和我无关的女人跟着他们也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了。
时间总是会磨损记忆的,我也忘了太多以前的事情。我还是不知道她和那个我再也没有见过的老头是如何找到我的。就连我自己也记不清那家福利院和教堂在英国的哪个地方了。可我还记得那些被装进盒子里的流失温度的幼小的躯体,和奥菲莉娅以前说过的,死亡就是消失,可又是一种永恒的存在。但死亡是必然的,遗忘也是必然的,没有停留在记忆里的生命的消失是必然的。
爱尔克斯现在唯一能够做的就是顶替赛琳以前做的事情,用家里人“学术研究安排”或“生病”作为对外的理由。维持现状,“考虑”去寻求真相,是她对自己现在在做的事的唯一解释。她没有告诉我一切,而我恰好也没有多么完美的理由去追问一切。
人在见识另一个人绝望、痛苦而后又挣扎的时候什么也做不了。而且在她的痛苦面前我的思考似乎也都成为了一种对我的诅咒般的残酷折磨。在我无法分忧的时刻,我该如何去追问她的痛苦呢?在她哀伤地弹奏与同我冷静交流的时刻,我该如何要走进她的空间去追问她的平静呢?我不能这样进入别人的空间的。
不过在吃住上她和赛琳一样从不曾亏待我。也许德维尔戈剩下的财产足够支撑我和她挥霍几辈子吧。看过庄园里一如既往的华丽的装饰和她每年照常添置的家具,我想一定如此。
我也不知道我是否该快乐我终于得以随意地穿着睡袍,而不是复杂的礼服下楼用餐了。
我下楼去,提不上多庆幸的,爱尔克斯正坐在长桌前慢悠悠地一顿一顿地涂着奶酪。成年毕业后的爱尔克斯仿佛已经那么成熟了,她长长的黑发甩在后面,也远远把我给甩开了。
“早安,爱尔克斯。你今天不忙?”我坐去她的对面。
“早安,赫莱尔。因为今天是你入学的日子。帮魔法部办点小事确实利于我们的发展,但那肯定没有今天重要。信上要求的东西都准备好了。要用到的书,我前段时间顺路去对角巷的时候买了新的,虽然有的书家里有,但总不能让别人觉得我们只能用旧书。”
为什么我不能去布斯巴顿读书呢?就算是去德姆斯特朗也好。在我刚收到霍格沃茨的来信时我就这么想了。
“炼金术与占星术、天文学是密不可分的,我们的祖辈中也有不少先知预言家,但为了更长久地延续家族血脉的健康,天目日益变得淡薄是我们无法避免的。我的母亲其实没有什么预言的天赋,祖父以前也总说她更适合从政或从商,所以我们家里也就没有预言球之类的占卜用具。”
爱尔克斯之前对我这么说过,那也是我第一次知道不可一世的赛琳·德维尔戈也有做不到的事情,但她和先知又有什么区别呢?赛琳像是在向我宣示着她就能够这么影响我一辈子一样,早在那个圣诞假期刚开始,小精灵们规划着庆祝和装饰屋子的时候就去告诉了爱尔克斯,明年一定要我去霍格沃茨读书。她竟然能够对爱尔克斯说出那是她给出的不容我们置疑和违背的预言。
我认为她的预言该被称作“命令”或者“要求”才对。只是爱尔克斯意外地对此深信不疑,就像她深信着赛琳某一天会从门厅风尘仆仆向我们走来一样。
“我知道了。”我说。
维特拉在一边毕恭毕敬地操纵着茶壶,往我手边的杯子里倒着茶,比克兴奋地把我需要带去的全部行李整理出来摆在大厅。
“赫莱尔小姐终于也要像小姐少爷那样回霍格沃茨上学了!”比克明明做着奴隶的活却总有些精力过剩了,但她这次说的话是被所有小精灵所欣慰和认可的。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去上学,这对以前的我来说称得上奢求。
“霍格沃茨和布斯巴顿一样有分院吗?”我吃掉夹着黄油的烤吐司,随口问出这个和一切未知的消失与痛苦相比都无足轻重的问题。
“嗯,我对霍格沃茨了解也只是从它的校史里。但我记得母亲和舅舅都进了斯莱特林。我没记错吧,维特拉?”
“是的,小姐。”
“……他们不在布斯巴顿读书吗?”就像我从不慰问一样,我也从来不大愿意和爱尔克斯主动提起赛琳或者利奥卡的事情。
“母亲很少提自己以前学习的事情,等我到入学年纪的时候,就已经跟着母亲在法国长居一段时间了。不过在我记事之后舅舅还在英国读书。他那时常留在英国老宅那边,我们很少会有机会见面。
“德维尔戈的产业最先就扎根在英国,我们直到1979年左右才彻底地将重心转到法国,不过接着两年后就又恢复了对英国市场的投入。我想祖父原先是计划让舅舅继承英国的产业,让母亲负责法国这边的产业。”爱尔克斯听起来不太确定地说,“那也许只是为了躲避伏地魔。说起来维特拉跟在祖父身边、待在德维尔戈的时间应该比我都更长?我说的这些应该不错吧?”
“也许是的,小姐。”维特拉垂着头简洁地回答,“一切是提图斯老爷安排的。而现在继续资金支持英国魔法部和关注英国市场一定也是您的明智的选择,爱尔克斯小姐。”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我德维尔戈在英国还有住宅?”我已经被她们说得晕乎了。我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家庭原来可以有那么多房产。
“因为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们任何人,小姐。”维特拉十分骄傲地朝我说。
“——总之不用太紧张,到时间就让维特拉或者比克送你去,他们知道站台的位置。”爱尔克斯不再提刚才的话题,“而且我记得法尔和你同一届入学,你们可以互相照应,虽然按霍格沃茨的分院,她大概会像她的父母那样进拉文克劳吧。她是个有趣的人。”
法尔·休斯是我“自由”之后见过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同龄人。
休斯家在英国远离市区的郊区,那里的一切对刚被爱尔克斯长距离的幻影移形领去的我都是新奇的,可我同样揣测着她是不是打算让我以后都寄宿在他们家才带着我去的。休斯的宅子外,灰暗的砖瓦和尖直的屋顶配合着英国总阴沉落雨的天气,把我生硬地拽回了那个我快要忘记的过去里。
他们家没有湖泊,没有森林,没有荒地,在这整块大地上都弥漫着花草清晰的味道,他们大概把全部的阳光都留给了他们种植的植物。我认出不少明显和常见的草药,但更多的是看起来不那么寻常的药材:黑色的根茎上盛着鲜艳的花,淡蓝色的花苞跟着我们的步伐跃动,缩成一块的根茎像是珊瑚的红色的草,还有很多成捆地草药正堆放在布匹上和小屋前。爱尔克斯带着我避开每一处泥泞,不过他们门前的石板路还算是干燥。
“休斯家是古药材世家,和我们家是世交,我们重心搬去法国之后也没有和他们断联。”爱尔克斯在敲门之前告诉我说,“昆塔丽娜阿姨和霍华德叔叔从霍格沃茨毕业后都在圣芒戈做过治疗师,虽然时间都不算长。本来他们也做药剂生意,只是前些年遇到一些事之后发展就不大景气了。”
“爱尔克斯,你们终于来啦。这位就是你的妹妹吧。”来开门的是一位姿态优雅得像是天鹅的女士,昆塔丽娜。她随意披着一件长袍,斜扎起乌黑的长发,对着我温柔一笑就立马让开路让我们进去。
“赫莱尔·德维尔戈。”我低下头快速说完,还没有从拉扯感和眩晕感中缓过神来,直直走进屋不再去打量她。休斯宅子里和外面一样暗沉沉的。
“家里很乱,希望你们不要嫌弃。我和法尔两个人,就不怎么爱打理了。”昆塔丽娜说。事实上这里整洁而干净。
昆塔丽娜拿起随意地躺在沙发上的魔杖挥了挥,两杯茶水从房间里飞出,平稳地落在我们的手里。等到爱尔克斯毫无防备地喝下了,我才抿了一些,清凉又刺激的液体充斥着口腔和喉咙,提神剂像辣椒水一样的味道直冲上脑袋,头晕和反胃也跟着消失了。
“赛琳还好吗?”昆塔丽娜轻声问道,她极力像表现得不那么担心的样子,“我没想到她会像利奥卡那样生了病,而且这居然会让你们为难。如果有我能够帮得上忙的,你们可以直接向我提。”
“放心吧,昆塔丽娜阿姨,您有事才一定要对我们说才对。我的母亲只是,可能确实应该休息休息了,不是吗?”爱尔克斯平静地说,“无论是魔法部还是巫师联合会的事儿都太多啦,况且我们从来没放弃英国市场……”
等到他们准备谈合作的时候,我自觉地转出客厅。休斯家的走廊过道没有挂画雕塑或是花瓶古董,所有角落的空当都和边上的置物架一样码放了好一些杂志、报纸或书本,细细看去大多都关于草药和治疗魔咒的研究。就连木楼梯下也是这样,边上用书叠成一座小墙,似乎把里面都填满了。我抽出一本书脊写着“霍华德·休斯著”的书。
“我以为你会拿那一张报纸。”书堆里面传出的声音说,“荧光闪烁。”
银白色的光洒落空隙,楼梯下原来铺着地毯,还堆着松软干净的软垫。一个女孩儿舒适地坐靠在里面,她捏着一份杂志,隔着书堆和她的有些太长的刘海,用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仔细打量我。
“因为它离我最近吗?”离我最近的《预言家日报》头版写着“幸存的孩子”,报道着一个叫“哈利·波特”的孤儿如何幸运从掀起巫师战争的黑巫师伏地魔手里逃生又将要顺利入学的事。
“大多数人都对这种事反复地感兴趣。跟我出去吧,如果你是不想打扰她们的话。我只是不太建议你再上楼去闲逛。房子里除了我们什么都没有。”她平淡地说完,“哗啦”推翻她自己筑起来的墙,旁若无人地顺着走廊,把手里的杂志塞进玄关的架子上,抽起墙壁上挂着的袍子拢上就出去了。
我把手里的书轻轻放在那堆坍塌的书上才跟上她。她在阴凉的小道上走得很快,长发跟在她的背后一摆一摆。我们一前一后,小心地穿过种着草药的田地,顺着矮墙边落下的繁茂枝叶的影子,踱步过圈在木栅栏里的牲畜。栅栏里面的牛羊掀起一些沙尘表达着它们懦弱无能的不满,又争先对着边上一颗古树落下的叶子又咬又踩。干爽的风夹杂着泥土的味道卷进我们的鼻子里。
“什么都没有?”我隔着一些距离站着,看她面无表情地往里面倒一些草药的废料给它们吃。
“什么都没有了,因为它们会吃光。我叫法尔·休斯。”
“赫莱尔·德维尔戈。”我说,“你喜欢动物、草药还是治疗术?”
“都不完全对。还是让我猜吧,你喜欢有趣的、特别的,但你不了解的东西。”法尔说。
“哦,猜得还算正确吧。比如黑巫师?黑魔法?你以为我会对这些事感兴趣吧。”我其实觉得她猜的太有概括性了。她听了我的话只是有些满意地笑。
“你可以猜一下哪一只羊会最先吃饱走开。”她说。
我随意猜了一只最小的羊,接着和她安静地看着它们不停咀嚼吞咽,把那些草药的碎渣和不要的根部全部吃光,直到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一只羊吃饱,它们还都贪婪地翘着脑袋叫唤。法尔这才告诉我她今天中午忘记了喂它们午饭。
法尔把装废料的桶丢在一边,带我慢慢走上小坡,顺着一座粗壮到几个人都围不住的老树干绕了几圈。在这里我才真正把她家所有的草药收进眼底。她冷淡或者说无聊地告诉我哪片是她母亲种的,哪些是她父亲以前养的。也许这就是她说“不完全对”的原因,因为没有一块是她的。
法尔也许就爱看着这些生长,最后消失到什么也没有。这只是我对任何一个乐于养花或种草药的人所保留的印象。
而这也让我暂时分不清她是就这样带我走进了她安静的空间里,还是仅仅为了带我远离她立起的那面墙壁。
等我被休息够的爱尔克斯晕乎乎地带回法国后,才得知她的父亲霍华德·休斯已经去世了好几年。一个人的出现或者消失总是那么突然而可以不经过任何允许的。
拖到接近十一点,比克一手推着我的行李,朝我伸出她另一只看起来瘦骨嶙峋的手臂。哪怕和他们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几年了,我也不大想碰着他们热情或忠诚的眼神,独自在家我也尽力避免和他们碰面,所以我几乎和他们没有交流。
不过小精灵的魔力是出乎意外的充足和强大的。我抓住她手臂的一瞬间,身体就像是被塞进了橡胶管子里,又被挤压着给吐到了结实的地面上。
我飞快地用手指把我的箱子勾过来,没再碰到比克的皱巴巴的皮肤一下。
喷着灰白气雾盘旋在人们头顶的鲜红的蒸汽列车停靠在轨道上,静待在人群边。我没用到信里夹着的车票,直接被带到了月台的角落。花色各异的猫在台上乱窜着,混着猫头鹰的叫声、拖拉行李的嘈杂、隔着车窗都拦不住的此起彼伏的告别声或不舍的寒暄。
比克抖着身子说:“赛琳主人会很欣慰!真的,不,我不该提到……比克会保护好宅子的,我可以留在英国等小姐的圣诞假期,如果长距离的幻影移形会特别不舒服。”
“不,我还好,谢谢,再会,好吗?”我没有听她的回答就扎进人群之间。
列车前面的车厢已经挤满了在争夺座位和早早抢到座位的学生,我踩着时间来得太晚,没什么抱怨地朝列车尾端去,敲门拉开最安静的一间车厢。
“你好,赫莱尔。”法尔端坐在座椅最里边,翻动一本杂志,头也不抬地说,“妈妈希望我能直接这样叫你。”
“哦,你好,法尔。”我把行李推进去,干脆塞在座位下面,坐在她的对面。
她早有预料我会来这间车厢一样。我也随手取出我的书来,这是爱尔克斯为我买的新书。我们不再说话。列车鼓动起车轮,吹着汽笛呼啸着,飞快越过伦敦的房屋和田地。
列车的车窗狭小到只够两三个人探着头惊喜快乐地欣赏着风景,宽大到能够引起人们对未来的无限憧憬。我看着书上的坩埚和单词组合的配方的时候,竟然也会惧怕自己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明白。我坐在一处阴暗的缝隙之中,直到抬头才知道列车又过了一个隧道。
接近十二点的时候,门外的轱辘声跟着走走停停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时不时伴着敲门和拉门的声响。外面的人在我们附近停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轮到我们。第一次坐在列车上,第一次面对只在麻瓜杂志上见过的售货车,要我不始终去关注他的动向似乎是不可能的。
“哦,到午餐时间了。”法尔说。
等到车轮的声音再次响起,她合上那本翻得翘边的杂志,果断地拉开门挥手招呼来那个售货员。售货小车上堆满了零食,大多是一些孩子们喜欢的糖果。就算售货员挂着酒窝对我笑着,我也对那辆小车上的东西毫不感兴趣。
“没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法尔直白地说,丢了一条白巧克力在我的手里,从下层挑了几块三明治放在桌子上,往一脸不悦的售货员手里放了几块银币就把他打发走了,“外面很吵,听着像是有人丢了东西在找。”
“白巧克力是最无聊的巧克力。”我拆开它掰下一块儿,十分甜腻,又拆开离我最近的三明治,里面是生火腿和羽衣甘蓝,“这儿也有小偷吗?是,大概哪里都有。”
“看来你很喜欢吃苦。”她拆开另外一只三明治。我想她的是牛肉芝士的,我的运气一直不怎么样。她肯定地说:“真是个有趣的判断。而我猜你会进斯莱特林的。”
“为什么?”
列车已经完全越过郊区田野,钻过森林袒露出湖泊和山丘,掠过遥不可及的山。
“因为我判断的总是很准确,况且一切本来就是有迹可循的。”
门外近处传来关门声,震得法尔卡住了下一个要说出口的单词,她也不恼,只是混着外面略显急促的脚步继续慢慢地说:“就像你之前说你对黑魔法感兴趣一样。”
在德维尔戈的藏书室里,即使我依然按照着自己从浅入深的阅读习惯翻阅书籍,也不会忘记经常能够不小心地在某些掉下的书里看见的几幅巫师倒在地上被开肠破肚的涂鸦,或者碰到一些封皮漆黑一片没有名字和标题的书。这些书就和深奥的炼金术书籍、奥菲莉娅办公室堆着的禁止我们翻看的书相似地对我透露着一股强大而未知的吸引力。
在这时候似乎没有什么是我不该得到而且不能得到的,即使我明明还是一副毫无选择的样子。
但当时我那样说真的只是在调侃那份报纸。
“我当时只是玩笑话。好吧,或许有一些吧。对自己还不完全明白的事情感兴趣是无可厚非的。如果它真的那么强大,被需要的话。”
“打扰了。”我们的车厢门一下子被拉开,一个已经穿着崭新袍子的女孩儿站在门口。她蓬松毛茸茸的棕色卷发在窗落进来的光里照得像是金色。但要我说有些乱糟糟的。我和法尔对视一眼,互相质问这是谁的熟人。
女孩张着嘴露着宽大的门牙,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身后的一个矮胖的男孩拉住了袍袖。
男孩的眉头皱着和眼睛挤在一块儿,连忙摆着头。他小心翼翼避开我和法尔的眼睛环视过我们的车厢,颤颤巍巍地抽泣着说:“不,不,赫敏,莱福肯定不在她们这里……”
“请问,小姐,先生,你们有什么事?”我对那个趾高气昂的女孩儿说。
“我想她的意思是你们应该先敲敲门。”法尔说。
“哦,你们在看书?我想我能知道你们在看什么?”她扫过我一眼,又扫过我们放着书和杂志的桌面,仿佛没有听见法尔的话,又或许只是真的没有听见。她径直踏进车厢一下子坐在我旁边了。
那个男孩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小声地说:“我就不进来了,我只是在找我的宠物而已,一只蟾蜍。”
“抱歉,先生,我们没有看见过。”法尔自在地翻着手里的杂志。
“我叫赫敏·格兰杰。我家里还没有一个是巫师,所以我很高兴我能进学习魔法最好的地方,当然,我已经看过了所有的教材和校规了,所有课本我都背会了,而且牢记于心。”女孩直挺挺地坐着,翘着眉头像是在向谁做简介。
我没想到会有人那么自信地说她把所有课本都背完了。她周身带着的一种叫人窒息的压力,和那一口似乎使唤人教育人的语气,不偏不倚让我想到赛琳。
“我叫法尔·休斯,真高兴认识你,格兰杰小姐。”法尔悠闲地说。
“是吗?休斯这个姓氏,我记得我在《现代魔法师》里和一些魔法医学杂志里看见过。”她热切地说完又转头离得很近地看我,毫不掩饰地瞥向我桌前那本魔药书。她就像是发现了有趣玩具的猫一样,早有预谋地说:“魔药学教材,对吧?可是看起来你没有预习吗?真可惜我现在没办法向你演示一下坩埚如何使用,但你至少该提前翻看一下的,而不是把它放在桌子上,聊着课程之外的黑魔法。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
她说话的速度就像是在教堂被迫念书的小孩们急着去偷懒时一样快。
“……赫莱尔·德维尔戈。”我有些恼火地说。
“嗯,德维尔戈我记得我也看见过,记录不多,很神秘的样子……和你的名字还有漂亮的眼睛很配。但你可以向你的朋友学习一下,哪怕只是为了消磨在列车上无聊的时间,不是吗?”她真是体贴地说,“我想我得提醒你霍格沃茨禁止学习黑魔法。当然,当然,也许你会去斯莱特林,我刚才听大家说那里总是出黑巫师。但我不建议你那么选择。我是一定会去格兰芬多的,拉文克劳也不错。”
“如果不由我们自主选择呢?”
“我相信我自己可以进最好的学院。现在,列车也许就要到了,我还要去帮纳威找他的蟾蜍呢。”
她最后看了我一眼,带着那个发抖的小男孩儿出去了。
“真是精彩的演讲。”我大声说。
“是有些意料之外的傲慢,尤其她还是一个麻瓜出身的巫师。”法尔说,“不过她很在意你不看书这一点嘛,大概是把你当□□说大话却不懂得脚踏实地的孩子了。”
“那么这一切怪谁呢?”
法尔识趣地不回答了。没安静一会儿外面又一阵喧哗打闹和尖叫声,我们才注意到已经接近傍晚了。窗外的天空泛着紫红色,近处堆着片片树林和山峦,列车越来越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