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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番外2 沉默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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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的感情各不相同,表达便成为了一种苦衷。
奥菲莉娅深知这一点。一个有过一同赶赴爱情的丈夫,曾以自己的生命孕育过美好生命,最终丧失一切的顾影自怜的女人,迟迟将自己剩下的所有悲哀献给她早早信仰的上帝。这样悲哀的局面已维持几十年。而这样的局面同样让周围的姐妹、定时来主持弥撒礼拜的神父甚至不算熟悉她的教师护士们一同悲哀她的悲哀。大家一致认为她会成为下一任院长:她的信仰无比高尚,且因承受了过去的痛苦回忆和时间的残忍磨砺更加顽强;她把对自己夭折孩子的爱献给了所有她目光所及的无辜可怜的孩子们;她受孩子们的欢迎,在成为院长之前她先成为了他们认可的母亲。
每次听见大家真诚的生于同情的祝愿,她便给予他们一个纯洁而忠诚的笑容。任何人看见这样疲乏却热切的微笑,对上那双忧郁却温柔的眼睛,就会相信她对她信仰的坚定远远胜过她对自己年轻身体的欣赏,相信她把全部的活力交给了她精神上的家庭。
大家的期望挤压在她的身上,使她迸发出了别样的力量,而更多也是因为她确实想要遵循心中的教义;无论她是不是,她在所有人眼里终究是活成了一个朴实真挚又恪守安排的人。
奥菲莉娅这天一如既往早起。她换好衣裳,耐心把发丝搓进头巾底下,轻声叫醒其他人,率先出了小楼。她穿过篱笆、围墙和桦树框柱的石板小道,要去叫醒熟睡的孩子们。
年幼的孩子醒了就吵吵嚷嚷地在过道上疯跑、推搡和吵嘴。和年长一些的孩子不同,他们还没有完全懂得教义的含义,只是敏锐地感觉到了奥菲莉娅因为清晨空气的舒适而分享出来的欣喜,才不约而同地拖长去早祷和弥撒的时间。
“快点儿排好后下楼去吧,否则等到安妮妈妈来了,她要罚你们抄写背诵了。”
“可是你也是我们的妈妈啊。”有孩子扑过来,脸贴着她的腿扭着身子,撒娇道。
奥菲莉娅时常被孩子的纯真逗笑,却也总想在这时坚持树立一个严肃的形象。
“所以我更该帮着她罚你,快下楼去。玛利亚,等等,你别急啊。”奥菲莉娅转头大声叫住从她手臂下钻过去的一个小女孩儿。
“不,不要这样叫我啊,妈妈,这个名字太普通了,我不想那么普通。”女孩紧张地说,不停眨着眼。她生着一双令人怜爱的大而有神的眼睛。奥菲莉娅对这样的孩子怎么也看不腻,即使她通常不会承认,也无人可说。
“他们还像是婴儿呢,都长着婴儿的眼睛。”她想。
对婴儿的联想于她而言太过痛苦,太过危险,它闪烁得太快,以至于她抓不牢,也不肯抓住。“她没能得到上帝的宽恕……不,是上帝不曾宽恕我,只因我有着这样的愿望和使命却甘心追求那样错误的快乐,远离了更加高尚的幸福。这样一来我真是一个罪人,我间接害死了自己的孩子,上帝又带走了我的丈夫。如今我在这里倒也是独自赎罪了。是的,所以我不该再这样想到她,拖慢自己的脚步……事实上我早把一切都毁了……一切都消失了,这是从一切都完了那天起发生的。”她的脑子浮现出她年幼的女儿患上热病的绯红又虚弱的小脸,看见自己照顾她、爱她的每一个唤醒她悲伤的细节,想到丈夫的死讯和曾经相爱的模样,想到她那时走投无路的处境。
她不再想了,她不能是因为走投无路才投身教义的,她更不能在孩子面前摆出颓丧的姿态。奥菲莉娅回过神,带着幽怨的眼神看着玛利亚,说:“可这是你的洗礼名啊……好吧,不要难过,我们以后再聊名字的事吧,玛利亚。她呢?我没看见她。”
“谁啊?”
“你知道的,玛利亚。”
“我知道,但我不知道。”女孩觉得自己说了句趣话,得意地怪笑起来。
“好吧,但我总会知道你们在玩什么把戏的。”奥菲莉娅对她做了个鬼脸。
“她只是还在房间里收拾。我出来的早,可她起得早呢。”女孩说,朝着楼梯口的人群跑去了。
奥菲莉娅对着孩子们的背影嘱咐他们别跳着下楼,早祷时别哼歌或者打瞌睡,才挨个房间去找可能被她遗漏掉的孩子。这时候名字是多么重要啊。
“乌列尔?”她走进一间小房间,朝里面呼喊。
房间里,一个年幼的女孩身上套着一件不算合身的小短外套,侧躺在她的小床上,把脸埋在枕边一本厚书里。她均匀地呼吸带动窄小的脊背规律地起伏着。
“乌列尔。”
女孩因为呼喊声惊醒了,又或是仅仅因为奥菲莉娅的声音而惊醒了。她浑身猛烈地一抖,上半身僵直地立起,看起来就像差点儿从床上弹起来。她把手交叉捂在怀里,用苍白的小脸对上奥菲莉娅。
“对不起,我醒了之后又睡着了。”女孩一边说,一边不断地捏自己发麻的手指。
“她们没有叫醒你吗,乌列尔?”
“我说我想等一会儿再出去。你叫我什么?”女孩故意问。
“那是你的洗礼名。”奥菲莉娅不厌其烦地提醒她。
凡是在这里从小长到大的受过施洗的孩子,都会得到一个名字;说是一个名字,不如说是一个身份。而“乌列尔”这个名字特殊在它是奥菲莉娅第一个尝试取的洗礼名。在奥菲莉娅看见这个孩子的一瞬间,当她再一次尝试抱起一团蠕动的红色的东西时,一种奇妙的幸福和神秘的痛苦彻底控制了她的心。奥菲莉娅就是在这时听见了一个声音,说这辈子也不会放过她。
“可你又何曾放过我呢?”奥菲莉娅那时垂着头,望着婴儿皱巴巴的老人般的脸,便想到自己的老去的青春,接着,又在孩子跳动的心脏里贪婪地感受着自己拥有过的生命力,“难道和我对话的不是上帝是恶魔吗?难道真正挽救我生活的其实不是那虔诚的信仰吗?不会的,我是知道该如何生活的,我在‘善’的路上走得这样远了,我从不怀疑。可这一条路是又窄又小,给予我的痛苦怎么那样庞大啊?我的生命真是一条漫长的路……”她抱得紧了一些,仿佛这样会让她离上帝更近一些。
“可听起来很怪。可她也不让我记住她的名字呢。”女孩指着边上玛利亚的小床说。其实她只是想拖点时间。
“你们以后都会得到新名字的。”
奥菲莉娅用眼神触碰女孩稚嫩却瘦削的脸和她浓密的黑色长发,让她从床上起来。她知道这个名字是属于孩子的这张脸的,她熟悉这张脸,就像曾在梦里见过。对这一点她很满意。
她把手掌立在孩子的右眼前,假装看不见那双在颤抖的长睫毛下执拗地盯着她让她心里发慌的眼睛,对自己画着十字。
“愿上帝保佑你,孩子。这一层楼就差你了,我不责怪你。可昨天晚上的事我还是得罚你,你要记得。”
乌列尔没有回答她,把边上放得好好的书往床里一甩,跑出了房间。
“她是在责怪我吗?可她如果不因此受罚是不会懂得道理的。有的考验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我知道这不是她的错,可这也算是成就她宽恕的心灵的机会。”一整个早晨,一有空闲奥菲莉娅就回想着昨天的事:她在夜里巡逻时发现乌列尔不在房间。她没有告诉别人,独自翻过了院后的小坡,走到荒凉的老墓地里,才在一间她差点错过的堆放工具的小屋里发现这个睡着的孩子。
奥菲莉娅一晚没怎么睡好,想的倒不是这件孩子玩闹造就的小事。“我有极大的责任……主要是对她有责任,是的,毕竟没有更严重的事了,我已经放任过一个恶魔找上她了,让她早早丢了追求高尚幸福的资格,这才是现在这种局面的悲哀所在。”她闭上眼却仿佛还睁着,看见了漆黑的天花板上显出的一双可怖的眼睛。她知道不害怕这一切、不去怪罪自己是不可能的了,一切从那个孩子拥有了一只带来不幸的眼睛开始。
“上帝赐予过我机会,可我还是无法阻止不幸在自己身边生长。我们该怎么办呢?”她在夜里想着,害怕自己毫无悔过地睡着。她像每一位母亲一样把孩子生命中的不幸当作了自己的不幸,日夜追问应该怎么办才好,提前替孩子尝到了他们还未体悟也不一定会接触的生活上与生命中的种种痛苦,甚至快到了无法自拔的地步。她分不清哪些难题是他们会遇到的,于是把一切都设想罗列出来,好让自己不去细想自己认下的罪过,而同一切忘记自己童年的母亲一样想不通孩子们除了衣服和面包以外到底还想要什么。
她想要看见每一份痛苦,但她对这件事也没办法有深刻的坚持。
跟着做完弥撒,用过早餐,奥菲莉娅还要站在安妮身边和教区来的神父交谈一会儿,再好和这位院长说说话。作为生活主管的奥菲莉娅过不了太久就是下一任院长了,她因此要提前了解院里的运营、规程,尤其经济方面的问题,她对此可以说是一窍不通。
“等你熟悉了流程就会发现一切对你而言太简单了。”安妮安慰她说。
“不,我可还有太多要学的了,况且我也不算年龄最大经验最足的。问题也不在这里,您想想,除了学一些新的东西,我换了一个位置就又要在这个位置重新了解这群孩子才行。”
“那样的话就没人能胜任这个职位了。别在这方面苛求你自己,如果你想要了解每一个复杂的孩子,你从哪来的精力呢?你要知道我们就像是寄宿学校的校长呢,要关注每个孩子是不可能的,要关注部分孩子也是不太能的……终其一生你最该去了解的是你自己。”
安妮维持着前辈的教育人的语气,但她也喜欢奥菲莉娅这样幼稚的想法,为这种谦逊和单纯感慨她确实是一个美丽又善良的女人。奥菲莉娅前半生因为饱受苦难折磨,终于换来了一身忧愁的气质。她确实坚信着教义,可她最初在大家的眼里显得软弱而太缺乏对生命的热情。但安妮相信这个曾几度想向她倾诉苦楚却总一言不发离开的沉默的女人。“这个女人多痛苦就有多坚韧;她不祈求我懂得,不告诉我她的感情是明智的,要是我不能懂得她,我也会怪罪自己的。可她也有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怕我传出去才不敢说而已。唉,那又如何呢?她至少已经敢向我提出要求,替孩子取名字甚至是做出一些艰难的决定了……虽然谁也不知道那是否正确。只有上帝知道。”
“我知道了。啊,我想我得走了,孩子们要上课。”奥菲莉娅回答。她把安妮当成老师,有时甚至当成自己的母亲。
“那也是我一直提醒你的一点,你没法什么都亲自去做,挑你认为最重要的就好,否则物极必反。嗯,我们肯定得再引进不少教师来才行的,我们总不能期待每一个要在这里成年的孩子自愿留下来啊。”安妮说,拍拍奥菲莉娅的肩,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奥菲莉娅喜欢亲自带大孩子们念拉丁文或者别的什么语言,一方面她曾受过好的教育有这样的能力,不这样做太浪费了;一方面她相信劳动的意义,不放任自己埋没在闲适和享乐之中。虽然她对谁也没有承认过这其中确实有一些骄傲或炫耀的成分在。
这个讲课用的小房间里除了年龄大一些的孩子,还有一些对故事感兴趣的年幼的孩子,他们大多连母语的语法都还没学明白,只是觉得奥菲莉娅用外语念书的声音很好笑就挤着来听了。
乌列尔是其中之一。她通常一个人走来听课,又因为一个人太单薄,总是最后才挤进房间的小门;又因为最后一个进来,她只好垂着脑袋,到最后一排去。大家坐在房间里排好的整齐的小矮凳上,前后摇晃着身子,张望着迎进阳光的那几面大窗。这间特意挑选出的漂亮房间应该很亮堂才对,但在乌列尔的眼里这里可太暗沉了。她就像睡梦里的人一样看不清这里的一切,觉得自己在一片奇幻的灰色的雾里。在孩子的眼里那是一种早晨醒来能看见的,在远处扭动跳舞,像大鸟一样的雾气。
而这一切感受只是源于她太倒霉了。她最后一个进来,走去房间的最里边,想占据一个自己的小角落。可她没有想到这里少了一个凳子——整个教室偏偏只少了这里的一个凳子。单纯的孩子们安稳地窃喜着。这里偏偏只少了她的位置。
可惜乌列尔本不是一个太敏锐的孩子,更不是一个勇敢的孩子。她不知道自己是可以捍卫自己的权益的。她还思索不出这将对她带去的伤害以及于她的含义。
一个自觉被侮辱与损害过的人除了憎恨别人以外,也会因为从前愚笨的自己而痛苦与愤怒。他们痛恨从前的自己不明白那时的痛苦,因为当他们意识到自己的可悲时,所有人早先一步发现这一点了。在他们这样模糊的记忆里生出的孤独无处可说更无从说起。
“为什么就我这么倒霉?我好想下课……”乌列尔想着,俯下身子撑着自己的膝盖,左顾右盼。后排的孩子们也许看见了她尴尬地站着,可这同他们没有什么关系。乌列尔自己也这样觉得,可她想到要穿过那么多人,走到最前面对修女说这件无关大家痛痒的小事,她就脸红。于是她蹲了下来,偶尔依靠旁边孩子的救济两个人挤一张凳子。大多时候她还是蹲着。她迟钝地感知着自己捂在肚子里的伤心,甚至还有闲工夫找别人说笑,哪怕别人不一定搭理她。
来上课的修女、讲外语的奥菲莉娅,她们有没有发现这场面,乌利尔也没来得及去想。她的全部心思被后排其他孩子也许会向她投来的诧异的目光拦截得一干二净。不过她知道这里再也不会费心去添一张凳子,有第一张就有第二张,而这个房间只有这么大。
乌列尔的年龄虽然小,但拉丁语比更大的孩子学得快、念得好。虽然她只是想用回答问题或朗读的机会转移注意力,站起来放松放松双腿。她完全发觉不了也探索不了自己可能拥有的智慧。
等今天奥菲莉娅终于宣布下课,乌列尔才在其他人慢悠悠地出去后,游过一排排空空荡荡的板凳,站到奥菲莉娅跟前。
“今天我不会单独教你念法语了,你知道为什么吧?你干嘛跑到那里去呢?”奥菲莉娅还在痛心似的问。
“我躲到那去睡着了而已。他们抓我,说我。你怎么不罚他们?”
“如果他们被我发现犯了错,我就会罚他们的。”奥菲莉娅躲开孩子的眼睛,说着,心里知道自己不一定总能发现,“他们说你什么啦?”
“坏眼睛的毒蛇。外国佬、孤魂野鬼(大家不都是吗?)、怪人、梅菲斯特……”乌列尔畅快地用纯真的语气把其他孩子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越说越兴奋。
奥菲莉娅尖叫一声,画起十字,才制止了孩子继续说下去。
“要是我听见我会教训他们的,可你不能和他们打架,也不能那样躲着。”
“那我做什么?”
“我说过的……别人夺走你的外衣,你就再为他递去一件衣服,别人打了你的左脸,你就将右脸也伸过去……宽恕一切的心灵会得到上帝的宽恕。你要明白宽恕一切会带给你与众不同的心灵体验,这会引领你走向真正的幸福,乌列尔。”奥菲莉娅说,每每这时她就会忘记自己也还未学会完全宽恕自己,“我们都在这条路上。我会留心这件事的。”她补充了一句。
“哦,那今天继续教我吧,一会大家又在外面玩了。”乌列尔埋怨地说,没有听进她的话。
“等你抄写完今天这篇故事吧。”奥菲莉娅说。她拿起乌列尔带来的法语词典自顾自的翻看,一边想着今天要教的单词,一边被这些单词勾起回忆,一边瞥着磨磨蹭蹭攥着笔写写画画的孩子。
奥菲莉娅知道今天又要这样平淡地过去了,她才突然好想说些什么。
她心里越为自己会法语的丈夫感到骄傲,就越为自己没有阻止他去法国感到悔恨。她不懂得政治,只知道他想做的是一项伟大的事业,可她这辈子也不想去弄懂游行的意义;她知晓与体验了很多道理和痛苦,却发觉还是没有找到自己心里问题的答案;她像其他老师一样在课堂上讲自己可以分享的亲身经历。可她很快发现不该讲自己的幸福,却也讲不好自己的痛苦,于是只好讲其他圣徒的故事。
她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俯在小凳子前抄书的孩子哪怕感受得到她沉郁的心情,也不会知道自己的老师心里有那样多的心思。
乌列尔一边熟练地一字一句地抄写,一边专注地越过奥菲莉娅闷闷的翻书的声音,去听窗外活跃的声音。她练就了这样一心二用的能力。和里面比起来外面不算安静,下了课的孩子们有自由地在草地上活动和花园里乱窜的权利。她听着吵闹的声音,听着自由的声音,仗着自己丰富的想象力和感知力,仿佛看见自己的灵魂顺着窗子飘远去了。
但她休闲时间不怎么和别人玩,除非大家玩游戏的时候缺了一个人而需要她。她还没发现这有什么问题呢。
她尤其不喜欢鬼捉人的游戏。不过她不担心被人恐惧,反倒在当鬼的时候惊喜从逃窜的人眼里能发现她所熟悉的东西。事实上她是因为不想被人讨厌和害怕被人追上,才反过来喜欢这种被人惧怕的感觉的,尽管她这时还说不清。还有一点,她第一次被鬼抓住的时候,因为憎恨自己没能逃掉那两个男孩的围堵而大哭了一场。可唯一让她委屈的是:一个年迈的修女听了她模糊不清的解释只觉得她是在玩闹的时候自己摔了一跤才哭的。
而她昨天就是被和她同宿舍的叫“玛利亚”的孩子拉去玩了。
这个活泼的女孩喜欢拉着乌列尔淌水池、爬小树、躲在花园的长椅后偷听别人说话,甚至带她一起溜进修女的宿舍楼。
“你干嘛非要找上我呢?”乌列尔有些烦她,她照样觉得她是因为缺了一个人才找上自己的。
“因为我不让你叫我名字你就不叫了,其他人都跟听不懂人话似的。”女孩说。
这确实是最重要的原因,其次是因为女孩带着乌列尔进修女的宿舍时看上了一株漂亮的植被下的陶瓷小碗,她正看得入迷的时候,乌列尔果断地把那盆草塞进她的手里拖着她跑掉了。她们心知肚明这是做了一件坏事,可她们那么高兴和激动地共享着这个秘密。在不再压抑的心跳声中她们忘记了分辨自己行为的善恶,反倒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欲望的满足。虽然为了不被发现受罚,她们还是丢弃起了那个不会再被怀念的小碗。
而乌列尔昨天同意和他们游戏只是为了报仇。如果她这次能躲过那个讨厌又自大的卡尔的抓捕,她就能得到他明天的所有面包。
她自作聪明地觉得,如果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就永远也不会被任何人找到。
于是她翻过了小楼后的小坡,踩过黏在脚跟的像噩梦一样纠缠不散的泥巴,穿过阴凉的小路,推开尽头铁栏杆门的一角,挤进了一片荒凉又贫瘠的大地。她不知道这是废弃的墓地,只知道人们从这里归于尘土,而自己有一天可能也会在这里睡去;即使知道她也不害怕。这里这样安静,有风混着沙砾。
乌利尔跑得风尘满面,她扯过手臂的布料擦脸,摇摇晃晃地走进空旷的大地间一座肃立的小房子里。推开门,风卷起沉积的糠屑,微光混着她带进来的灰,照得它们无处遁形,却使她惊奇。它们像是夜晚里她抬头不总看得清的星星。它们现在离她好近啊。
她闻着陈旧的味道,闻到草潮湿的香。她想到奥菲莉娅对自己的关注和严苛——她不可能感受不到——感受到纯粹的幸福;她想到自己未来可能也会成为这里的修女,她就又感到她还无法摸清和归类的愁苦。
天色又暗了,暮色凄迷,今天又要这样平淡地过去了。她想要说些什么,却摸不清自己想说什么。傍晚了,没有光也就没有了星星,也是这时候一种奇特的拥有庞大吸引力的力量,像摸不着的雾一样钻进了房间的每一处缝隙,悄悄靠近了她。不知道是因为她警惕的神经太过紧张,还是因为她当真生了病,一种折磨人的恐惧的滋味先所有人一步找到了她。她蜷缩着身子抱住自己,眼睛紧盯着房门,心里觉得下一刻就会有人推开它,跳进来把自己抓住。那个人也有可能从窗台爬进来,他有很多条腿,有很多只眼睛……
“完了,一切都完了……”她安静地想着,紧绷的神经累得实在不行。
在这可怕的脆弱之中,她想象着明天卡尔必然恼怒又不甘的神情,得到了一种混乱的快乐;她像每一个普通的孩子一样,想到了那个仿佛没有在她生命中存在过的她生理上的母亲。她幻想着有一天她会在这里找到自己,可她下一秒又告诉自己那不太可能了,就像自己明明知道,卡尔不太可能守信用地把面包让给自己。
乌列尔隐约想象得到他明天可憎的嘲弄又轻蔑的眼神,想象到她依然会感受到的敌意,以及汇聚她四肢的畏惧和简单的恨意。她习惯了。孩童脆弱的记忆力保护了她,可她的迟钝总会过去。再幼小或卑微的痛苦也会像灰尘一样被照出来;即使看不见也闻得到。她在认识痛苦之前,先一步被痛苦擒住了。
“实在不行,随便谁来接我都行吧。”她最后想着,希望这个人别把她当作坏眼睛的毒蛇就好。
她在房里装着干草和木板的板车下面难得安稳地睡着了。她希望有人找到她,但更重要的是看见她。所以赛琳找到她、赐予她名字的时候,她欣然接受了,什么也不愿去多想。
她那时担心又期待的是她清楚自己未来还是会遇见不少同龄人。
不过赫莱尔入学后很快便发现斯莱特林确实适合她。这里的孩子们一边惴惴不安地遐想着别人的敌意,一边也会为了一时疯狂的想法追求欲望的满足,实现自我的价值。关键是,他们因为没道理的傲慢,把自己看得太重要太特殊,而幼稚地想到这个集体中的每个人至少在表面上都应该显得这样重要与特殊才配得上自己。为了维持这样的集体,他们不约而同地不去提别人不想提起的心事。
赫莱尔在自我的焦虑中享受集体的安宁。而在她这两年来,唯一直白又执着地强行打破这种安宁的只有吉德罗·洛哈特一个人。
这矛盾发展于一件再小不过的事、几句无心的空洞的话,可她确实受到了侮辱的折磨,得到了一种理由合理抒发她无处倾吐的对生活的绵长恨意,并且在她没有察觉或是不愿意承认的时刻,得以更加执着地扎入痛苦的尘土里。
她把自己的感知放大放远,不愿也不敢承认,她害怕被自己从来没有过去的过去与那时的无知追上,害怕被自己的过去与过去的自己伤害;她还不知道人思索得越多越孤独,就像她不知道人在最混乱的时刻反而最有机会招致旁人的也许事不关己的困惑与注意。
那天在这层楼找最后一只小精灵的赫敏,也只是像所有赫莱尔匆忙经过的人一样,仅仅发自本能而非深究地感受到了她身上那层厚重又复杂难解的雾而已。
听着不安又急切的脚步声,赫敏远远打量起赫莱尔那张向下想要藏着的因为咬牙而绷紧抽搐的脸,她耸起又沉下的肩,和她用力交叉在怀里挤压自己身体的打颤的手。她们还离得很远,可她好像不仅听见了她急促的呼吸声,还确切地感受到了它不安的起伏。她简直像是一根快崩断的弦。
这本来和赫敏没什么关系,可这样的感情太陌生太强烈,还是让她没来由地多看了几眼。等到她反应过来,已经被敏捷的洛哈特给捉住了。就像自己刚才的偷偷观察被人发现了似的,赫敏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
但也幸好有洛哈特,赫敏的思绪得以快速转向了对他事迹的崇拜和今天测试满分的骄傲之中,尽管这让她萌生怜悯的善良的心变得那样不安与动摇。
“对了,我这里还有别的事要拜托你,格兰杰小姐,我想你认识赫莱尔吧?”
“是……我认识。”
她当然认识她,并且惊讶于自己在复杂的纠结中回答得这样犹豫——她想起不久之前自己还当众和赫莱尔家人起过的小争执,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留在这里。不过很快,一种同时发源于善意与骄傲的心思,占据了先锋。“我根本没理由为了这件事躲着她啊,我当时没有说错,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可能还是会那样说的。而我现在确实需要去找小精灵而已。”赫敏想,看着赫莱尔盯着关上的门的执着僵硬的侧脸,看着她因为想要放松眼睛而舒展上抬的眉毛,看着她姿态的疲惫与不知所措的模样。不知道是出于对谁的好奇,她竟然想要知道他们刚才发生了些什么。
“那你站在我的身边吧?”
赫敏从来不是一个害怕麻烦的人,她真诚地建议,甚至为对方留足了拒绝的空间。她想象着赫莱尔也许会把感情发泄在自己的身上,或者什么也不回应地走掉,可她没想到赫莱尔真的老实站到了她身边。这反倒让她更难以忽视身边这个活生生的人的存在了。
天色随着交流声断掉而暗掉了。她们没有再看对方,也当然还注意得到对方的存在。轻巧的红紫色天空中挤着几团厚重的云,赫敏望着它们差点又轻笑出来。她觉得左边的像冰淇淋右边的像猫。为了此刻短暂的轻松与快乐,她想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毕竟从赫莱尔哆嗦着的张张合合的嘴唇和躲闪又偷看的眼神来看,她也像每一个普通人一样想要找点话来说,这一点赫敏倒是明白的。
赫敏想着要不要提醒这个人去礼堂吃晚饭,最后还是选择了也许会让她安心些的沉默。
今天就要这样充实地过去了,但想说出来的话以后总有机会被听见的。于是,赫敏呼出口气,慢慢地留心地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