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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团圆的节日2 鱼昭止住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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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昭止住眼泪,可是那眼泪珠子还和春露一样,不断挂在眼睫毛上。她说:“嘉姗,既然你已经知道我生了病,也许你就能理解我的做法吧?最开始,我说复婚的初心,只是想让隋心放弃纠缠,走他自己应该走的那条路去。”
嘉姗说:“咱先不论隋心,只说你——你总不至于为了这么个理由,要把自己二进宫吧?你和前夫,到底有没有感情呢?复婚之后,你会幸福吗?”
鱼昭看着自己的手,掌纹混乱的好像自己的思绪,她说:“樊琼——我前夫对我很好,他真正是能理解我的人。这十余年来,我们相敬如宾,比亲人更亲密。我现在这个情况,对樊琼的信任,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大过于隋心。”
“信任?”嘉姗坐在鱼昭旁边,“我听不懂。你认为,隋心不值得你托付终身?”
鱼昭把脸埋在手掌心里,竭力让自己恢复平静:“在我的生命里,存活、存在,都比爱情重得多。能托付我终身的人,只有我自己,我并不想依靠谁。现在,我只想选一个对大家都好的结果。”
“哦。”嘉姗不置可否,但能量棒久久放在嘴巴前没动了。
医院里来来往往着高兴或悲伤的人,生离死别的场所总是让人想得更多。
嘈杂之中的沉寂让人发慌。
鱼昭吸了吸鼻子,又说:“嘉姗,我始终做不到你这么清醒决断。我想,我应该能和你对班长一样,拉开距离好好做个朋友,现在看来,我太自以为是了。我处理不好和隋心的关系。也许我不应该回来。”
嘉姗道:“我和班长,和你们不一样。”
“恩?”
嘉姗说:“打从一开始,其实我们就不合适。他是个博爱的人,可我需要专注的爱护;他是个有追求的人,可我喜欢浪漫;他需要一个贤内助,可我是个自由人。当我发现,我们彼此都无法迁就对方的时候,在未开始就结束了这段关系。我也是两三年前才回到江州,回来后再见面,我对他更没意思了。”
“可你和隋心——不,仅是隋心单方面爱恋你,他就花了他当时人生一大半的时间,他要忘记你,就等于要忘记自己的前半生,这谈何容易!如果你羡慕我清醒决断,那你至少应该给隋心一个努力的机会。如果你怕你们的结果是坏的,那到时候再止损也来得及啊。”
鱼昭抬起头来:“不是没想过,好几次,差点就忍不住,忍不住想要和他试一试牵手走下去。可每每一想到,他今时今日的成就,没有我半分的贡献,就觉得很心虚。能够陪他走上人生巅峰、享受美丽风景的人,其实早就在他身边。那我们又何必再拿几年光阴去检验感情呢?好的感情遍地都是。”
她又说:“实际上,隋心和许其远一样博爱,他分不清爱和同情。从很早的时候,我就发现他总是怜悯我。哪怕今时今日我已是一个独立的人,我依然听出他对我的同情。与其那样,我还不如一个人高傲地活下去。”
“假如你这个病治好了呢?”嘉姗问,“治好了,你还会这样想吗?”
“我不知道。”鱼昭说,“我的人生从不允许我假设。我已经走过了这么多的坎坷,做假设没有意义。其实换句话来说,无论我有没有病,我都害怕我们感情的结果变质——我无法接受这段感情有一点点的变质,所以我宁愿它永存于真空中。”
嘉姗问:“哦。那如果他一辈子不放手呢?”
“没想过。现在只希望他早早放手。”
“鱼小姐。”傅聪聪从楼上下来,打断了二人的对话,他说,“鱼小姐,隋总出手术室了。”
“情况怎么样?”嘉姗先问。
“还好!”傅聪聪说,“已经转入加护病房,医生说不危及生命。”
鱼昭握着嘉姗的手,笑了一声,可是上半张脸却哭得不成样子。大概觉得在傅聪聪面前有些失态,她干脆转过去哭。
“您二位要去看看他吗?”傅聪聪问。
“去呀,怎么不去。”嘉姗说,“不然我们来干嘛?”
“要不要我先把隋总母亲劝走?”傅聪聪问。
“没必要。走吧。”嘉姗扶着鱼昭,走进了电梯。
隋氏夫妇正送走了医生,两个人皱着眉在讨论一些什么,躺在病床上的隋心还没有苏醒。
一看到鱼昭又来了,闫淑华的气儿就往上翻,上来就是一句:
“为什么你就是这么死皮赖脸赶不走啊?”
鱼昭还没说话,嘉姗挺着肚子先怼了一句:“阿姨,积点口德吧,病人还躺着呢。”
闫淑华给嘉姗也没有好脸色:“我们家不需要你们来指点,更不需要你们来探望!早点走开。”
嘉姗更是一点也不让步:“你儿子大半夜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您怎么不觉得他需要我呢?您儿子死皮赖脸哭着求人家鱼昭回来的时候,人家可也没您这么嘴毒。”
“谁求她?谁求她了?”闫淑华高声道,“她也配?”
“配不配的您说了也不算呀。”嘉姗说,“您要做得了隋心的主,隋心还至于躺在这儿?”
闫淑华气急了,但没想好下一句怎么说,一时间就愣住了。
“阿姨。”鱼昭走上前来,止住眼泪,道,“知道他没事,我也就放心了。他是你的儿子,作为家属,你自然有权赶我走。但是,我今天走了,明天他要做出别的什么事来,希望您还能保持和今日一样的好精神。”
隋心的父亲走上前来,眼皮就和快板一样打了好几下,低声劝妻子:“年轻人的事情,就叫他们年轻人自己去办吧!你再闹下去,隋心醒来,别说一起过年了,他认不认你了?”
闫淑华一个眼神扫过去,可到底没能说出什么话来。
隋心父亲回头看了隋心一眼,道:“咱们先去楼下买点医生说的用品,吃个饭再上来。都围在这里,一点用没有。”说着,他替妻子提起了包,一路推着妻子往楼下走。
嘉姗见状,道:“我先去楼下妇产科检查,稍后再上来。傅经理,方便帮我提一下这些包包袋袋吗?”
傅聪聪会意,点头允肯,把病房这空间留给了隋心和鱼昭。
看着隋心苍白的面孔,鱼昭又哭了,但这次,就只管流眼泪,也没声儿。温热的泪水烫得脸颊都有些发炎。她原本觉得自己很冷淡,仿佛已经失去了情绪起伏的能力。
但事实上,每次只要一开始哭,就怎么也停不下来——母亲去世的时候,老师去世的时候,包括现在——总之,流泪的时候,好像不专专为一件事情而流,是人生的苦痛聚在一起流。
一切因果好像都缠绕在一起,一切痛苦好像都是同一条根源。
哭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在哭自己,还是在哭别人。
坐着哭了一阵,连嘴巴都哭苦了。站起身来去找纸巾的时候,隋心的眼睛睁开了。
“你哭啦?”他嘴唇微颤,瞧着鱼昭,气若游丝说了这么一句。
“哪有。”鱼昭犟嘴。
“醒来就能看见你,真好。”他闭了闭眼睛,似乎又要睡过去。
鱼昭俯下身去抚着他的脸,问:“隋心,隋心你还好吗?”一句话都还没说完,眼泪又砸在隋心的眼窝子里。
他就笑:“哎呀,病房还会下大雨。”
“你还开玩笑!”鱼昭捏他的脸,“你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你喝那么多酒干嘛!你差点死了知道吗?”
“我说过的——我死给你看的——你先别走——我有——有话——”他是笑着,慢慢吞吞,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也许是麻药的劲儿还没过去,他还没有说完这句话,就又睡了过去。
从早上陪护到中午,护士过来换了好几瓶药水,大夫查过一回房,当确定隋心确实没有大碍后,鱼昭悬着的心总算稍稍落地。
“那他怎么还不醒呢?距离上次醒来,两个小时了。”鱼昭看着表。
“爱睡吧。”医生笑,“你说他两个小时前已经醒过一回,那就没问题。有些人喜欢趁着麻药劲儿多睡一会,他身体指标一切正常,让他睡吧。”
鱼昭也气笑,他少年时候是十足贪睡,大概工作后也没怎么好好睡过吧。
她托着腮坐在床边,享受这片刻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宁静——没有争吵,没有辩论,没有讨论,什么都没有,只是两个人这样安静待着。
隋心的嘴唇因为生病烧得干裂,鱼昭拿棉签来给他润一润。就这么一动,他就醒了。一醒,就不安分,掐着她的手:
“你真没走?”
“废话。不是你叫我别走的吗?”
“我以为我在做梦。”
“放手啦。”鱼昭把手挣脱出来,给他润唇,“不知道你怎么想的,酒量差就算了,也不知道爱惜身体。蠢货。”
隋心只管是笑,又说:“你的眼睛是为我哭肿的对吧?那我倒算没白喝。”
“不是。”
过了一会,她恨铁不成钢:“你要再这么幼稚,我今后再也不见你。”
说完两个眼睛翻上天去,好似一只浮水的鱼。隋心看了只是笑。
这时,鱼昭的手机响起来,屏幕上赫然是“樊琼”两个字。
一看那个“樊”,隋心就更烦,他知道那是她前夫的姓氏,今天也是终于知道了姓名。
她犹犹豫豫地背过身去接听,后来更是走到了病房外面,听不到她在讲什么,但很显然,他们的关系不错。
隋心一下子醋意翻腾。
她听过电话,进来时像个犯错的小学生一样,一张嘴就知道她是来告别:
“我——”
“别走!”隋心完全截断了她的话,一下子坐起来,疼得龇牙,“别走。”
“真抱歉。”鱼昭看了看手机,耐着性子解释,“我们已经约好的。而且,今天是家宴,有长辈在等。”
今天是大年三十,今天是团圆的节日。隋心隐约觉得,鱼昭是要跳进别人的渔网去,这一去,她或许永远不会回来了。
和十数年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