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鱼焉》五号色

61、婚姻的甲方3 离婚这件事

　　离婚这件事，真正落定是在三年前。
　　当时，有一件悲事和一件喜事同时段发生了。
　　悲的事，是鱼昭的哥哥舒晔，婚姻关系危在旦夕，他和刚生产一年的妻子日夜争吵，甚至达到了互相怨咒的地步。
　　在鱼昭看来，以哥哥嫂子的品格，实在不至于走到这样不离不休的地步，可是她去看望小侄子时，哥哥的水晶杯是实实在在砸到了地上，嫂子的手机也是实实在在砸到了哥哥的身上。
　　两个平日里看着那么高素质的人，忽然就撒泼起来。
　　哥哥说：“没缘分了。自打生了这个孩子开始，就什么都过不顺。保姆不得她的意，她也要骂我，月嫂不顺她的心，她也怪我。我是个怎样的人，你应该知道，我算是很没有脾气了。”
　　鱼昭亲自去拜访嫂子，嫂子对她倒还客气：“同样是女人，你该理解我的。我不是没有工作，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累。婚前他是怎样的温柔，却原来都是装的！”
　　双方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只得协议离婚。
　　诡异的是，哥嫂离婚那天，彼此不仅没有互相攻击，相反，还握手言和，互相给了个拥抱，仿佛仅凭一纸离婚证就解开了日日夜夜的冤仇。
　　那天，只有鱼昭抱着孩子，哭了一场。
　　有一天嫂子带着孩子和鱼昭约会，客气得很：“孩子喜欢你，刚会说话就知道喊姑姑。阿昭，如你方便，麻烦你多去陪陪孩子。你哥到底是个男人，我极不放心。”
　　鱼昭淡淡的愁闷：“你们怎么就离婚了呢？难道为了孩子，也不能互相退一步吗？曾经你们感情多好。”
　　嫂子想了一会，笑道：“若说我们有没有什么突破婚姻底线的问题，那我敢说没有，我们彼此都是真诚的。”
　　鱼昭更迷茫。
　　嫂子笑：“其实我们感情开始出现问题，是这孩子出生后。说来也简单——有一天，我累到不行，想让他帮我热一热花胶。那玩意儿说简单不简单，说难也不难。但是他听了我给出的操作说明后，淡淡回应了一句‘有说这些的，你自己都搞好了’。我当时虽然有些生气，但想到我们日常感情还算不错，就没当回事。第二次时，他又拒绝了，他说，‘阿姨马上就回来了，到时候让她帮你’。”
　　“明明他手头上没有任何事，明明他可以学的，但是他不愿意做。那一瞬间我忽然想到，从谈恋爱到结婚，到生孩子，一切事情都是我自己去安排，他只是几句甜言蜜语，就收获了妻子、孩子和一个完美的家庭。也就是在那一瞬间，我忽然也想到，假使我不爱他——假使我的感情不存在了，那他对我来讲没有任何用处。”
　　“信任一旦破裂，一切东西就开始长霉菌。越来越多的分歧让我明白，这段婚姻对我来说是亏损的，这个丈夫对我来说是负资产。当然，在这个过程中，我知道，我有故意钓鱼执法的成分，毕竟没有一个人能扛得住故意的考验，但同时我也想到，这些问题今天不暴露出来，日后也会暴露，与其等到两个人都后悔，不如快刀斩乱麻。”
　　嫂子说这些的时候，简直和分析一只股票没有区别。鱼昭也许听懂了，也许没听懂，但只看嫂子离婚后的光彩，也知离婚对她来讲是好的选择。
　　更何况，鱼昭也明明白白看到，自打离婚后，哥哥是奶瓶也会泡了，孩子尿布也知道换了。离婚，对他们来说居然是人生进步的一项推动力！
　　喜事是：秦茗高考结束，秦樊一家人决定共同庆祝秦茗迎来人生的另一阶段，又因为秦家祖父母恰也金婚在即，秦家就办了一场家宴。鱼昭恰好也在国内，只得出席。
　　自打樊琼结婚以来，秦樊两家人都没有提出过让鱼昭履行什么媳妇的职责——至少鱼昭从没听过什么要求。甚至，鱼昭都没怎么见过秦樊家的家人。
　　这次聚会是在秦家举办，鱼昭别别扭扭地穿着一身“相对得体”的衣裳，别别扭扭出现在宴席上。
　　别人就还算了，秦茗简直和见了香蕉的猴子一样高兴，蹦蹦跳跳过来：“鱼昭！你来啦！”
　　他身后的大哥樊琼一脸严肃给了他一个嘴巴，纠正：“叫嫂子！”
　　秦茗不管，上下打量了鱼昭一番，道：“你怎么看上去有点奇怪？你——”在鱼昭威胁的眼神中，他说，“你怎么穿得和个小媳妇一样！”
　　鱼昭给他处理烂尾问题的时候，几乎都是运动鞋运动裤的配置，实在两个人拌嘴拌得不行，鱼昭还要打他一顿，甚至踢他一脚——今天，鱼昭是无法抬胳膊，也无法抬起脚了。
　　“干嘛穿这样？”秦茗取笑她。
　　“干你屁事！”鱼昭低声骂他。
　　这天樊美金是没有出席的——秦意麟有了新妻新子，前妻借口回避了。至此，鱼昭在这一桌上，再没有真正认识的人。
　　虽然来时早和樊琼说好，自己的礼数很不周全，但遇上了也不能真装傻。要挂着假笑给祖父母敬酒，要夸秦家小孙子可爱，要对秦家的小妈保持好说话的分寸，要推脱秦家亲戚关于催生的言论，还要时不时压着秦茗不让他乱讲话。
　　一场宴席下来，真是累得不轻。
　　尤其是秦家老祖母和她说话的时候，尽管老人家很慈祥，可是带着对舒家老祖母的恐惧和厌恶，她总是不能把握好自己的神态表情。
　　老祖母颤巍巍把自己的绿玉镯子硬要给鱼昭戴上的时候，鱼昭觉得自己简直是要被戴上一副刑具，吓得连连后退。幸亏那镯子掉在了地毯上毫发无损，不然真不知道今天怎么收场。
　　“她不喜欢这些——”樊琼说。
　　“哎呀！”秦茗过来解围，顺势捡起地上的镯子，一股子扑倒在他老祖母的怀里，“偏心！奶，你为啥偏心！为啥这东西要给大哥大嫂？”
　　老祖母本来被鱼昭惊到的心，被小孙子分散了注意力，笑道：“等你娶了媳妇，我也备了一份好东西给你呢！”
　　“那我替嫂子谢谢您啦。先装起来，别滑了又。”秦茗把镯子收到盒子里，强行塞到鱼昭手里，说，“嫂子，你可要收好，别被我偷了去。”
　　大家在秦茗的撒泼撒娇中，减淡了对鱼昭失态的注意力。鱼昭捧着那盒子，只得轻轻说了句谢谢。
　　这场宴席结束后没几天，秦意麟和樊美金爆发了一场大吵，吵到在场的秦茗都哭了。秦茗来找鱼昭，鱼昭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秦家老祖母亲自来找樊美金，坚持要樊美金将鱼昭的工作调动到国内。其理由也很老套，不希望樊琼夫妻总是两地分居。
　　樊美金自然是拒绝的。
　　秦家老祖母便称，要给鱼昭安排一份“稳定的工作”，说：“上次家宴我就看出来，樊琼和鱼昭很生分。虽说他们结婚好几年，可是爱人之间不见面，感情就会越来越淡——这你和意麟的例子就放在眼前。你是母亲，我是奶奶，我们都是为了两个孩子好，我想不通你为什么不同意。”
　　樊美金道：“首先，人家小夫妻之间的事情，就让人家小夫妻自己去处理。其次，鱼昭不是樊琼的附属品，她该有自己选择的权利，我无权替她做主任何事情，工作、生活、婚姻，都无权。您就更不行！”
　　老祖母见说不通，只得逼儿子秦意麟发声。秦意麟其实对鱼昭和樊琼假结婚的事情心知肚明，但他大儿子的感情他看得一清二楚，他认为即便将鱼昭调到国内来工作，也不会影响鱼昭什么——毕竟，只不过是个工作而已。
　　樊美金夫妻吵着吵着，从鱼昭身上就吵到了夫妻关系上，直把曾经离婚时的一些旧账全翻了出来。暑假在家的秦茗就这样被迫听父母重现了他们离婚时的战争，他少年时期的创伤也一并爆发，在鱼昭这里哭了半个夜。
　　鱼昭烦死了。
　　不明白婚姻为什么就不能单纯只是个契约呢？为什么一旦有了婚姻，就会有这么多人的插手呢？
　　秦茗的哭声从鱼昭打开门就开始了，自然也惊动了对门的樊琼。
　　樊琼和鱼昭住在对门，但弟弟秦茗就只找嫂子哭，因为全家人好像只有嫂子能懂他的心思。
　　樊琼得知原来父母是因为自己婚姻的问题吵架，在秦茗睡着后，就询问鱼昭的意见。
　　鱼昭说：“我们离婚吧。我无力去处理关于家庭的问题，因我从小就没有家。婚姻就代表着家庭，而家庭两个字对我来说是创伤。你认为婚姻是一种契约，可是这契约上，绑着我的痛苦。和你结婚，就如同和你的家庭结婚，因为你和你的家庭，是血脉相连密不可分的，是一体的。我和秦茗一样，一听到家庭的分歧就非常难过，只是我不会哭而已。”
　　这个逻辑终于让樊琼接受，他捧着鱼昭的脸，擦掉她哭不出来却满眶的泪珠，说：“如果离婚能让你脱离痛苦，我愿意离婚。”
　　于是离婚的事情就这样定下来。按照婚前协议，樊琼将所有的财产，动的不动的，都分了鱼昭一半，哪怕鱼昭坚辞不收，他也强硬要办：
　　“比起我这个儿子，你更好地照顾我的弟弟、我的母亲，你履行了妻子的义务，尽到了妻子的责任，应当得到婚姻的一半财产。”
　　打了半辈子工的鱼昭，赚来的钱还没有樊琼跟她离婚分来的多——这也全仰仗秦樊两家给他打下了坚实的基础。鱼昭拿着这些钱，总觉得不舒服，后来她全部过户到樊美金名下，只留下了她出过钱的一套房和一辆二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