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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人间苦鱼4 鱼芬多天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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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芬多天真啊,她说:“我爱他,他也爱我。剩下的事,都不重要。”爱情似乎是她的血液,面包反倒成了装饰品。
鱼昭不理解母亲,一点都不理解。
和舒远和过了这么多年,鱼芬居然也没存得下多少私房钱。信用卡一律被冻结,她卡里的现金,甚至无法支撑鱼昭一年的学业开销。
为了节省开支,鱼芬说:“阿昭,你愿意回黄州去读书吗?去普通的学校读书,也不会耽误你的成绩吧?你那么聪明。”
鱼昭没说话。
鱼芬说:“我有个从小的好姐妹,在一中当老师。我问过她了,她愿意帮我这个忙。阿昭,你去读个两年,不就考上大学了吗?考上大学,不就可以赚钱了吗?”
如此,鱼昭才回到了黄州。
鱼芬总是说:“阿昭,爸爸拿你真是当亲女儿待的,你瞧,他的家,只有我们母女才能住。他除了舒晔,可就只有你这一个孩子了。”
舒晔是舒远和的长子,也是唯一的儿子。但是由于舒晔母亲很强势,舒晔在母亲那边生活比较多。舒晔比鱼昭大十二岁,所以鱼昭在住到舒家去的时候,舒晔就已经出国读书,没有一同生活的经历。每一年,舒晔都会抽空回来和舒家老太太住一段时间,这才逐渐与鱼昭相识。
舒晔和他父亲舒远和很不相同。
舒远和总是带着些江湖气,说话办事总是很浮夸。但舒晔很内秀,待人接物总是谦虚有礼却保持距离,听人讲话也总是面带微笑,从不轻易辩驳。
他大气而宽容。明明鱼芬母女无名无分住在他家,他也还是会礼貌地叫鱼芬一声“阿姨”,会诚恳谢谢鱼芬照顾奶奶,回家的时候知道给鱼昭带礼物。
诚实地讲,若是鱼昭心里有一种关于少女情愫生长的轮廓,那可能就是舒晔的样子。
舒晔回国后,也一直在他母亲那边生活,鱼昭不经常见到他。偶尔在社交账号上聊几句,也不过是逢年过节问个平安罢了。
舒远和出事后,舒家的事情就都是舒晔处理。那时鱼芬已经搬离了舒家——她总不至于接受舒晔的帮助,那就太没有底线了。
所以,鱼昭在黄州缺钱的时候,她只能想到舒晔。
舒晔在鱼芬母女搬出去后,这是第一次得了鱼昭的消息,他便抽空来黄州看鱼昭。
鱼昭目光闪躲,似乎没想到舒晔会这样急着赶来看她,其实他完全可以充耳不闻、置身事外。
她自惭形秽——本就是寄生在人家家里的寄生虫,现在好了,不寄生也还要向宿主吸血。
面对舒晔温柔的问询,鱼昭一直强忍着不曾表露的情绪,全化成了眼泪:“晔哥,我叨扰你家也快十年。我现在已经这么大了,不应该再给你们添负担。”
舒晔轻拍了一下妹妹的肩膀,笑了一声,他要去寻妹妹的眼睛,可她始终不看他。他似乎看透了她的心,逗鱼昭说:“哦哟,小女孩子家长大了,脸皮薄得很了。既然脸皮这么薄,怎么还学会打架了?”
鱼昭就知道他必定已经听到了些网上的消息。
鱼昭几乎是咬着牙才不至于让自己崩溃:“我不是故意学坏。当时听到她们那样说话,心里一激动,就——就犯错了。晔哥,你现在肯定忙着爸爸的事,就先别管我了。”
一句解释,一句拒绝。
总之,不想这样狼狈的面对舒晔。
希望他走,却也希望他不要记着自己当前这样的一个形象走。
“不——不说了阿昭。”舒晔捧着阿昭的脸,想要替妹妹擦掉眼泪,只是越擦越多,越擦越多,那泪水顺着指缝四处流淌,最后他干脆把妹妹拥入怀中,好让自己的肩头来替妹妹承接这无尽的悲恸委屈。
“阿昭,没事,有我呢。”舒晔说,“你想在这里读书,就读;不想在这里读书,我可以给你找别的学校。你还小,不要为大人的事情操心。我知道你是好孩子,没有学坏。”
鱼昭就哭得更厉害。
舒晔还有事要忙,鉴于鱼昭态度坚决不肯跟他走,他也不好勉强,于是兄妹就此分别。
送走了舒晔,鱼昭尚还在楼下痴痴站了半日。
舒晔大约还不知道,其实在舒远和被抓前,鱼芬就与舒远和分手了——但其实对他来讲没什么区别。
鱼芬住出来,是鱼家老太太一力推动。
那天也是奇怪,鱼芬母女在家正休息,舒家老太太极反常地主动来找鱼芬,非常不耐烦推开了鱼芬房间里的门。鱼昭当时在门边,就手被老太太推了个趔趄。
越过鱼昭,老太太上前去给发蒙的鱼芬直抽了一个大嘴巴。
“狗娘养的东西!”——这老太太的言行和她的贵气穿搭完全不相配,不知道她从哪里积攒了那么多骂人的话,全用来整治鱼芬了。
她扯着鱼芬的衣领,一路又骂:“婊子东西你真是丧良心!舒家给你吃给你喝,还给你养这拖油瓶,你倒总是贪心!”
鱼芬捂着脸,犹且辩解:“妈。您说什么呀?”
老太太冷笑了一声,面色狰狞:“你装什么呀?我前日里刚给美玲买的一套镯子,怎么就不见了?”
“我没见过什么镯子!”鱼芬双眼噙泪,完全不知情。
老太太一挥手,身后一个男人——是舒远和的远亲,平日里就跟着老太太转,伺候老太太——四处开始搜鱼芬的屋子。
母女两个只能看着,一点也没反抗。这是老太太一贯的羞辱手段,甚至还有更多的花样,她们习惯了。
家里扯得一团糟,那男人也只是搜出了鱼芬包里带出来的几件常用首饰。老太太掂在手里,又一把砸到鱼芬身上,道:“赏你,赏你,贱货!和狗吃不饱似的,见什么都贪一眼!”
她尽情泄愤够了,方才潇洒离去,留下鱼芬母女又一件件收拾残局。
其实镯子的大概是莫须有的,老太太不过是以侮辱鱼昭母女来让她们自己离开罢了。
鱼芬压抑着哭声,大概是委屈吧。她对舒远和的感情,就和快饿死的狗遇见包子铺主人没区别。哪怕老太太是那样折磨着她——晨昏定省如侍双亲也没能换来老太太的温柔以待,诸如猪颈肉一丁一丁砍作臊子,可不是鲁提辖对镇关西的独创,老太太也经常干。
可是,只要舒远和晚上给她一个拥抱,或是在她那长长的脖子上戴上一串珠子,她那美丽的笑容就又绽放脸上。
她记吃不记打的个性,正是舒远和喜欢的。
母亲鱼芬所做出的让步,并没有得到舒家的感激。
在舒老太太看来,鱼芬母女本来就是寄人篱下的流浪猫狗,根本不需要什么尊严。
老太太认为,是鱼芬的存在,让舒远和失去了谈更多对象的机会;是鱼昭的存在,才让舒远和放弃了再生育的想法,而这其中,鱼芬一定也吹了耳旁风。所以,她不给鱼芬母女以起码的尊重,并还堂而皇之给舒远和介绍各种女朋友,以求舒家尽快开枝散叶。
巧的是,鱼昭和舒老太太想的一样——她不想再在舒家做个没有尊严的人,她要离开舒家,过属于鱼昭自己的人生。可是母亲总放不开手,母亲是那样柔软,离开舒远和她什么都办不到。
终于,舒远和有一任女朋友疑似怀了孕。舒老太太为鱼芬母女做出最后的让步,是打发鱼芬母女在城郊一处房子暂且安置。她吝啬到不肯给这个照顾儿子十年的女人一点酬谢,几乎就是扫地出门的意思。
鱼芬最后的尊严被舒远和亲自踩踏在地上,从前他就算逢场作戏也从不会当面说出。可对方怀孕的消息从舒远和的嘴里说出来,这才让她终于下定决心离开了舒家——尽管她也是个无名无分的“女朋友”罢了。
然而时不时的,鱼昭发现她还是徘徊在舒家周围。也许她意图再见舒远和一面,也许她对舒远和还抱着什么希望。
舒远和一直没来找过她们母女,后来才知道,他们离开后没多久,舒远和就被抓进去了。
在这之前,鱼昭一直觉得母亲软弱。可当她在黄州的街上无家可归时,她已经有些理解鱼芬了。当鱼昭也没钱生活的时候,想遍了能帮助到她的人,竟然只能想到舒晔——舒家的人。
她在舒家所造就的没有经济烦恼的象牙塔里度过了十年,不知道这象牙塔就是用母亲的尊严和爱堆叠起来的。一朝离了这里,她也晓得了塔外风霜逼人,这时候她才稍稍理解了母亲。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明白。
哈,她自命不凡,以为自己多清高,其实和母亲鱼芬并无二致。
鱼昭和舒晔在楼下见面回来后,崔灿等诸人虽然好奇那人是谁,可看着鱼昭红肿的眼睛,自然也不好问什么。从网上知道了她是那样的单亲家庭,所以楼下那举动越矩的男人自然也不好辨明身份。
然而不解风情的崔灿偏偏开口:“鱼昭,楼下那人是谁呀?长得蛮帅的哦。”
“从前邻居家的哥哥。”鱼昭给出了精准定位。
“哦?”崔灿笑嘻嘻,“青梅竹马!还是挺有格调的青梅竹马,我可瞧见他开的车了,那可是路虎啊。”
男生们不服气:“路虎了不起啊?也就一般!”
嘉姗说:“替路虎鄙视你们。”
鱼昭没有回应,上课铃响了,老师进来了。
上课了,隋心看到鱼昭在发呆。也许鱼昭在听课,可是她已经很久一动不动了,连睫毛都没怎么闭合过。他坐在她的斜后方,自然更容易观察她,看得久了,也许是幻觉,隋心发觉她眼中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也许那是泪水吧,可它们如湖泊一般覆靠在鱼昭那星球一样的眸子上,迟迟没有掉下来。
她一定很难过吧,难过到连哭都不能放肆。
她向来就是这样,从不肯让人看到她的软弱。她总是这样以冷淡伪装自己,她肯定有她说不出来的苦。
当初少年无知的时候是,现在年过三十了也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