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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猫与人 关于那只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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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上门,是合约签订后的第三天下午。
苏浅收到消息时,正在出租屋里和一张拖欠尾款的商稿对峙。
甲方上午说“小苏老师,这版很接近了”,下午又发来一长串修改意见,从人物发色到背景花纹,从猫耳朵弧度到裙摆褶皱,事无巨细,字里行间都写着四个大字——
重新画吧。
苏浅盯着屏幕,灵魂已经从身体里飘出去一半。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喻然发来一条消息。
【过来。临时密码XXXXXX。】
没有称呼,没有标点情绪,没有时间说明,甚至连地址都省略得理所当然。
苏浅看着那行字,沉默两秒,谨慎地回了一句:
【现在吗?】
消息发出去后,石沉大海。
对方安静得像把手机一起埋进了坟里,半点回应都没有。
苏浅对着手机龇了龇牙。
很好。
很有这位金主老板的风格。
她在心里把喻然翻来覆去吐槽了八百遍,身体却很诚实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毕竟,那不是普通老板。
那是日薪一千块的大金主。
一千块。
足够她交三个月水电网费,足够她给数位笔换好几个笔尖,足够她在楼下小饭馆连续吃很多顿不用犹豫要不要加蛋的牛肉面。
想到这里,苏浅忽然觉得,喻然说话像系统通知也不是不能忍。
她飞快收拾东西。
平板、数位笔、充电器、钥匙、纸巾,还有一小瓶防狼喷雾。想了想,她又往包里塞了一袋小饼干。
不是给猫的。
给她自己的。
毕竟这份工作时长不定,万一金主老板一不小心“出差”到明天,她总不能饿死在有钱人家里。
五分钟后,苏浅背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下楼,扫了辆共享单车,朝隔壁的云栖苑骑去。
云栖苑和她租住的老旧小区只隔一条马路,却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她那边楼道墙皮脱落,电动车横七竖八,楼下垃圾桶常年带着一种顽强的存在感;这边绿化修得像艺术展,灌木整齐,水景精致,连保安亭都亮得能反光。
苏浅每次路过这里,都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一句:
有钱真好。
等她以后有钱了,也要搞个院子,院子里摆一座气派的假山,再养两条肥得游不动的锦鲤。
当然,以她目前银行卡余额来看,这个梦想和登月差不多。
半年前,苏浅还在一家文创公司做插画设计。
九九六,反复改稿,无休止开会,客户一句“感觉不太对”,她就要对着电脑重画到凌晨三点。
某天深夜,她改第七版方案时,终于脑子一热,拍案辞职,雄心万丈地打算靠接稿养活自己,实现自由创作的人生理想。
理想很丰满。
现实不但骨感,还会催房租。
自由插画师听起来体面潇洒,实际却是看天吃饭。稿约不稳定,账期漫长,客户要求层出不穷。
她嘴上说自己在追梦,银行卡余额却每天都在提醒她——
再追下去,就要追到桥洞底下了。
阴差阳错间,她在物业那边接触到面向高端业主的宠物托管服务,开始帮有钱人遛狗撸猫维生。
名义上,她还是自由插画师。
实际上,这份兼职已经快成了她的救命稻草。
苏浅默默叹了口气,把那点酸涩压回去,停好车,背着包往喻然所在的楼栋走。
电梯平稳上行。
镜面轿厢映出她今天的打扮:宽松浅色上衣,牛仔裤,头发随手扎起,额前碎发因为一路骑车微微翘着,肩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看起来不像什么高端社区专业宠物托管师,倒像个随时准备蹲在路边啃面包的穷学生。
苏浅对着镜面理了理头发,刚要给自己打气,电梯“叮”的一声,到层了。
她照着门牌号找到喻然家,按下门铃。
门内一片安静。
她等了几秒,又按了一次。
还是没人回应。
苏浅皱了皱眉,翻出手机看聊天记录。
消息还停留在她那句“现在吗?”上,始终没有回复。
“不会吧……”她小声嘀咕,“意思是让我直接进去?”
她又给喻然发了一条。
【我到了,在门口。】
这次她等了三分钟。
依然没有回音。
楼道里静得出奇,只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轻微嗡鸣。苏浅站在门口,心里渐渐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古怪。
她低头看了眼那串临时密码。
又看了眼紧闭的房门。
最后,贫穷战胜了谨慎。
苏浅深吸一口气,输入密码。
随着“滴”的一声轻响,门锁应声弹开。
一股安静到近乎空旷的气息,从门缝里缓缓漫了出来。
苏浅的动作顿了一下,右手伸进包里,握住那瓶防狼喷雾。
“有人吗?”
她先探进去半个脑袋,声音不大,带着试探。
没人回应。
屋内很安静。
客厅宽阔整洁,整体是偏冷的灰白色调。家具线条利落,几乎没有多余装饰。空气里有淡淡的木质香,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纸页与咖啡气息。
落地窗外天光明亮,照得室内一尘不染,也衬得这份空荡更明显了几分。
苏浅站在玄关,莫名有种误闯样板间的错觉。
这里太整齐了。
整齐到不像养猫人住的地方。
她想起合约里的条款,没敢乱看,只弯腰从鞋柜边找出一双一次性拖鞋,换上后轻手轻脚走进去。
“喻先生?”
依然没人答应。
看来是真不在家。
苏浅这才稍微放下心,松开了防狼喷雾。
虽然这位雇主脾气古怪,说话难听,合约离谱,但至少目前看来,他之前说“上门时他基本不会在家”倒是真的。
她把包放到沙发边,先粗略扫了眼客厅环境,又往餐厅和开放式厨房方向看了看。
一切井井有条。
甚至整齐得缺乏生活气。
苏浅正想再往前走,余光忽然捕捉到一点极轻的动静。
有什么东西,从餐桌下方无声地掠了过去。
她呼吸一滞,立刻停住脚步,低头望去。
下一秒,一双幽幽的、深蓝色的猫瞳,从阴影里安安静静地望了出来。
苏浅:“……”
找到了。
那是一只灰猫。
毛色是偏深的冷灰,背部像覆着一层薄薄烟雾,胸口和下巴带了一点柔软的浅色。它看起来不胖,骨架修长,四肢匀称,蹲在餐桌阴影里的姿态有种近乎审视的戒备感。
耳朵微微朝后压着,尾巴收拢在身侧。
整只猫像一团沉默的雾。
苏浅和它对视了两秒。
心一下子就软了。
天哪。
好可爱。
居然是这种高冷挂的。
她差点把合约里“不得逗弄宠物”那一条忘得一干二净,手都蠢蠢欲动地抬起半寸,又被日薪一千硬生生按了回去。
“你好呀。”
她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无害。
“我是今天来照顾你的。”
灰猫没有动。
它只是继续看着她,眼神冷静得过分。
苏浅被它看得有点想笑,忍不住小声补了一句:“放心,你爹说了,不让我碰你。我是一个很有职业操守的人,为了钱,我会克制自己。”
灰猫:“……”
它耳尖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苏浅总觉得它好像听懂了,并且不太满意。
她没敢继续招惹这位高冷猫主子,站起身,按照合约要求先去找食盆和水碗。
猫的用品摆放在厨房固定区域。
猫粮、冻干、罐头、饮水器,一样不少,整整齐齐,标签清楚。
看起来确实经过精心安排。
但苏浅还是觉得有点违和,但要问原因,一时半会儿她也说不清。
苏浅照着说明检查了一遍猫粮和饮水,又找到卫生间里的猫砂盆。
猫砂盆也一干二净,仿佛从来没被使用过。
苏浅盯着那盆平整的猫砂,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第一次看到“需实时检查宠物砂盆,一旦发现排泄物必须立刻清理”这个条款时,她就觉得很抽象。
猫砂盆里不能有那啥,不就跟垃圾桶里不能有垃圾一样离谱吗?
有钱人的规矩,真是凡人难以理解。
她检查完毕,回到客厅。
那只灰猫已经从餐桌下出来了。
它迈着极轻的步子,安静地走到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用那双淡漠漂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苏浅被看得心痒。
她站在原地,和它对望了一会儿,忽然福至心灵,小声道:
“你不会是在监督我工作吧?”
灰猫没有回答。
当然,猫也不可能回答。
只是它尾巴尖极轻地晃了一下,像某种不耐烦的表现。
那一瞬间,苏浅莫名从它身上看出了一点熟悉感。
像谁呢?
她皱眉想了两秒,忽然明悟。
——像喻然。
不是长得像。
是那种冷淡、不乐意搭理别人却又挑剔的气质,简直和它主人一模一样。
苏浅被自己的联想逗乐了。
“行吧。”她小声说,“既然你爹没告诉我你叫什么,那我暂时叫你小喻然好了。”
灰猫:“……”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它的耳朵好像压得更低了。
苏浅差点笑出声。
她四周环顾一圈,最后在沙发边的地毯上坐下,把平板拿出来,装作开始画草稿,余光却一直放在小喻然身上。
房子里的每扇门底部都开有圆角小洞,大小刚好够一只成年猫通过。
于是,小喻然拥有了整个房屋的最高通行权。
苏浅一边画线稿,一边偷偷观察它。
这猫确实很特别。
它不像一般猫那样自来熟,也不像普通怕生猫那样迅速躲起来不见踪影。它始终和她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既不靠近,也不彻底离开,偶尔踱步,偶尔停下,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只有一次,落地窗外的光斑晃过地毯。
小喻然的脑袋几乎是瞬间转了过去,瞳孔微微放大,前爪也下意识挪了半步。
但下一秒,它又像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硬生生停住。
苏浅:“……”
她看看光斑,又看看猫。
没忍住,悄悄把手伸过去,用指尖在地毯上晃了一下。
灰猫的眼睛立刻追着她的手指动。
身体没动。
尾巴尖却诚实地抖了一下。
苏浅心都快化了。
可恶。
呆萌猫猫强装高冷也太可爱了吧!
她刚想再晃一下,脑子里突然浮现出喻然那张阴沉沉的脸。
不得逗弄宠物。
不得强行抱持宠物。
苏浅遗憾地收回手。
“算了。”她痛心疾首地说,“为了我的工资,我们到此为止。”
灰猫冷冷地看着她。
两个小时后,苏浅终于发现了这栋房子里最违和的地方。
起因是小喻然从厨房出来后,忽然开始抓咬沙发边缘的绒毛。
它像是对那一点细小的线头产生了强烈兴趣,前爪扒着沙发,牙齿轻轻一咬,竟然真要把线头往嘴里吞。
苏浅吓了一跳,赶紧冲过去。
“哎哎哎!这个不能吃!”
灰猫被她一把抱开,四只爪子瞬间僵住,尾巴炸开一圈毛。
它张牙舞爪地挣扎,喉咙里发出喵喵的抗议声。
苏浅怕它摔着,又怕它真把线头吞下去,只能半蹲在地上,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安抚它。
“好了好了,不吃那个,那个不好吃,吃了你爹会扣我钱的。”
灰猫挣扎得更厉害。
苏浅没办法,下意识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
动作刚做完,她就僵住了。
完蛋。
她逗猫了。
但更完蛋的是,小喻然也僵住了。
它原本还在挣扎,结果下巴被轻轻挠了两下,喉咙里竟不受控制地滚出一声极轻的呼噜。
那声音很短。
短到像是它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一人一猫同时沉默。
苏浅低头看它。
它也抬头看她。
下一秒,灰猫猛地从她手里挣脱,落地后迅速后退半米,耳朵压平,尾巴炸开,一双蓝色猫瞳冷冷瞪着她。
苏浅:“……”
她举起双手,诚恳道歉。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灰猫:“……”
“真的。”苏浅努力憋笑,“是你的下巴先诱惑我的。”
灰猫转身就走,背影冷酷,尾巴却还蓬着。
苏浅终于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笑完,她的目光落回客厅,忽然又觉得不对。
没有猫抓板。
不仅没有猫抓板,也没有猫爬架,没有猫窝,没有猫玩具。
除了厨房里的食水碗和卫生间里的猫砂盆,这个家里几乎找不到任何能证明“这里养着一只猫”的东西。
苏浅站在原地,慢慢皱起眉。
这不合理。
喻然虽然性格古怪,但如果他真的养猫,不可能不知道猫需要磨爪,不可能放任猫抓沙发,甚至连猫窝都不放一个。
难道这些东西都放在卧室或者书房?
苏浅觉得以喻然的性子,不大可能。
除非……
这只猫不是一直住在这里,这猫根本是偷来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被苏浅自己压了回去。
她一个打工人,管那么多干什么?
有钱人的生活方式千奇百怪,说不定人家就喜欢这种“极简主义养猫法”呢,只要猫不挨饿不被虐待,她也没资格管东管西。
苏浅重新坐回地毯上,一边画图,一边时不时看一眼那只灰猫。
小喻然似乎还在因为刚才的下巴事件生气,躲到了离她最远的单人沙发旁,背对着她蹲着,只留给她一个冷漠的后脑勺。
苏浅看了半天,越看越想笑。
“真的在生气啊……”
她小声嘀咕,此前她可没听说哪只小猫咪会因为被挠下巴生气。
灰猫耳朵动了动。
没回头。
夕阳渐渐沉下去。
客厅里的光线从明亮变成黯淡的银白,落地窗外的城市一点点亮起灯。
苏浅画完一小段草稿,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去检查一下水碗,却见小喻然慢吞吞走向饮水器,低头喝了几口水。
下一秒,它的身体忽然狠狠一颤。
苏浅动作一顿。
“小喻然?”
灰猫没有回应。
它的背弓了起来,四肢像突然失去协调,爪子在地板上轻轻打滑。紧接着,它发出一声尖锐到近乎凄厉的叫声。
那声音完全不像普通猫叫。
没有撒娇,没有警告,也没有动物本能的悦耳尾音。
像某种被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从喉咙深处硬生生刮出来。
苏浅心头一紧,立刻站起身。
“小喻然你怎么了?”
她刚往前走一步,灰猫便猛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
却莫名让苏浅怔住。
下一刻,灰猫踉跄着转身,以一种极不协调的姿势窜向卧室。
卧室门底的小洞足够它通过。
灰色身影一闪,就消失在门后。
“小喻然!”
苏浅追到卧室门口,又硬生生停住。
合约第二条。
不允许进入卧室和书房。
宠物进入上述区域时,乙方不得跟随。
苏浅站在门外,急得原地转圈。
她弯腰贴近猫洞,试图往里看。
里面光线昏暗视野狭窄,什么也看不清。
她只能听见一点极轻的动静,像是布料摩擦,又像是什么东西压抑着喘息。
“小喻然?”她压低声音,“你还好吗?”
没有回应。
苏浅等了几分钟,越等越不安。
她掏出手机,准备给喻然打电话。
恰在这时,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喻然的消息。
【工作结束。你可以走了。】
苏浅像抓到救命稻草,飞快打字:
【你的猫刚才突然惨叫,还走路不稳,躲进卧室了!它可能不舒服,最好尽快带它去医院!】
那边这次回得很快。
【不用你管。离开。】
苏浅火气一下子冒了上来。
【它可能生病了!你不确认一下吗?】
几秒后,喻然回复:
【我会处理。】
紧接着又是一条。
【现在离开。不要停留。】
冷冰冰的三句话,像三道门闩,直接把她所有担心挡在外面。
苏浅盯着屏幕,气得胸口发闷。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签合约时古怪也就算了,平时说话难听也就算了,现在猫疑似生病,他居然还是这个态度。
好像在他眼里,猫不是猫,她也不是人,全都只是他那套该死规则里的某个项目。
她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打字:
【我只是提醒你,宠物不舒服不能拖。】
喻然回:
【收到。】
过了一秒。
【请立刻离开。】
苏浅:“……”
很好。
她气呼呼地把东西往包里塞,走到玄关换鞋。临出门前,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卧室方向。
门依然紧闭。
门底的小洞里没有任何动静。
她站了两秒,最后还是咬咬牙,开门离开。
门在身后合上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苏浅走进电梯,越想越气。
等电梯下到一楼,她踏出楼栋,被晚风一吹,才忽然想起一件更让她窒息的事。
她的电容笔好像忘拿了。
苏浅僵在原地,低头翻包。
平板在。
充电器在。
纸巾在。
小饼干也在。
唯独电容笔不在。
她脑子里瞬间浮现出刚才坐在沙发边画稿的画面。
电容笔大概率还躺在喻然家的沙发上。
苏浅眼前一黑,做了十秒钟思想斗争。
最后,贫穷再次战胜了一切。
她转身冲回电梯,重新上楼。
走廊依旧安静。
她输入密码,门锁“滴”的一声打开。
然后,她僵住了。
喻然站在她刚才坐过的沙发边,上半身只穿了一件白衬衫,扣子还没系好,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和胸口。
“……你、你怎么在这?”苏浅结结巴巴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