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律师，请按教案来好吗？》趣味生煎

20、痛也会奔向你 天台的寒风

　　天台的寒风猎猎，枯黄的芦苇茎子东倒西歪，一下下地被压弯了头。
　　一双穿着球鞋的脚踏出生锈的铁门，少年羸弱的肩头随之从侧边缓缓探出来，那肩膀因为长时间不规范的坐姿，微微歪斜着。
　　好平坦的地啊......脚下的橡胶涂层有些粗粝，吴悠的脚磕在上面，打了个趔趄。
　　天阴灰着，铅灰色的云从天边压下来，昨天看了天气预报，今天好像要下雪......
　　选择初雪这天的话，教主大人应该是很喜欢的，因为是个“净化”的好日子。
　　天台的边缘几乎高过他的肩头，吴悠费了不小的力气，才勉强踏上去。
　　一阵狂风突然扑卷住他，掀起他的校服边角，带着他差点失去平衡——他立刻蹲下身子，手指扣住水泥边角，坐了下去。

　　他缓缓转动头颅，校园的一幕幕在他脚下，似流水一般从眼前划过。
　　篮球场。他从没投进过几个球，却拿过跳绳比赛的第一 —— 可那又如何？奖状早被他丢得没了踪影。
　　食堂。三年了，菜还是那个味儿。以前还抱怨，后来连抱怨都懒得抱怨了。
　　宿舍。永远闹哄哄的，有人聊天、有人打牌，他插不上话，就安安静静待在旁边听着，一听就是一年，又一年......
　　如果能早点遇到 “六脚蟾蜍” 就好了。只可惜，现在连这唯一的乐趣，也被一并剥夺。
　　自从父母从学校回来那天起，就二话不说断了他所有生活费 —— 是所有，连一口饭钱都没留。
　　他在爸妈那里，早就彻底失去了信任。
　　没了财力支撑，管理员的位置很快被撤下。同样的时间，同样的问题，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资历远不如他的新人，蹦跶得热火朝天。
　　成绩自然也不用说，一落千丈，甚至不到普通版的中等水平，每天走进教室的门，他都恍惚自己到底是来干嘛的。
　　......该死的家长、可恶的学校、可恶的老师......除了.......晋老师。
　　他没办法这样诅咒晋子文。

　　从和周景阳闹矛盾开始，晋子文就一直留意着他。身为班主任，他却从没因吴悠拖了班级成绩而指责过半句——他看起来总是不急不躁的，班里学生也基本不惹他生气。
　　吴悠上课打瞌睡，晋子文发现了，也不会像别的老师那样劈头盖脸一顿骂，只是轻轻走到他桌边，敲敲桌面，让他站起来清醒清醒。
　　就在前几天，晋子文下课找到他，让吴悠跟他去个地方——
　　居然是心理咨询室。吴悠一直以为这地方是纯粹的摆设。
　　没想到晋子文居然陪着他听完了整场咨询。等结束时，已经过了食堂的晚饭时间。
　　“想吃什么？我请你吧？我们下馆子。”
　　晋子文是笑着对他说，那语气根本不像是在和一个问题学生说话。
　　吴悠无法拒绝——他已经饿好几天了。
　　一开始，吴悠还顾着点形象，不多会就狼吞虎咽起来。中途，晋子文和他的家长通了次话，但从他的表情来看，沟通并不顺畅。
　　吴悠放看见对面的老师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五百块钱，似乎是早就备好的。
　　他赫然僵住，连忙摆手。
　　“拿着吧，吃不饱怎么行，”晋子文见吴悠还是不收，脸上浮起温和的笑容，“就当是我借你的，等你毕业工作了，你再还给我。”
　　说完，他话音落了一秒，又接着道。
　　“我相信你长记性了，对吗？”

　　晋老师已经做得够多了，是我自己......撑不下去了。
　　吴悠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呼啸的风穿过他的发丝，灌进耳朵、眼睛。
　　只要从这里跳下去，那就......什么都解脱了......

　　考试铃声刚落下，李瑞的屁股就跟火烫着一样窜出了教室。
　　“老师我要上厕所！”他丢下一句话就冲进了卫生间——趁着人还没多起来，在这里玩手机最是方便。
　　【吴悠，考完最后一门去唱K吗？我歌瘾犯了！】他表情狰狞、呲牙咧嘴着发完这句话，焦急地等候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李瑞心里慢慢浮起一丝不对劲。
　　吴悠向来机不离手，怎么今天这么久都没动静？
　　更怪的是，上一场开考前，他就没再见过吴悠的影子。说来也奇怪，上场开考之前，他好像就没再见过吴悠的身影了。早上见他时，他状态就挺差的，不过这段时间他一直这样，李瑞也就没怎么放在心上。
　　——我靠，该不会是晕在什么地方了？
　　他立刻联系几个平时玩得好的同学，但得到的回复全都是：没看见，不知道，没碰到。

　　消息发出去半天，眼看下场考试就要到时间，对话框依旧安安静静。
　　李瑞手指在屏幕上戳了戳，刷新了一遍又一遍，心里莫名有点发毛。
　　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吴悠那人，就算深更半夜联系，也从来没有这么久不回消息。
　　一个考场那么多人，愣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李瑞握着手机，手心慢慢冒出汗。之前那些没放在心上的细节，这会儿一股脑全涌上来
　　——情绪差、不爱说话、被家里骂、成绩一落千丈……
　　还有他最近经常提到的，那个一看就不对劲的游戏。
　　“有时候真希望一觉睡过去别醒了”他想起吴悠说过这句话。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砸进脑子里，李瑞脑中警铃大作。
　　——他该不会是......要寻死吧！

　　考务办里，老师们按着考场号领了试卷和答题卡，陆续匆匆离开。晋子文正和同事闲聊，说着这次的作文题会不会太难、学生们能不能写好，话才刚说到一半，抬头就撞进了周景阳的脸 —— 那上面堆着惊恐、惴惴不安，还有一丝 “终于找到你” 的解脱，几种情绪拧在一起，看得人心里发沉。
　　“老师，吴悠他……” 周景阳刻意压着声音，语气里的颤抖却怎么也藏不住。
　　但每个字都似象蹄一般，隆隆砸在心口，一阵眩晕从脚底传来，晋子文眼前呼的一黑。
　　那一刻，他甚至觉得，觉得自己离”死“也不远了。
　　吴悠要是没了，那我的教资？不......我的职业生涯——还有可能......是我的一辈子.......
　　晋子文慌乱地稳住呼吸，心里念过一万个祈祷，拔腿就跟住狂奔起来的周景阳。
　　事不宜迟，赶快救人。

　　金翰律师事务所会议室里，五六个律师围坐方桌，对着一份标的近三亿的融资合同喋喋不休。空气里满是焦灼的火药味，谁也不肯让步，尤其是赵奕和另一位女律师，剑拔弩张，仿佛下一秒就要打起来。
　　秦霄羽抬手撸了把头发，深深吐出一口气，像是要将肺里所有的浊气全部排尽。
　　突然，手机 “啷” 地一声炸响，刺破了会议室的嘈杂，惊得在场众人皆是一怔。
　　秦霄羽低声道了句歉，随手按成静音，将手机重新搁在桌角，视线再度落回合同上。
　　可电话却固执得很，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屏幕反复亮起，终于抓住了他的注意力。
　　“你这方案根本行不通！这么大的解释空间，一旦被对方抓住把柄做文章，我们全得栽！” 赵奕的声音陡然拔高。
　　话音未落，他便看见秦霄羽猛地 “腾” 地从椅子上弹起，外套都没来得及抓，长腿一迈就往门口走。
　　“这个项目我退出，先失陪，对不住。” 秦霄羽的声音沉而急，话音未落，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门而出，只留下一屋子目瞪口呆的同事，会议室里瞬间陷入寂静，半晌无半分声响。

　　吴悠，你这傻小子......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吗！
　　晋子文没见过这些吧，他得多害怕啊......
　　一路上，秦霄羽把车开得疯快，脑中闪过种种场景，引擎轰鸣着，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几乎要擦出火星。旁边有车贸然加塞，他眼底翻涌着戾气，死死咬住前车不放，方向盘被攥得嘎吱作响。耳边掠过一句不耐烦的咒骂，他却像没听见似的，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 —— 快点，再快点，赶到晋子文身边。
　　不能像十年前的我一样，让他一个人面对这些——
　　那个画面从缠了十年的梦魇里缓缓撕开：空荡荡的天台，他赶到时，一切都晚了。
　　今天不能再来一次！
　　绝对不可以！
　　他把车狠狠横在路边，方向盘都没回正，人已经冲了出去。
　　保安上前阻拦，秦霄羽侧身一掠，直接甩开。
　　“站住！再跑我报警了！”
　　他充耳不闻，疯了一样往教学楼冲。
　　晋子文在哪？他看不见他。
　　就这一瞬迟疑，保安已经追上来，拉胳膊、抱腰，要把他按死在地上。
　　他体术本就不差，应付几人绰绰有余，本该轻松躲开 —— 可脑子里全是晋子文的身影，脚步硬生生慢了半拍。腿窝挨了一脚，膝盖重重砸在地面，疼得像针扎进骨头，瞬间丧掉了气力。他往前一扑，立刻又有几只手按在后背。
　　秦霄羽剧烈挣扎，像一头即将溺毙的野兽，力气大得骇人，三个壮硕保安都按不住他。
　　又要…… 来不及了吗……他的眼神一点点失焦。
　　“放开他！！”
　　晋子文的声音从半空中炸开，久久震荡在空旷的校园里。
　　保安们齐齐抬头。
　　声音来自三楼走廊。
　　那个年轻老师大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发丝被狂风乱贴在额前，眼眶里盛满近乎崩溃的祈求和破碎。
　　窗户紧闭，却挡不住那道撕裂般的呐喊，撞在对面教学楼墙上，一层一层荡开回音。
　　二楼考场靠窗的几个学生猛地抬头，笔尖顿在答题卡上。四楼有人探了下头，什么也没看见，又默默低下头。
　　只有狂风依旧。

　　保安们全都被楼上那声惊雷般的呐喊震得一愣，瞬间分了神。
　　就这一瞬空隙，秦霄羽积蓄已久的力气猛地爆发，腰腹拧起狠狠一挣，直接挣脱了按在身上所有的手。
　　他踉跄着起身，疯一般朝着天台楼梯口冲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炸开，一步比一步跨得更大。
　　晋子文也从三楼狂奔而上，两人在楼梯转角狠狠撞了个照面。
　　视线交汇，心跳擅作主张地搏起——慌乱、后怕、濒临崩溃的依赖，全在这一眼里砸到了彼此的眼底。
　　“天台。” 晋子文声音发颤，只吐出两个字，尾音带着近乎溃断的颤抖。
　　秦霄羽点头，指尖几乎是本能地扣住他的手 —— 膝盖那针扎似的疼还在，但他顾不上，只掌心一裹，用尽全力攥紧，带着他，朝着那扇通往天台的门冲了过去。
　　—— 吱嘎。
　　门被猛地推开。
　　刺骨寒风扑面而来。
　　吴悠孤零零的身影，就在天台边缘。

　　细碎的雪花飘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