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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踪 架是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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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是11:30打起来的,校长的电话是11:37打进来的,晋子文是11:45踏进校长办公室的。
他从教学楼跑到行政楼的那段路,脑子里已经过了好几遍刚平息下来的场面:周景阳嘴角渗着血,吴悠校服被扯破,半挂在身上,两个孩子被闻讯赶来的体育老师拉开时,眼里都还喷着火。
晋子文当过两届班主任,一般而言,这种事最难办的是安抚和检讨。
可他明显小看了周景阳父母的认真程度。
他推开校长室厚重的木门。窒闷的低气压瞬间自上到下裹住全身,让他下意识顿了半步。周景阳的母亲瘫坐在沙发上低声抽泣,父亲脸色铁青地立在窗边,嘴巴绷住一言不发。
而校长宽大的办公桌旁,还坐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年龄不过二十几岁,宽肩窄腰,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未打领带却丝毫不显散漫,脊背挺得笔直,面前摊着本打开的笔记本,浑身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清冽劲儿。
秦霄羽抬眼望过来的瞬间,目光先在晋子文身上顿了一秒。
眼前的班主任和他想象中刻板的模样全然不同,长发松松束在脑后,露出干净的额头,金丝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衬得眉眼格外温润,连微抿的唇线都透着股柔和的韧劲。
晋子文被对面这道过于直接的目光扫得微怔,伸手抬了抬眼镜腿,淡淡回视过去——这人的眼神太亮,含着逼人的压迫感,却偏偏生得周正,气质出挑而不羁,和校长室的沉闷格格不入。
“晋老师,你可算来了!我们家孩子长这么大,从没受过这种委屈!” 周妈妈猛地抬眼,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完整。
秦霄羽心底莫名一动,指尖无意识在笔记本上点了下——秦,晋,巧了,竟是秦晋之好的姓。
这念头转瞬即逝,他立刻敛了神色,又覆上那层公事公办的冷硬。
校长连忙起身打圆场,语气干巴巴的:“家长您先别激动,先让晋老师把情况说清楚。”
“好的。” 晋子文稳了稳呼吸,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平静地陈述事实:“课间休息时,在二楼走廊拐角,景阳和同班同学吴悠不小心撞到一起,随后两人起了口角。有周围学生目击,是景阳先推了吴悠一下,之后两人就扭打起来,我们赶到时已经把他们拉开了。”
“吴悠?!” 周爸爸猛地拔高声音,胸口剧烈起伏,眼看就要当场咆哮。
“先等等。”
秦霄羽终于开口,他声音不算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喧闹的空气里,瞬间让场面静了下来。他的目光牢牢锁在晋子文身上,问题直接又犀利,没有半点迂回,还隐隐带着点审视:“晋老师,事发的那个拐角,有监控覆盖吗?”
“有。”晋子文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丝毫没被他的气势压垮,“但我刚去保卫科确认过,那个位置是监控死角,没拍到两人争执的全过程。”
“什么都没录到?”秦霄羽挑眉,眉峰挑起的弧度里带着明显的质疑,语气也添了几分逼仄:“那你刚才笃定说‘周景阳先动手’,就只是听学生口述,是没有任何客观证据支持的,对吗?”
这话带着点 “你偏听偏信” 的意味,晋子文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面上依旧平静,却悄悄带了点刺,语气冷下半分:“秦律师,我是班主任,对自己的学生和现场情况比你清楚。目击学生的话我逐一核实过,并非随口转述,只是监控死角是客观事实,这点我不会隐瞒。”
秦霄羽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这老师看着温润,倒牙尖得很,半点不肯吃亏。
他没再接话,略一颔首,收回目光转向校长,语气平淡却冰的人发冷:“刘校长,监控覆盖的关键区域出现死角,还直接涉及学生人身伤害,这事要是闹大,在界定校方管理责任时,恐怕会成为很不利的证据。”
轻飘飘一句话,让校长的脸色瞬间变得青白交加,周母的抽泣声也陡然放大,办公室里的气压更低了。
“秦律!那现在怎么办?这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周父急得团团转,一把抓住秦霄羽的胳膊。
秦霄羽抬手轻轻挣开,干脆利落地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径直走向晋子文:“先等景阳的伤情鉴定报告出来。另外,”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晋子文身上,语速偏快,带着不容耽搁的强势,“需要校方配合,尽快给我一份现场目击学生的名单,还有最早发现冲突、上前拉架的工作人员联系方式。”
“尽快”两个字还被他刻意加重,好像是在分配什么任务一样,听得晋子文气不打一处来。
“秦律师放心,我会按流程来,不过学校有学校的规矩,资料整理也需要时间,不会为了配合律所就打乱正常工作节奏。”晋子文毫不客气回敬他一句。
秦霄羽闻言微怔,显然没料到晋子文会这般直接地硬刚回来,那点摆出来的强势瞬间变得有点心虚,心底竟窜出几分莫名的不爽——倒没人敢这样不给情面地驳他的话。可转念想起方才晋子文面色平常却眉眼带刺的模样,又觉得这温吞外表下的硬气格外鲜明,反倒比那些唯唯诺诺的对接人更让人记挂,对这人的印象,竟就这么又深了几分。
他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面不改色地从西装内袋拿出一张名片,伸手径直递向晋子文。
“后续关于两位学生的日常表现、在校状态,可能还需要多向你了解......晋老师。” 他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许,目光却又在晋子文的眼镜上稍作停留,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探究。
晋子文抬手接过名片,挺括的卡纸边缘划过指腹,有点细微的硌感。低头扫过,上面只有简单的三行信息——一个名字,一串号码,一个律所抬头。
秦霄羽。
原来他叫这个名字,和那股强势的劲儿倒挺配。晋子文心底默默想。
“应该的。” 他淡淡应声,将名片顺手揣进西裤口袋,坚硬的质感隔着布料贴在腿侧,清晰可辨。他刻意避开秦霄羽还未收回的目光,微微偏头看向校长,摆明了不想再多做无谓的对视。
那疏离的抗拒,秦霄羽尽收眼底,他在心中暗自翻了个淡淡的白眼。
周景阳的座位已经是空的了,周家父母走之前,和晋子文请了几天假,说要让孩子在家调整好了再来。
高中生休息时间宝贵,午休时教室里黑乎乎的,大家都在抓紧补觉。
晋子文估摸着吴悠没心情睡,刚上楼,果然就看见他在走廊的窗户边上发呆。
”脸上那一下,还疼不疼?”
吴悠似乎吓了一跳,转过头,脸上闪过局促:“……不疼了,老师。去校医院看过了。”
”嗯。”晋子文点点头,停顿了一会儿。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暑气。“周景阳父母刚才来了,情绪比较激动,给他请了几天假。”
他侧过脸,看着吴悠的侧影:
”现在没别人。从你的角度,跟我说说,行吗?”
吴悠盯着自己的鞋尖,喉结动了动。走廊很静,能听见远处篮球隐约的拍打声。
”就是……不小心撞到了。”他声音发干。
”然后呢?”
”然后他就推我……骂得很难听。我就……”吴悠没说完,抬手蹭了一下鼻尖。
晋子文没追问下去。他只是等了一会儿,然后说:
”知道了。先回教室休息吧,别影响下午上课。”
吴悠抬起头,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晋子文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平静一笑。
”去吧。”
三天后,周六,凌晨1点47分,一通电话猝不及防划破工作室的寂静,狠狠砸在秦霄羽手边的桌角。
他刚合上厚厚的案卷,指尖还沾着纸张的薄尘,抬眼瞥见来电显示的瞬间,眉心便狠狠一蹙——又是周家的号码。
接通的刹那,周父崩溃的哭嚎混着杂乱的背景音直冲耳膜,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秦律!完了… 景阳不见了!他真的没了!!”
秦霄羽倏地坐直身子,慵懒的倦意瞬间消散,语气沉重而冷静:“周哥,先冷静点。说清楚,什么时候发现不见的?报警了吗?”
“报了… 警察刚走,就说等消息… 可他能去哪儿啊!书包都没拿,手机也关机了!” 声音断在剧烈的抽气里,背景里还夹杂着周母压抑的呜咽。
“联系学校那边了吗?”
“学校、学校也说没见人…班主任也联系不上…”
秦霄羽大脑飞速梳理线索,挂了电话后,盯着屏幕上弹出的地址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又是周家,就因为掺了点亲戚关系,从婚姻纠纷到邻里官司,再到如今的孩子失踪,这律师费挣得属实糟心。
秦霄羽在回忆起之前的种种,可思绪不受控,飘回了那天的校长室——他自认生得一副冷硬相,眉眼自带锐气,平时面对难缠的当事人,只需冷下脸沉下声,那股不好惹的气场总能轻松镇住场面,屡试不爽。可偏偏对晋子文,那套没能奏效。他刻意摆出来的强势,加重语气的 “尽快”,带着审视的追问,却在一个高中班主任温润但抗拒的眉眼间撞得毫无章法。
他起身离开座位,正要去玄关穿衣出门,微信突然弹出一条新好友申请。
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备注栏里只有简简单单三个字:晋子文。
时间显示,凌晨1点52分。
秦霄羽指尖顿在半空,眉梢微挑,心底竟诞出一丝细微的幸灾乐祸——看来这位能说会道的晋老师,也被这摊子烂事缠得深夜不得安生。
几乎是好友申请通过的瞬间,一个电话便打了进来。
“秦律师,”听筒里的声音沙哑,“我是晋子文,之前我们见过面。周景阳的事,您应该知道了。”
方才还在心里调侃他深夜不得闲,此刻听着那声音里藏不住的急切和疲惫,秦霄羽倒真真切切觉出几分同频的忙乱——他对着周家的烂摊子焦头烂额,晋子文对着反常的学生辗转难安——说到底都是被工作缠身的人,不过是各司其职罢了。
校长室里那副针锋相对、字字带刺的模样还在脑海里晃,可此刻这褪去了所有硬气,卸下防备的声音,却让他莫名觉得,这和之前那个硬刚他的老师,竟有了不一样的模样。心里那点残存的不愉快,在几句话后散得干干净净。
“别着急,你慢慢说。”
秦霄羽刻意压下平日里面对当事人的冷硬,语气不自觉和缓了几分——倒不是迁就,只是对着同样为这事揪心的人,实在没必要再端着那副不好惹的架子。
电话那端停顿了一秒,似乎是在犹豫什么。
“我总觉得,周景阳不像是简单的赌气离家。吴悠的状态……非常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