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侯府千金认亲后》林川雾

1、第 1 章 靠别人的怜

　　早春的晨光熹微，马蹄哒哒踏过青石板路惊起檐上才归来的春燕。
　　随着赶车的小厮调转马头，之前街口商贩的叫卖声远去，只余下车轮轱辘声。
　　“小姐，我们马上就要到家了！”
　　木梨看过窗外的场景就关了，回望坐在车内另一人，视线从她乌黑的发顶快速划到下面攥紧衣角的粉色指尖，放柔眉眼温声问道：“小姐可要吃些糕点茶水？”

　　瑶枝摇头拒绝：“不用了。”
　　再吃喝东西就要腹中积食了，接下来可是重头戏，她不能有失误表现。

　　木梨应是，知晓瑶枝心中紧张，安慰道：“小姐这是回家了，老夫人和侯爷盼您盼了九年，就等着这一天。待会奴婢也会跟着您一起的。”
　　“好，”瑶枝望向声音发出的方向，点头道，“麻烦木梨姐姐了。”
　　“不麻烦，都是奴婢应该的。”木梨笑笑，从旁边取来手杖递给她。

　　熟悉的手杖握在手中，轻轻点过车厢壁，瑶枝微微偏过头，听着窗外的声音，眼睫轻颤。
　　其实她根本就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紧张，马车上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做给木梨看的。
　　毕竟谁也想不到，一个目盲孤女竟然胆大包天，敢冒充平阳侯府千金，当今平阳侯顾明禹的同胞亲妹。

　　平阳侯府自开国就以军功封侯，世代掌兵，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勋贵之家。九年前平阳侯府六岁的小千金在上元灯会上走失，这些年可没少贪图富贵的女子上门认亲。
　　瑶枝比那些贸然上门的女子更有优势：除了一双顾家人都有的丹凤眼，更重要的是她持有真正的侯府千金才有的白玉鱼型佩，能与顾明禹那一块拼合成一对。
　　而这个关键信息平阳侯府从未对外宣扬过。

　　上赶着的太过廉价，瑶枝选择郑老夫人作为她认亲平阳侯府的切入点。
　　平阳侯府的郑老夫人并非顾明禹的亲祖母。当年老侯爷与世子战死沙场，长媳因为女儿走失、丈夫战死心灰意冷郁郁而终后，郑老夫人没有趁机让自己亲生的儿子袭爵，而是撑起侯府，尽心尽力抚养顾明禹让他顺利继承爵位。
　　这些年顾明禹军务繁忙不在京城，寻找走失的孙女也是郑老夫人在操持的，还时常去寺庙为孙女添灯祈福。

　　一路颠沛来到京城，在京郊的弘福寺忍耐烟熏火燎在大殿做添灯油数香钱的香火婢，瑶枝等了三个月，终于等到在郑老夫人祈福睁眼的一瞬间，看见一晃而过的白玉鱼型佩。
　　再之后，就是郑老夫人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拉着瑶枝仔细问话。

　　瑶枝当然不会说自己还记得家中的情况。只道隐约记得家中似乎很是富贵，锦衣玉食金屋珠帘，父母长兄俱在，祖父祖母对她也是疼爱有加。
　　至于为什么不去找，是碍于自身眼盲行动不便，再者天下富贵人家何其多，九年过去，她已不是昔日孩童模样，焉知家里人是否还记得她？

　　最后一句话瑶枝是强忍着哽咽说的，细白的手指紧紧捏着白玉鱼型佩，低下头掩去同样发红的眼眶。
　　这下郑老夫人再也忍不住，不顾丫鬟僧人在场，抱着瑶枝失态落泪。

　　虽有瑶枝这番不同以往上门认亲女子的说法，还有玉佩佐证，哭过之后，郑老夫人还是没急着把瑶枝接回平阳侯府。
　　甚至她都没有当天就表明身份和瑶枝相认，只是安慰瑶枝一定能找回家人。
　　而后，郑老夫人找了弘福寺的住持打探瑶枝的情况，再给一些银钱，麻烦住持多照顾这个目盲孤女。

　　郑老夫人回去的第二日，顾明禹特意辞了公务请假来弘福寺找到瑶枝。
　　白玉鱼型佩完美无缺拼合的咔哒声响起，瑶枝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小心翼翼问道：“所以我应该叫你……”
　　她顿了顿：“哥哥？”
　　顾明禹点了点头，又猛地想起瑶枝看不见，哑声道：“对。”
　　瑶枝问：“我们长得像吗？”

　　顾明禹看着她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睛，喉头一哽。
　　瑶枝这双眼睛十分漂亮，日光下深黑色的眼瞳熠熠泛光，然而当她侧眸避开日光时，就能发现这双眼睛其实空茫茫毫无神采。
　　“像的，”顾明禹压下心头的酸涩，越看越觉得瑶枝就是他的亲妹，“不过妹妹可长得比阿兄好看多了，是个漂亮姑娘。”
　　瑶枝当然知道自己长得好，要不然她单靠视物有碍的眼睛，可没办法保证一定能激起别人的同情心。

　　但如果一辈子做一个眼盲体弱的孤女，靠别人的怜悯过活，瑶枝不甘心。
　　更何况，她不是生来就看不见，幼年时就见过这个世界的鲜活光彩，现在却只能看见灰黑的朦胧光影——她想要重见光明，想要过上好生活，荣华富贵，一生顺遂。

　　彻底确认身份后，瑶枝耐心地在弘福寺等了两日，终于等到了顾明禹亲自来弘福寺接她回平阳侯府。
　　离开前，瑶枝用柚子叶洗浴换上新衣，踏上顾家为她准备的马车，耐心听木梨为她介绍顾家的情况。
　　“老夫人和侯爷小姐已经见过，除此之外，咱们家还有一位二爷，半个月前奉命去皇陵督查案件，老夫人已经去信让他尽早归来……”

　　这位顾家二郎瑶枝早早就听说过他的名了。
　　年方垂髫就出口成章，十五岁金殿对策被御笔亲点状元授翰林院修撰，如今才二十三，就被拔擢为御史中丞，兼翰林学士赐绯参与机要，前途不可限量。
　　指尖摩挲着和以往粗布麻衣完全不同的细腻布料，瑶枝最终还是没有向木梨打探顾惊寒的性格。
　　关关难过关关过，郑老夫人和顾明禹都认定自己的身份了，没道理顾惊寒这一关过不去。
　　顾明禹和自己想象中杀伐果断严肃冷酷的大将军形象完全不同，郑老夫人同样是和气好说话的，想来这个名义上的二叔应该也不会太难相处。

　　马车最终停在一座两侧石狮肃立的富丽朱漆大门前，御笔亲赐的平阳侯府金漆牌匾下，顾家一干仆役在管家顾免的带领下，齐齐迎接瑶枝这位平阳侯府金枝玉叶的千金小姐。
　　附近早有爱看热闹的百姓听闻这一消息，边感叹说是郑老夫人的赤诚感动了上苍菩萨，边伸长脖子要看看瑶枝的模样。
　　高头大马上的顾明禹眼风一扫，侍卫得命忙去将这些人驱逐，而后才接了瑶枝下车，迈入大门。

　　果然是钟鸣鼎食的勋贵之家，门槛极高。
　　瑶枝小心翼翼地在木梨的搀扶下跨过小腿高的门槛。她看不到平阳侯府的雕梁画栋有多华丽，却能感受到脚下青石板路的光滑平整，鼻尖萦绕着的不再是弘福寺呛人的香火气，而是淡淡的、不知名的花香与熏香混合的富贵气息。

　　平阳侯府一直有预留瑶枝的院落，且时时清扫维护。这两日瑶枝在弘福寺等待，郑老夫人考虑到瑶枝的实际情况，又开了库房挑挑拣拣，对整个院落重新布置了一番。
　　顾明禹带着瑶枝赶着吉时，开了祠堂给顾家祖宗和父母牌位上香，告知流落在外的女儿已经回家。
　　再之后，才带着瑶枝去郑老夫人处。

　　顾惊寒已得了信提前回来，这会儿正在堂中和郑老夫人说话，声音遥遥传来：“……上次那个假千金编的故事也很精彩，这次的西贝货居然还能更上一层楼。”
　　咔哒——
　　瑶枝手杖点地，迈入堂中。

　　听到声音的顾惊寒转过身来，视线落在来人身上，丝毫没有才说过当事人坏话的尴尬。
　　瑶枝一直朦朦胧胧满是灰黑的虚影世界猛然出现另一抹刺目的绯红。
　　她不受控制地眨了眨眼睫，缓解冲击。

　　此时顾惊寒与郑老夫人的谈话已经结束，郑老夫人笑呵呵地拉着瑶枝给两人互相介绍：“你二叔就长你兄长五岁，长你八岁，说大不大，平日里总板着个冷脸装老成，你可别被他唬住。”

　　“二叔好。”瑶枝顺着郑老夫人的介绍向顾惊寒所在的方位一礼。

　　瑶枝能感觉到顾惊寒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从最开始的正脸到往下的身段。
　　她看不清顾惊寒的神情，但能感觉到这道目光的灼热。和其他人一样，初见她的样貌会惊诧一顿，但和其他人不同的是，这道目光停留的时间极长，似是带着审视。
　　特别是在她问好后，瑶枝没有听到顾惊寒的回应声。
　　瑶枝隐隐感觉不妙。

　　不论如何，流程还是要继续的。
　　从离开弘福寺进平阳侯府，瑶枝就不离身带着一个粗布包袱。
　　瑶枝首先从包袱里拿出一沓黄色草纸，这是给郑老夫人的礼物。
　　瑶枝毕恭毕敬递上：“听寺里的师父说抄写心经能积攒功德，保佑家人平安。寺里的师父教过我写字，可惜我眼睛看不见，抄了好多次也不知道自己写得如何，但师父说这是最好的一份，我就想着，总有一天要带给你们看看。”

　　黄色草纸上的字迹排列整齐，然而仔细看不少字是歪斜的，好些字重叠在一起，甚至边缘地方还有墨点，实在算不上好看。
　　但是很得郑老夫人的心。

　　才略略看了几眼，就让她感动不已：“好孩子，在外面受苦了，现在回家了，家里什么都有，不用再……”
　　郑老夫人的声音到后面已经哽咽到模糊，还得瑶枝揽住她安慰：“祖母别忧心，我知道家里还是挂念我的，不然祖母也找不到我。”

　　瑶枝给顾明禹的是一个平安结。说是她自己学着编的，请了弘福寺的住持开光加持过，听说顾明禹是出入沙场的大将军，希望这个平安结可以护佑顾明禹。

　　不用说，顾明禹自是欣然接下瑶枝的礼物，夸赞这个平安结编得精巧，当场就系在自己的腰间让她摸了摸，说以后一定不离身。

　　祖孙兄妹和乐，满堂欢声笑语，唯有顾惊寒坐在一侧，一言不发。
　　即使有之前郑老夫人对顾惊寒的介绍铺垫，瑶枝心下还是猛地一沉。
　　旁人只道她目盲行动不便，其他感官必然迟钝。其实不然，因眼睛还有光感，偶尔还能捕捉到些许虚影动作，她对这些细节极其注意；同时，她的耳力也远远比普通人出色。
　　比如顾明禹没有听到顾惊寒说她是假千金的那句话，她就听到了。

　　送完郑老夫人和顾明禹的礼物，终于等到顾惊寒。
　　“二叔，”即使之前叫人没有得到顾惊寒的回应，瑶枝还是扬起笑脸，“这是弘福寺回赠给香客的结缘香包，里面的草药都是寺里的师父精心搭配的，希望二叔喜欢。”

　　瑶枝偏了偏方向，不去直视那道绯红虚影，故意往另外一边递送，那里距离顾惊寒所在的方位尚有一臂远。
　　根据瑶枝以往的经验，没有人会去要求一个看不见的孤女一定要辨认准确的方位——顾惊寒应该主动来接。
　　然而预想中草药香包被主动接过去的触感并没有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