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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寅时三刻,雁门关的烽火把天烧成胭脂色。
      莫璃立在伤兵营外的土丘上,朔风扯着她的青布医官袍,猎猎如战旗。脚下大地在震颤,仿佛巨兽在地底翻身。东门杀声震天,那是敌军明面上的攻势;西门火光冲天,是在牵制守军;可这脚下的动静…
      她忽地蹲身,解下腰间药囊,取出那只随身携带的紫铜药钵。钵是祖传之物,外壁铸着《黄帝内经》经络图,内里常年浸药,已养出一层幽紫包浆。莫璃将钵倒扣于地,耳贴钵底,闭目凝神。
      营里老医正踉跄跑来:“莫医官!伤兵需移营,李将军令…”
      “噤声。”莫璃抬手。
      钵底传来的是混沌的轰响,如远雷滚过地脉。她屏息细辨——东侧震动浅而碎,是骑兵冲阵;西侧重而缓,是撞车攻门;可脚下这震动,深且沉,规律如心跳,每隔三十息便有一次闷响。
      那是掘地声。
      她猛地睁眼,起身时药钵边缘沾着的药粉簌簌震落,在尘土上铺出奇异的纹路——粉末向东散得浅薄,向西聚成小丘,而正下方却显出一圈圈同心圆般的涟漪。
      “地道。”莫璃吐字如冰,“敌人在我们脚下掘地道,目标不是城门,是粮仓。”
      老医正骇然失色:“粮仓在地面三丈之下,有青石加固,如何…”
      “青石耐砸不耐震。”莫璃已开始收拾药具,“若以‘瓮听法’测距,声源当在正下方二十丈深处,且不止一处——他们在分头掘进,以分散注意。”她转身,目光扫过混乱的营区,“军中可有火油?干柴?硫磺?”
      “有、有是有,可那是守城之用,须将军手令…”
      莫璃不再多言。她翻身上马——那是从京中带来的青海骢,通体雪白,此刻鬃毛已染满烟尘。马鞭未落,她忽又勒缰,对青棠急声道:“取我的《营气卫气运行图》来,还有香篆刻漏!”
      辰时初刻,粮仓地室。
      火把插在壁上,将青砖拱顶映得如同巨兽腹腔。李昭华玄甲未卸,正蹲身抚摸地面一道新鲜裂缝。裂缝细如发丝,却有阴风自下渗出,带着土腥与…人汗的气息。
      “莫医官判断无误。”他起身,脸上那道旧疤在火光下格外狰狞,“地道已掘至粮仓底基,最多再有两个时辰便会贯通。”
      副将急道:“末将已调三百弓弩手埋伏于仓外,只待敌破土而出…”
      “愚蠢。”说话的是莫璃。
      她披着一件不合身的皮甲——是从阵亡士卒身上解下的,宽大得可笑,可她立在那一地军械中间,竟有种奇异的威严。手中展开一卷泛黄的绢图,图上以朱墨绘制着十二经脉流注时辰。
      “将军请看。”她指尖点向图子时位置,“《灵枢·营卫生会》有云:营气之行,寅时注肺,卯时注大肠。此刻正是卯初,气注阳明大肠经——此经主传导、通降。掘地道者在地下闭气劳作,最忌气息不畅。若在他们换气之时以烟攻之…”
      李昭华眸中精光乍现:“烟灌地道,闭其气息!”
      “不止。”莫璃又从袖中取出香篆刻漏。那是太医署观星定时所用,紫铜所铸,内分十二格,每格燃香时长半个时辰。她将刻漏置于地上,看香烟袅袅上升,忽左忽右。“地下有风,风随气走。此刻地表是西北风,但根据《堪舆辑要》所载,雁门关地脉走向为乾巽向,地下气流当逆地表风而转。”
      她抬眸,眼中倒映着火把光芒:“也就是说,若我们在粮仓东南角燃烟,烟会顺着地下气流倒灌西北——那正是敌军主营方向。届时他们不仅要闭气,连退路都会被烟封锁。”
      帐中一片死寂。
      几个偏将面面相觑,显是未全懂,却为这女子言语中的笃定所慑。李昭华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道:“依你计,何时燃烟?”
      莫璃垂目看香篆。刻漏中香烟正缓缓流向右数第三格,格上刻着“寅正三刻”。她掐指推算,口中念念有词:“营气流注每刻行二分,卫气每刻行三分…寅时肺经当令,然地下气压有变…”忽然抬首,“半刻钟后!半刻钟后是今日地气转换之机,此时燃烟,可借地脉之力贯穿全道!”
      “备火油、干柴、硫磺、湿草。”李昭华下令,声如铁石,“半刻钟,我要粮仓之下成火焰地狱。”
      半刻钟后,卯正。
      莫璃立于粮仓通气孔旁,手中捧着一只青铜司南。司南勺柄微颤,最终定格在巽位——东南。她点头,李昭华挥手下令。
      十桶火油泼入预先挖好的竖井,干柴硫磺紧随其后。最后投入的是湿草与辣椒粉——这是莫璃所加,“辛辣走窜,可开窍逐秽,烟中掺此,入眼即盲,入喉即溃”。
      火把掷下。
      起初只是一声闷响,如巨兽打嗝。随即地面开始震颤,青砖缝隙里窜出青烟,带着刺鼻的辛辣味。莫璃以湿布掩口鼻,仍觉双目刺痛。她紧盯司南,见勺柄开始剧烈抖动,指向从巽转乾,又从乾转坤——地下气流果然在倒旋!
      “来了。”李昭华忽然低喝。
      粮仓中央地面猛然拱起,土石崩裂,一只覆着铁甲的手破土而出!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数十名敌军从三个不同方位同时破土,个个灰头土脸,双目赤红,显然已被烟熏得半盲。
      “放箭!”
      箭雨如蝗。第一波破土者瞬间成了刺猬。可后面的人仍在疯狂外涌,他们知道退路已绝,竟嘶吼着直扑粮囤——想同归于尽。
      混战骤起。
      李昭华长剑出鞘,第一个冲入战团。玄甲在火光中化作一道黑影,所过之处血花绽放。莫璃被亲兵护在角落,她没带兵器,却也没退,反而从药囊中抓出一把金针。
      一个敌军冲破防线,直扑她而来。莫璃不闪不避,待那人冲到三步之内,扬手——三枚金针化作金光,精准刺入对方“睛明”“人中”“膻中”三穴。那人身形一僵,轰然倒地。
      地道深处传来凄厉惨叫。烟已灌入,火势蔓延,整个地下变成了熔炉。有敌军浑身着火冲出,在粮仓里翻滚,点燃了草料。火舌舔上粮囤,李昭华厉吼:“救粮!其余人堵死地道口!”
      一块燃烧的梁木砸落。
      莫璃正为一名中箭的唐军士卒包扎,闻声抬头时已来不及躲。电光石火间,一道玄色身影扑至,将她护在身下。梁木砸在那人背甲上,火星四溅。
      是李昭华。
      他闷哼一声,背甲凹陷下去一块。莫璃看到他额角青筋暴起,却仍死死撑住。“将军…”
      “闭嘴。”李昭华咬牙,一脚踹开燃烧的木头,拉她起身,“退到安全处!”
      话音未落,侧面地道口轰然坍塌!
      不是烧塌的,是被人从内部炸塌的。显然敌军见事不可为,自毁了通道。乱石如雨,李昭华拽着莫璃急退,仍被几块碎石砸中。一块尖锐的石片划过他手臂,玄甲开裂,血涌了出来。
      “你受伤了。”莫璃按住他手臂。
      “小伤。”李昭华甩开她,目光扫视战场。火势渐控,敌军或死或俘,地道口已堵死。此役歼敌三百余,粮仓保住了七成。可他却面无喜色,反而更沉。
      烟雾渐散时,他忽然开口,声如寒铁:“你父兄‘小捷’战报到京那日,我这边收到阵亡名录,多了三百二十七个名字。”
      莫璃正为他包扎的手一顿。
      “那些人不是战死,是伤后溃烂而亡。”李昭华盯着臂上渗血的布条,“军医说,金疮药效力不足,敷了反而化脓。我上书兵部质问,回文说是‘药材新陈有别,将士体质不耐’。”
      他转头,看向莫璃:“莫医官,你是太医世家。你告诉我,什么样的金疮药,会让人伤口溃烂?”
      莫璃沉默良久。
      她打好最后一个结,才轻声道:“掺了明矾的。明矾收敛止血初时见效,但会闭住毒邪,令其内陷。边关湿冷,伤口本就难愈,若再用此药…”她没说完,可意思已明。
      李昭华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荒寒:“我带你去个地方。”
      午时,军医总帐。
      这里比伤兵营整齐得多,但也压抑得多。一排排药柜贴墙而立,满室苦香。李昭华屏退左右,从暗格里取出一摞厚厚的簿册,封面写着《天宝九载北境诸军药资实录》。
      “这是绝密。”他将册子推至莫璃面前,“自你看过,你我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莫璃指尖抚过封皮,羊皮质地粗粝,边缘已磨得发亮。她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那些墨字小楷——某月某日,拨某军金疮药几匣,三七几斤,当归几束…每一笔都有兵部印鉴,有押运官签押,有接收将校画押。
      程序完备,无懈可击。
      可当她取来算盘,开始核计总数时,算珠碰撞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去岁一年,兵部所批金疮药总量,按常理足敷两万大军全年之用;可实际配发至各营的,不足半数。短缺处皆用朱笔小字注明:“漕运湿损”“库房走水”“遭匪劫掠”…
      更诡异的是,她将短缺记录与将领名录对照,发现一个规律——
      凡隶属朝中刘侍郎、王尚书一系的将领,所部药资从无短缺,反偶有“盈余拨补”;而如莫家旧部、李昭华嫡系,则短缺常达三成以上。最严重的一次,是去岁冬莫家军前锋营,账上领三百匣金疮药,实收九十七匣。
      莫璃蘸了杯中冷茶,在紫檀案面上缓缓写了三个字:
      党争耗?
      李昭华看着那水渍淋漓的字,良久,惨笑:“何止党争。这是钝刀子割肉,要耗尽边军精锐,好让某些人坐稳朝堂。”他指向账簿某页,“你看这里——今春拨来的防风、柴胡,账上写着‘上品’,实收却是霉变陈药。就因这批药,今春寒热症多死二百余人。”
      帐外传来士卒操练的号子声,整齐雄壮,带着边关特有的苍凉。
      莫璃合上账册。
      她走到窗边,望向外面的校场。那些年轻的脸孔在日光下淌着汗,他们不知自己用的药被克扣,不知自己效忠的朝廷里,有人正用他们的命下棋。
      “将军可信我?”她忽然问。
      “若不信,不会让你看这些。”
      莫璃转身,从药囊中取出一张素笺,开始写药方。不是寻常方子,而是改良的金疮药配方——减了价昂的麝香冰片,添了边地特产的“血竭草”“地锦蒿”。她写得很慢,每味药后都注明了产地、采时、制法。
      写到最后,她在药方角落,以极细的笔触添了一行小字:“三七缺半,当归霉三,金疮掺矾。”这十二个字藏在药材用量数字的笔画间,非精通药道者不能识。
      “这是…”李昭华眯起眼。
      “改良药方,可传各营。”莫璃将方子推给他,“但需可靠之人誊抄分发。我建议——”她蘸茶又在案上写,“经莫家旧部莫云霆营中转递。”
      李昭华盯着“莫云霆”三字——那是莫璃长兄,如今驻守沙州。他明白了。这药方是明线,那行小字是暗信,要通过兄长之手上达天听,或至少传回莫家。
      “太险。”他沉声。
      “边关哪有不险之事。”莫璃将方子折好,递给他,“将军可托言这是太医署新研制的战时急救方,急需试用于各军。如此,即便有人察觉传递,也难抓把柄。”
      李昭华接过那张纸。纸很轻,却仿佛有千钧重。
      暮色渐合时,莫璃才离开军医帐。她没回伤兵营,而是去了自己暂居的小帐。帐内陈设简陋,一榻一案而已。案上摆着她从京中带来的医书,最上面是祖父手注的《伤寒论杂抄》。
      她正欲点灯,动作忽僵。
      窗棂上,钉着一支箭。
      不是军中的制式箭,箭杆漆黑,箭镞狭长如犬齿,缠着一条白布。布条在晚风中飘荡,像招魂的幡。
      莫璃缓缓走近,拔下箭。布条上墨迹淋漓,写着八个字:
      知多者殇,医者宜医病,莫医国。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画了半枚虎符——那断裂的痕迹,与赵勇拼死带回京的、与父帅所持相合的右符,一模一样。
      窗外,边关的月亮升起来了,苍白如死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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