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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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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月悬在雁门关雉堞之上,将万里长城染成一道血河。
戌时三刻,烽火台的狼烟还未散尽,伤兵营的哀嚎已撕裂朔风。莫璃勒马立在营门前,披风沾满三日疾驰的尘沙。她抬眸望去——营内篝火明灭如鬼眼,担架穿梭如过江之鲫,血腥气浓得化不开,混着金疮药与脓秽的味道,直冲霄汉。
“让开!医官!医官何在!”一名满脸血污的士卒抱着同袍冲来,那伤者腹破肠流,青灰色的肠子拖在尘土里。
莫璃翻身下马。
她扯落沾尘的披风,解开发髻,以一根青布带将长发束成男子式样。腕间九针皮套露出,在火光下透着冷铁幽光。营中老医正蹒跚而来,看到伤者伤势,颓然摇头:“肠出已逾三刻,气散血枯,纵华佗再世…”
“取烧酒、桑皮线、羊肠膜来。”莫璃截断他的话,声不高,却如刀刃劈开嘈杂。
众人皆怔。她已单膝跪地,素手拂开伤者脸上血污——是个不过十八九岁的少年,唇色青紫,瞳孔涣散。莫璃并指点按其颈侧“人迎穴”,脉息弱如游丝,却还未断。
“烧酒!”她厉声。
亲兵青棠已从行囊中取出铜壶。莫璃以酒淋手,又取烈酒灌入伤者口中三匙——此乃《千金方》中“吊命酒”,胡椒、肉桂、附子浸制,可提残阳。少年喉头滚动,竟睁了眼。
“按住他。”莫璃话音未落,手中已多了一枚五寸金针。
针尖在火上掠过,淬成赤金。她左手按压伤者腹部,触到肠管破裂处,右手金针快如闪电,连刺“气海”“关元”“中极”三穴。针入三寸即止,针尾轻颤,发出蜂鸣般的细响——此乃莫家“金针渡厄”之术,以内力激发生机。
血势稍缓。
她这才以烧酒冲洗伤口,将脱出的肠管小心托回腹腔。羊肠膜是早已备好的,以药汁浸泡七日,柔韧如生肌。桑皮线穿银针,针尖在火中再淬,开始缝合。
一针,自腹膜内层起,针脚细密如绣并蒂莲。
营中忽静了。士卒们围拢过来,看这女子医官素手染血,神色却静如古井。火光照亮她侧脸,额角沁出汗珠,沿着下颌滑落,坠在伤者染血的战甲上,绽开小小水花。
“你…”老医正颤声,“你这是《外台秘要》中的肠吻合术?此书早已失传…”
“家祖偶得残卷。”莫璃未抬眼,手下不停。针线穿梭间,她忽问:“军中麻沸散存量几何?”
“不足…不足百剂。”老医正苦笑,“上月兵部拨来的药材,曼陀罗花分量不足,制不出…”
话未说完,营门处火光骤亮。
铁蹄踏破夜色,十余骑玄甲骑兵鱼贯而入。为首之人未下马,高踞鞍上,玄铁兜鍪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在火光中深如寒潭,扫过营内混乱,最终落在莫璃身上。
“何人擅闯军营?”声音沉如闷雷。
莫璃缝完最后一针,打结,剪线。这才起身,自怀中取出官牒,双手奉上:“太医院正七品医官莫璃,奉旨巡北境疫病,兼察药材施用实效。”
马上人未接牒。
他缓缓摘去兜鍪,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三十上下年纪,眉如刀裁,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线。左颊一道旧疤自颧骨斜划至下颌,平添七分煞气。铠甲肩头吞兽是麒麟形制——此乃镇北将军标识。
“李昭华。”他吐出三字,目光如刀刮过莫璃面庞,“女子之身,何故请缨北境?”
莫璃正以烈酒净手,酒液入铜盆,溅起的水珠落入炭火,“嗤嗤”作响。她抬眸,与他对视:“医者眼中只分生死,不论男女。将军眼中,莫非只见朝堂不见苍生?”
四目相接,空中如有金戈相击。
李昭华忽然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好一张利口。莫医官可知,边关非太医院暖阁,这里的血是真的,命也是真的。”
“正因如此,臣才来。”莫璃转身,继续检视下一个伤员。那是个箭伤入肺的校尉,她一边剪开其衣衫一边道,“若只图安逸,何不留在京中,看海棠花开?”
话音未落,东侧骤然喧哗。
“起火了!药帐起火了!”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东北角三顶牛皮大帐已窜起烈焰,夜风一吹,火舌舔舐苍穹。帐中囤放的是近日才运抵的药材,若焚毁,伤兵营将无药可用。
李昭华脸色骤变,厉喝:“救火队!取水龙!”
“来不及了。”莫璃忽然开口。
她立在那里,望着火势方向,鼻翼微动。朔风正从西北来,携着火中焦味扑面。她闭目一瞬,再睁眼时眸中精光迸现:“将军,起火可是‘丙字三帐’?”
旁侧书记官急翻簿册:“正、正是!”
“那三帐所存,可是防风、柴胡、桂枝三味?”莫璃语速极快,“此三味正治眼下军中流行的寒热症。若全焚毁,三日之内,疫病将蔓延全军。”
李昭华猛地看向她:“你如何得知?”
“气味。”莫璃指向风中,“防风烧灼有辛香,柴胡带苦,桂枝甜腻——此刻风中之味,三味俱全。”她顿了顿,声音更冷,“更巧的是,此三味药材皆畏潮,本当存放于地势高燥的‘甲字帐’。为何会移至低洼易受潮的丙字区?且偏偏在今夜起火?”
将军眼中寒芒大盛。
他未再多言,策马直奔火场。莫璃目送那玄甲背影消失在火光中,转身对青棠低声道:“取我的药囊来,今夜怕是要通宵了。”
丑时初刻,中军大帐。
炭盆烧得正旺,将帐内烘得暖如春日。李昭华已卸甲,着一袭玄色常服坐于虎皮帅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黑玉棋子。莫璃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方紫檀木棋盘。
“京中来人,多喜观棋不语。”李昭华落子,黑棋直取白棋左翼,攻势凌厉如他白日用兵。
莫璃执白,未急应对,先守中腹:“观棋者清,弈棋者迷。譬如将军月前用‘火牛阵’破敌于黑水原,若当时风向突变,火势反噬己军,当如何?”
李昭华执棋的手微微一滞。
“当备水龙车三具,置于阵后百步。”莫璃落下一子,白棋如楔嵌入黑阵,“可惜兵部批文说‘靡费’,只拨了一具。那一具还在运输途中遭‘山匪劫掠’,至今未至。”
帐中静得只剩炭火爆裂声。
李昭华缓缓抬眸,重新审视眼前女子。她依旧穿着那身染血的医官常服,发髻松散,颊边还沾着一点血渍,可那双眼睛清明如雪夜寒星,洞若观火。
“莫医官对军务倒熟悉。”
“家父家兄皆为边将,自幼耳濡目染。”莫璃又落一子,“且医道与兵法本有相通之处。譬如用针如用兵,讲究‘疾如风,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这话可是李将军去年在上呈兵部的《边策疏》中所写?”
她竟连这都知道。
李昭华忽然觉得有趣。这女子像一把藏在锦绣里的匕首,初看只觉精致,稍近方知锋锐。他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那莫医官以为,眼下边关这局棋,该如何下?”
“敌强我弱,宜守不宜攻。”莫璃指尖轻点棋盘一角,“但守非固守,当如针灸‘得气’,看似静守,实则内劲已透穴道。将军近日调遣三千轻骑巡防阴山小道,表面防敌袭,实则…”
她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在找一条能绕至敌后的密道,是也不是?”
“啪”一声,李昭华手中棋子坠在棋盘上。
帐外忽传来急报声。亲兵冲入,呈上一封密函。李昭华拆开,只扫一眼,脸色骤然阴沉如铁。他抬眼看向莫璃,那目光复杂难言,有审视,有寒意,还有一丝…怜悯?
“莫医官。”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冰里凿出,“你离京次日,兵部刘侍郎第三子刘珩,携聘礼登莫府提亲。礼单长达三尺,其中包含御赐东海明珠一斛,和田玉璧一双,以及…兵部新批的北境药材调拨文书。”
莫璃执棋的手指僵在半空。
“刘侍郎托人带话。”李昭华继续道,声音无波无澜,“若此姻得成,今秋北境诸军药资,可增三成。”
帐外夜风呼啸,卷着砂砾拍打牛皮帐幕,沙沙如鬼哭。
莫璃慢慢收回手,将棋子放回棋罐。她动作极缓,仿佛每个关节都在抗拒。良久,她抬眸,唇边竟漾开一丝笑意,那笑冷如边关霜雪:
“将军信了?”
“本将只信眼见为实。”李昭华将密函推至她面前,“函中附有聘礼礼单副本,以及莫府管家莫福的回帖——‘恭候佳期’四字,可是贵府管家笔迹?”
莫璃看也未看那纸。
她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外面沉沉夜色。远处伤兵营灯火未熄,哀嚎声随风断续飘来。忽然,她回头,眼中那点笑意已凝成冰棱:
“若我真欲联姻求荣,何须千里迢迢来此苦寒之地?若我真甘为棋子,此刻该在京城绣嫁衣,而非在此缝合将士肚肠。”她一字一顿,“将军戍边十年,难道分不清,何人是来添乱的耳目,何人是来救命的医者?”
话音未落,营外陡然号角长鸣!
那号角声凄厉如狼嚎,一声接一声,自四面八方涌来。紧接着是战鼓擂动,马蹄震地,火光冲天而起——不是一处,而是东、西、北三门同时火起!
敌袭!
李昭华霍然起身,玄铁铠甲未及披挂,已握剑在手。他看向莫璃,她仍立在帐边,火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得那张染血的脸庞有种惊心动魄的凛然。
“医官当退至后方…”
“将军自去御敌。”莫璃打断他,已开始整理袖中药囊,“伤兵营交给我。只是有一言——”
她转身,与他擦肩而过时,低声留下一句:
“提亲之事若是真,那今日药帐起火、此刻敌袭夜攻,未免太巧。将军不妨想想,是谁不愿北境有新医官至,又是谁…怕将军与莫家有所牵连?”
说罢,她掀帐而出,投身进那片火光血海。
李昭华持剑立在帐中,望着她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掌心密函已被攥得皱烂。“恭候佳期”四字墨迹晕开,像四团狰狞的笑。
帐外杀声震天。
他缓缓拔剑,剑锋映出火光,也映出自己眼中渐起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