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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手艺的温度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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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9月18日,长沙的早晨有了一层薄薄的雾。□□站在手工坊门口,看着李师傅带着三个徒弟在试制新一批鱼汤米粉。灶台上的大铁锅里,鲫鱼汤正咕嘟咕嘟冒着泡,奶白色的汤面上浮着几点油星,鲜香混着米浆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
“建国,你来尝尝这个比例。”李师傅用长柄勺舀了一小碗汤递过来。
□□吹了吹,抿了一口。鲜,但还有点腥。
“姜汁放少了?”
“不是姜汁的问题。”李师傅摇头,“是鱼。上次用的是湘江鲫鱼,这次换了洞庭湖的。湖水鱼土腥味重些。”
“那怎么办?”
“得加紫苏。”李师傅从旁边的篮子里抓了把紫苏叶,“我们湖南人做鱼,少不了这个。去腥,提鲜。”
紫苏切碎,撒进汤里。再熬十分钟,腥味果然淡了,多了一种特殊的香气。
“就是这个味!”李师傅眼睛亮了,“建国,你记着:洞庭湖的鱼,要配紫苏;湘江的鱼,配姜就行。一方水土一方味,不能死板。”
□□拿出笔记本记下。这些细节,是数据测不出来的,是老师傅几十年积累的经验。就像父亲常说的:做食品,要有手感,更要有心。
小王在旁边操作新买的水分测定仪——黄秀英从深圳寄来的。他把揉好的粉团取样,放进仪器,几秒钟后数字跳出来:百分之三十二点五。
“李师傅,含水量比上次高零点三个点。”
“正常,今天湿度大。”李师傅头也不抬,“粉要揉得软一点。小王,你记下来:湿度每增加百分之十,含水量调高零点二到零点三。这个规律,以后能用。”
年轻人和老师傅,仪器和经验,在这个雾气蒙蒙的早晨,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看着,心里踏实。长沙分厂的路,算是走对了。传统手艺是根,现代管理是叶,两者结合,才能长得茂盛。
上午十点,岳阳那家酒店的电话来了。
“陈厂长,鱼汤米粉客人反应很好!”采购赵经理声音兴奋,“有桌客人连着要了三份,说从来没吃过这么鲜的米粉。我们经理说了,以后每周固定要一百斤,能不能保证供应?”
“能!”□□一口答应,“赵经理,除了鱼汤味,我们还有其他口味在开发。腊肉米粉、酸豆角米粉,都是湖南特色,您有兴趣吗?”
“有!先各送二十斤样品来尝尝。”
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岳阳市场,总算打开了口子。虽然量还不大,但有了口碑,慢慢会做起来的。
他拿起电话打给深圳,向父亲汇报进展。接电话的是老徐。
“徐叔,我阿爸在吗?”
“在开会,跟冯总他们谈事。建国,有事我转告?”
“不用,就是报告一下,岳阳市场有进展了。”
“好啊!”老徐声音里有笑意,“陈总知道了肯定高兴。对了建国,中秋你回来吗?厂里发了月饼,有你一份。”
“回,后天就回。”
“好,路上注意安全。”
放下电话,□□翻开日历。9月27日,中秋节。他想起去年中秋,还在深圳总部跟父亲学看报表,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一年过去,自己能在长沙独当一面了。
时间真快。
深圳,家香食品总部会议室里,气氛却不像长沙那么轻松。
冯总把一份市场分析报告推到会议桌中央:“陈董,各位,这是我请咨询公司做的速食食品行业趋势分析。核心结论就一个:未来三年,行业集中度会大幅提高。要么做大,要么被淘汰。”
报告很厚,彩色的图表,中英双语。陈永福翻看着,眉头微皱。数据显示,1995年全国方便面产量突破一百亿包,粥类速食产品不到五亿包。但增长率,粥类年增百分之二十五,远高于方便面的百分之十二。
“机会很大。”冯总指着柱状图,“但竞争也在加剧。康师傅、统一这些台资企业已经开始布局粥类产品。他们资金雄厚,营销能力强。咱们如果还按现在的节奏,可能会错失窗口期。”
老徐推推眼镜:“冯总,您的建议是?”
“加快扩张。”冯总语速加快,“第一,长沙分厂要尽快盈利,然后复制模式到南昌、合肥;第二,新产品要快速上市,‘阿嬷汤’不能只做高端,要出大众版;第三,资本运作要跟上,我建议启动第二轮增发,募集资金用于并购。”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墙上的时钟嘀嗒走着,声音清晰。
林经理先开口:“冯总,扩张我支持,但得有步骤。长沙厂刚稳定,马上复制到其他城市,管理跟不上。咱们现在缺的不是钱,是能独当一面的人。”
“人可以培养。”冯总说,“建国在长沙不就成长得很快?秀英也能独当一面了。多给年轻人机会。”
黄秀英脸一红,小声说:“我还差得远……”
郑文达敲了敲桌子:“我补充一点。香港市场,家香的粥料销售在增长,但很慢。原因是宣传不够。我建议在TVB投广告,虽然贵,但效果好。”
“多少钱?”老徐问。
“十五秒的广告,黄金时段,一个月大概三十万港币。”
三十万,不是小数目。陈永福合上报告,看向窗外。深圳的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而会议室里的讨论,像另一场风暴。
他想起二十年前,在潮汕老家,中秋是要拜月娘的。母亲会在院子里摆上供桌,放上月饼、柚子、芋头,点上香,全家人轮流拜。那时觉得,日子就该这样,慢悠悠的,有仪式感。
现在,一切都快了。市场要快,扩张要快,连广告都要快。
但实业,真的能那么快吗?
“广告的事,再议。”他开口,“郑生,你先做个详细方案,包括预期效果和投入产出比。”
“好。”
“扩张的事,”他转向冯总,“我同意加快,但不能冒进。长沙模式要总结,形成可复制的经验,再推广。冯总,你帮忙找专业的管理咨询公司,帮我们做标准化流程。”
“没问题。”
“新产品,”他看向黄秀英,“秀英,‘阿嬷汤’高端系列继续做,但大众版也要抓紧。价格定在两块五左右,味道可以适当调整。”
“明白。”黄秀英点头。
会议散了,陈永福留下老徐。
“账上还能动用的资金有多少?”
“三百万左右。”老徐说,“但如果要扩张,这点钱不够。冯总说的增发,确实是个办法。”
“增发会稀释股权。”陈永福揉揉太阳穴,“再等等。等长沙连续盈利三个月,等‘阿嬷汤’市场打开。有了业绩支撑,增发价格能高些。”
“陈总,你总是这么稳。”老徐笑了,“有时候我觉得,冯总说得对,咱们太慢了。”
“慢工出细活。”陈永福说,“老徐,做食品和做金融不一样。金融看的是数字,食品看的是口碑。口碑要时间积累,急了,会砸牌子。”
“这倒是。”
窗外传来放工铃声。陈永福看看表,下午五点半。又是一天过去了。
“下班吧,明天中秋,早点回去。”
“好。陈总,中秋快乐。”
“快乐。”
9月27日,中秋。□□下午回到深圳时,家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母亲在厨房忙活,林玉兰在摆桌子,晓梅在阳台挂灯笼——彩纸扎的兔子灯笼,里面点着小蜡烛,一晃一晃的。
“哥哥!”晓梅看见他,扑过来。
□□抱起妹妹,转了个圈:“重了!晓梅,你是不是又长个了?”
“长了三公分!”晓梅比划着,“阿妈说,我快赶上她了。”
厨房里飘出香味,是芋头扣肉、白切鸡、清蒸鱼……还有潮汕特色的芋泥,用猪油和白糖炒的,香得让人走不动路。
父亲在客厅泡茶,看见□□,点点头:“回来了?”
“嗯,阿爸。”
“长沙怎么样?”
“还好。岳阳市场打开了,鱼汤米粉反应不错。”
“那就好。”父亲倒了两杯茶,“坐,尝尝这个,凤凰单丛,你堂叔从老家带来的。”
茶汤金黄,香气高扬。□□喝了一口,回甘很足。
“建国,”父亲看着他,“在长沙这半年,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想了想:“学会了平衡。传统和现代要平衡,成本和品质要平衡,严格管理和人情味也要平衡。阿爸,这些你从来没明说,但我现在慢慢懂了。”
父亲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懂了就好。做企业,说到底就是做人。把人做好了,企业就差不了。”
晚饭时,一家人围坐。父亲照例先说了几句:“又是一年中秋,全家团圆,是福气。希望明年这时候,大家都好好的,公司也好好的。”
“阿公,还有我考试要考好!”晓梅补充。
大家都笑了。
吃饭时,□□说起长沙的趣事:李师傅去深圳讲课,紧张得说话结巴;小王学用水分测定仪,把样品烤糊了;岳阳的赵经理吃鱼汤米粉,连汤都喝光了……
林玉兰听得入神:“建国,你一个人在外,要照顾好自己。看,又瘦了。”
“没瘦,结实了。”□□拍拍胸脯。
“秀英怎么没来?”母亲问。
“她回成都了,陪她爸妈过中秋。”陈永福说,“这孩子,有心。”
饭后,陈永福和□□到阳台赏月。月亮很圆,很亮,洒下一地银光。深圳的夜空难得这么清澈,能看见几颗星星。
“建国,冯总建议加快扩张,你怎么看?”陈永福忽然问。
□□想了想:“阿爸,我觉得……可以快,但不能乱。长沙模式有很多可以改进的地方。比如手工坊和生产线怎么更好结合,老师傅的经验怎么标准化,不同市场的口味怎么调整……这些如果没理顺,盲目复制,会出问题。”
“说具体点。”
“就拿岳阳来说。”□□转过身,“我们做了鱼汤米粉,是因为调研发现岳阳人喜欢鱼鲜。但如果去南昌,可能要完全不同的口味。每个地方有自己的饮食文化,不能一套产品打天下。这需要时间研究,需要老师傅的经验,也需要市场测试。快不了。”
陈永福点点头。儿子想得很细,这让他欣慰。
“那如果公司决定扩张,让你负责一个新厂,比如南昌,你敢接吗?”
□□一愣,随即坚定地说:“敢。但我要带几个得力的人去,还要有足够的自主权。阿爸,我不是要权,是觉得每个地方情况不同,总部不能管太细。”
“这个我同意。”陈永福拍拍儿子的肩,“建国,你长大了。明年……也许真可以让你挑更重的担子。”
月亮慢慢升高,照亮父子俩的脸。一个有了白发,一个褪去稚气。两代人,在同一个月光下,想着同一个企业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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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黄秀英家也在过中秋。小小的两居室,挤了七八个人——她父母,两个弟弟弟媳,还有两个小侄子。
饭桌摆不开,就用茶几凑合。菜是四川风味:回锅肉、麻婆豆腐、水煮鱼,辣得人冒汗。黄秀英不太能吃辣了,在深圳待久了,口味变淡了。
“秀英,尝尝这个,你妈特意少放了辣椒。”父亲给她夹菜。
“爸,我自己来。”黄秀英心里暖。
弟弟问起她在深圳的工作。黄秀英简单说了研发“阿嬷汤”的事。
“姐,你现在是技术员了,厉害!”大弟竖起大拇指。
“什么技术员,就是打杂的。”黄秀英谦虚,但脸上有光。
饭后,母亲拉她到阳台,小声问:“秀英,你今年三十一了,个人问题……”
“妈,又来了。”黄秀英无奈,“我现在工作忙,没时间想这些。”
“工作再忙,也要成家啊。”母亲叹气,“你一个人在外,妈不放心。上次说的那个周经理……”
“妈,他骗过咱们钱,你怎么还提。”黄秀英皱眉。
“不是那个,是另一个,你王阿姨介绍的,在成都工作,公务员,三十三岁,离婚没孩子……”
“妈,我真没心思。”黄秀英打断,“我现在就想把‘阿嬷汤’做好,这是我自己负责的第一个项目。做好了,才算在深圳站稳脚跟。”
母亲看着她,眼圈红了:“秀英,妈知道你上进。但一个女孩子,总得有个家……”
“我有家啊。”黄秀英搂住母亲的肩,“你和爸在的地方就是家。深圳……也算半个家吧,哥和嫂子对我很好。”
月亮照在母女俩身上,一样的眉眼,不一样的命运。母亲这一代,嫁人生子就是归宿;黄秀英这一代,有了更多选择。
但选择多,也意味着更迷茫。
手机响了,是□□发来的短信:“秀英姐,中秋快乐。月饼吃了没?长沙厂发了豆沙的,没深圳的好吃。”
黄秀英笑了,回复:“快乐。我在吃麻辣月饼,你敢信?成都特产,辣椒馅的。”
“厉害……代问叔叔阿姨好。”
简单的问候,却让她觉得温暖。在深圳这些年,陈家真的像她的家人。
回到屋里,小侄子们在玩她带回来的电子计算器——王涛淘汰下来的,她拿来给孩子们玩。看着孩子们好奇地按着按键,她想起自己刚去深圳时,连收银机都不会用。
时间真能改变人。
只要肯学,肯干。
深夜,深圳的家安静下来。晓梅睡了,林玉兰在收拾厨房。陈永福和□□还在客厅喝茶。
“建国,你明天回长沙?”
“嗯,下午的车。”
“带点月饼回去,给李师傅他们。广式的,他们可能没吃过。”
“好。”
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电视里在放中秋晚会,歌声悠扬。
“阿爸,”□□忽然问,“你后悔把公司做这么大吗?”
陈永福一愣:“怎么这么问?”
“就是觉得……你现在很累。要管这么多事,要平衡这么多关系。如果还是个小粥铺,可能没这么累。”
陈永福想了想,慢慢说:“后悔倒没有。累是累,但值得。你看,咱们现在能提供几百个工作岗位,能让工人过上好日子,能让消费者吃到放心的食品。这些,不是钱能衡量的。”
他顿了顿:“建国,你记住,做企业到最后,不是为自己,是为跟着你的这些人,为信任你的消费者。这个责任,重,但不能推。”
“我明白。”□□点头,“阿爸,我会努力的。”
“嗯。”陈永福看看表,“不早了,睡吧。明天还要赶车。”
“阿爸晚安。”
“晚安。”
陈永福回到卧室,林玉兰已经躺下了,但还醒着。
“聊完了?”
“嗯。”陈永福躺下,“玉兰,你说,咱们这样拼,为了什么?”
“为了这个家,为了跟着咱们的人。”林玉兰轻声说,“也为了……让晓梅他们这一代,能过得更好,有更多选择。”
“是啊。”陈永福握住妻子的手,“睡吧。”
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边。
中秋过了,团圆过了。
明天,又要各自奔波。
但心在一起,家就在一起。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继续向前。
带着手艺的温度,带着家的温暖。
在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里。
一步一步,踏踏实实。
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