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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抉择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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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深圳像是浸在温水里,空气稠得能拧出水。陈永福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物流区那几辆货车在卸货——从长沙发来的第一批“新·老长沙”礼盒到了,红艳艳的纸箱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格外扎眼。
老徐敲门进来,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手里拿着份文件:“陈总,日本岩井食品的正式合作方案传真过来了。比意向书更详细,也更……苛刻。”
陈永福接过,三页纸,中英日三语对照。条件果然更具体了:生产车间要按日本GMP标准改造,需投入约八十万元;原材料必须从岩井指定的五家供应商采购,价格比市场平均高百分之十八到二十五;日方派驻四名常驻人员(一名生产监督、一名质检、一名财务、一名翻译),工资及住宿费用由家香承担,每人月均一万二千元人民币;代工费每包0.16元,合同期三年,年保底采购量六百万包。
他看完,把文件放桌上:“其他董事什么意见?”
“分歧很大。”老徐在对面坐下,掏出手帕擦汗,“冯总坚决支持,说这是学习先进管理经验的绝佳机会,还能利用闲置产能。郑先生也倾向同意,说这对股价是利好——‘中日合作’的概念,资本市场喜欢。”
“反对的呢?”
“林经理和老张反对最激烈。”老徐苦笑,“林经理说,咱们自己的生产线满负荷运转都忙不过来,哪有产能给日本人代工。老张更直接,说这是‘卖身契’,把工人当廉价劳动力。”
陈永福走到空调出风口下,让冷风直接吹在脸上。这天气,这局面,都让人躁得慌。
“你个人怎么看?”
老徐沉吟片刻:“陈总,我算过账。如果接下这个单子,第一年扣除所有成本,大概能赚四十万——前提是一切顺利,没有质量索赔。但咱们付出的代价是:占用一条生产线,抽调二十个熟练工,还要承担四名日方人员的费用。最关键的是……”他顿了顿,“合同规定,合作期间,家香不得生产与岩井产品同类的竞品。而他们要代工的,是日式速食粥和味噌汤——正好是咱们计划开发的品类。”
这正是陈永福最纠结的点。黄秀英的“阿嬷汤”系列刚有眉目,如果签了这个合同,等于自断一臂。但另一方面,日本的技术和管理,确实是国内食品企业欠缺的。如果能学到手,长远看也许值得。
“长沙那边情况怎么样?”他换了个话题。
“好些了。”老徐脸色缓和些,“六月上半月报表刚传过来,营收十二万,成本十一万五,盈利五千。虽然不多,但总算转正了。建国说,条码系统运行起来了,超市订单也稳定了。”
五千块,微不足道,但意义重大。陈永福心里松了些。儿子总算把长沙厂带出亏损泥潭了。
“礼盒样品我看看。”
老徐去外面拿了一盒进来。红纸盒,金线压边,正面是烫金的“老长沙”三字,侧面印着条形码和产品信息。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四包真空米粉、两包“阿嬷汤”料包、一张手写体卡片。
陈永福拿起卡片看:“‘一粥一粉,皆是乡愁’——谁写的?”
“建国说,是请长沙一位老书法家写的。手工坊的老师傅们很用心,每盒都是手工封装。”
沉甸甸的礼盒,从包装到内容,都透着用心。这样的产品,才有灵魂。
“定价多少?”
“零售价六十八元一盒,成本约三十五元。”老徐说,“长沙市政府订了五百盒,作为接待礼品。如果反响好,可能会成为长期采购。”
“好。”陈永福把礼盒放回桌上,“告诉建国,品质一定要保证。这是‘老长沙’重生的第一炮,要打响。”
“明白。”老徐起身要走,又停下,“陈总,日本那个事……最迟下周要给答复。岩井的人下周来深圳考察。”
“我知道了。”
老徐走后,陈永福独自坐了很久。窗外,深圳午后的阳光白花花一片,刺得人睁不开眼。远处工地的塔吊缓缓转动,像巨大的钟摆,记录着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生长。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推着三轮车在街头卖粥,一碗一毛钱,一天能卖一百碗就是好生意。那时最大的梦想,是开个铺面,不用再风吹日晒。
现在,铺面有了,厂子有了,公司上市了,却要面对更复杂的抉择:要不要给日本人代工?要不要让出自己规划的产品线?要不要用短期的利益换可能的长远发展?
手机响了,是黄秀英。
“哥,你在办公室吗?我想上来一趟。”
“来吧。”
几分钟后,黄秀英推门进来,穿着研发中心的白大褂,手里拿着几个小包装袋。
“哥,市场测试结果出来了。”她把一份报告和几个样品放在桌上,“‘阿嬷汤’试吃反馈,百分之八十五的受访者表示‘味道很好,会购买’,但百分之七十认为‘价格偏高’。我们定价三块五一包,市面上同类产品大多在两块到两块五之间。”
陈永福拿起一包样品看。包装是暖黄色的,上面画着瓦煲和炊烟,确实有“家的感觉”。但三块五,在1996年,确实不算便宜——一斤猪肉也就五六块钱。
“成本能降吗?”
“能,但降了味道就打折。”黄秀英认真地说,“哥,我做这个产品的初衷,就是要做出家里熬汤的味道。如果为了降价而降低品质,那就没意义了。”
陈永福看着她。这个当年从四川山区出来打工的姑娘,现在说起产品来眼睛会发光。
“秀英,如果……我是说如果,公司暂时不能大规模生产这个产品,你会怎么想?”
黄秀英一愣:“为什么?”
陈永福把日本公司的合作方案推过去。黄秀英看完,脸色慢慢变了。
“他们不让咱们做同类产品?”她声音有些发颤,“那‘阿嬷汤’怎么办?我做了大半年,马上就能上市了……”
“我知道。”陈永福安抚她,“只是假设,还没决定。”
“哥,不能签。”黄秀英急了,“咱们自己做品牌多不容易,从街边摊做到上市公司。现在去给别人代工,还是日本人……工人会怎么想?消费者会怎么想?”
“但这些,能换来技术和订单。”陈永福说,“秀英,咱们现在缺什么?缺先进的管理经验,缺稳定的现金流,缺国际市场渠道。日本公司这些都能提供。”
“可代价太大了!”黄秀英站起来,“哥,你常说,实业是根本。那咱们的根本是什么?是自己的品牌,自己的产品,自己的工人。如果为了短期利益,把根本丢了,那还是咱们的家香吗?”
话说得重了,但发自肺腑。陈永福看着她激动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深圳街头,她也是这样红着脸对他说:“哥,这粥熬得不对,火候过了。”
那时她还是个小帮工,但敢说真话。现在,她成了研发负责人,依然敢说真话。
“秀英,你坐下。”他温声说,“这事我会慎重考虑。你的‘阿嬷汤’继续推进,该做测试做测试,该调整调整。不管最后怎么决定,你的心血不会白费。”
黄秀英眼眶红了:“哥,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觉得……咱们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不能走回头路。”
“我明白。”陈永福点头,“你先回去工作,这事我再想想。”
送走黄秀英,陈永福走到窗前。楼下,那批红艳艳的礼盒正被搬进仓库,工人们喊着号子,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些工人,跟了他这么多年。从深圳到成都,到武汉,到长沙。他们把青春和汗水,都交给了这家公司。
如果签了日本合同,这些工人里的一部分,就要转去给日本人生产。他们会怎么想?会觉得自己成了廉价劳动力吗?会觉得公司忘了本吗?
他想起老张的话:“这是卖身契。”
也许,话糙理不糙。
傍晚,陈永福提前下班回家。林玉兰正在厨房做饭,抽油烟机轰轰响。晓梅在客厅看电视,放的是《还珠格格》,正播到小燕子大闹皇宫。
“阿爸回来了!”晓梅跳起来,“你看,小燕子好好笑!”
陈永福摸摸女儿的头,走进厨房。林玉兰在炒菜,油烟和菜香混在一起,是熟悉的家的味道。
“今天这么早?”
“嗯,有点累。”陈永福靠在门框上,“玉兰,你说,人为什么要一直往前冲?”
林玉兰关小火,回头看他:“怎么了?遇到难事了?”
陈永福简单说了日本公司的事。
林玉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菜盛出来,关火。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抽油烟机还在低鸣。
“永福,你还记得咱们刚来深圳时,住的铁皮屋吗?”
“记得,热得像蒸笼。”
“那时候,你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熬粥,我帮你淘米生火。”林玉兰轻声说,“有一天下大雨,铁皮屋漏雨,灶台湿了,火生不起来。你急得不行,说今天卖不了粥,就没钱买米。我说,那就歇一天,天总会晴的。”
陈永福记得那天。雨下得瓢泼一样,铁皮屋顶噼里啪啦响,地上积了水,米袋子都湿了。他真的觉得天要塌了。
“后来呢?”他问。
“后来雨停了,太阳出来,你把米摊开晒。”林玉兰说,“那天没卖成粥,但咱们把屋子修了修,把灶台重新砌了。第二天,粥熬得特别香,卖得特别好。”
她转过身,看着陈永福:“永福,咱们这一路,不是没遇到过坎。但每次,都是踏踏实实把眼前的事做好,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的。给日本人代工,也许能赚快钱,但那是别人的路。咱们的路,是自己熬粥熬出来的。”
朴实的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陈永福心头的迷雾。
是啊,自己的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何必去走别人的路?
“我知道了。”他说,“谢谢你,玉兰。”
晚饭时,父亲问起公司的事。陈永福把日本公司的合作方案说了。
父亲听完,放下筷子,慢慢说:“永福,我年纪大了,不懂什么国际合不合作。但我知道一个理:手艺是自己的,牌子是自己的,工友是自己的。这三样守住了,公司就倒不了。守不住,钱赚再多,心里也不踏实。”
“爸,我懂了。”
夜里,陈永福在书房写写算算。把日本合作方案的利弊一条条列出来,把家香自己的发展规划也列出来。两边对比,心里渐渐明朗。
第二天一早,他召集紧急董事会。人到齐后,他开门见山:
“关于日本岩井食品的合作方案,我决定——拒绝。”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冯总先开口:“陈董,能否说说理由?”
“理由有三。”陈永福平静地说,“第一,合同条款不对等。代工费太低,约束条款太多,家香付出的代价远大于收益。第二,与公司发展战略冲突。我们要做自己的品牌,开发自己的产品,代工会分散资源和精力。第三,”他顿了顿,“不符合家香的企业文化。我们的工人不是廉价劳动力,是我们的伙伴。让工人们去给日本人打工,心里会怎么想?”
老徐松了口气。林经理和老张脸上露出笑容。
冯总还想争取:“陈董,从资本角度……”
“冯总,”陈永福打断他,“我知道你是为公司好。但家香不是纯资本运作的公司,我们是做实业的。实业有实业的逻辑:产品要好,工人要善待,牌子要珍惜。这些,比短期利润更重要。”
郑文达点头:“陈生说得对。股价短期可能受影响,但长远看,坚持自主品牌是对的。香港消费者,还是认‘家香’这个牌子。”
“既然大家基本达成共识,”陈永福说,“老徐,你正式回复岩井食品,感谢他们的青睐,但合作条件与公司发展战略不符,暂不考虑。语气要客气,但立场要明确。”
“好。”
“另外,”陈永福看向黄秀英,“‘阿嬷汤’项目正式立项,八月上市。秀英,你要抓紧。”
黄秀英眼睛亮了:“明白!”
“林经理,深圳厂产能评估一下,如果‘阿嬷汤’市场反应好,可能需要扩产。”
“收到。”
“建国那边,”陈永福继续说,“礼盒要保证品质,同时开发更多‘老长沙’系列产品。长沙市场站稳后,向周边城市拓展。”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会议室里的气氛,从凝重变得活跃。
冯总最后叹了口气,笑了:“陈董,我尊重你的决定。也许,这就是实业家和投资人的区别吧。我们看数字,你们看更长远的东西。”
“不是不看数字,是数字之外,还有更重要的。”陈永福说,“冯总,感谢你的理解。”
散会后,陈永福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车来车往。拒绝了日本公司的合作,短期可能会少一笔收入,但心里踏实了。
这条路,还是要按自己的节奏走。
一周后,长沙分厂传来好消息:六月份全月盈利两万八千元。虽然不多,但趋势向好。同时,长沙市政府对礼盒反馈极好,追加三百盒订单,并推荐给其他单位。
□□在电话里声音疲惫但兴奋:“阿爸,手工坊的老师傅们现在干劲十足,说没想到自己的手艺这么受欢迎。李师傅还收了三个徒弟,说要好好教,不能让手艺断了。”
“好,保持这个势头。”陈永福说,“建国,你做得很好。”
“阿爸,日本那个事……我听秀英姐说了。”□□顿了顿,“我觉得你做得对。咱们好不容易有自己的品牌,不能给别人打工。”
儿子理解,这让陈永福欣慰。
七月,深圳进入盛夏。研发中心的“阿嬷汤”正式投产,首批五万包,在深圳和成都的超市试销。包装上印着暖心的广告语:“家的味道,三分钟即享”。
黄秀英几乎天天泡在超市里,观察消费者反应。看到有人拿起又放下,她会心疼;看到有人买了,她会暗暗高兴。一周后,销售数据出来:五万包卖出三万七千包,回购率百分之十五。不算爆款,但有了基本盘。
“可以了。”陈永福看着报表,“高端产品就是这样,慢慢培养消费者。秀英,继续改进,开发新口味。”
“嗯!”黄秀英用力点头。
七月中旬,香港回归倒计时一周年。深圳街头多了很多宣传标语,深港一体化的讨论越来越多。郑文达来深圳时,带来一个新消息:“陈生,香港几家连锁茶餐厅,想引进咱们的粥料和‘阿嬷汤’,作为早餐套餐的一部分。”
“条件呢?”
“他们要求定制包装,印茶餐厅的logo,价格比零售低百分之二十。”郑文达说,“但用量大,一年至少一百万包。”
又是代工,但这次不同——是给本地餐饮企业,而且是定制产品。
陈永福思考后说:“可以谈,但要保持‘家香’的品牌露出。包装上要有‘家香食品供应’的字样。价格可以优惠,但不能太低。”
“明白,我去谈。”
这一次,他没有拒绝。因为这不是简单的代工,是渠道合作。茶餐厅用了家香的产品,消费者吃得好,自然会记住“家香”这个牌子。
这就是实业的逻辑:一步一个脚印,把产品做好,把渠道打通,把品牌做响。
八月,“阿嬷汤”正式上市。黄秀英在深圳书城门口做了场试吃活动,穿着白大褂,亲自给消费者讲解。有个老太太尝了后,拉着她的手说:“姑娘,这汤真像我老伴熬的。他走了以后,我再没喝过这么好的汤。”
黄秀英眼眶当时就红了。那天晚上,她给陈永福打电话,声音哽咽:“哥,我觉得,我做的事有意义。”
“当然有意义。”陈永福说,“秀英,记住这种感觉。这就是咱们做食品的初心:让人吃得安心,吃得暖心。”
夜深了,陈永福在书房看报表。七月份合并营收预计能突破一千万,净利润一百六十万。长沙分厂贡献了五万利润,虽然少,但是个好开端。
他拿起桌上那盒“老长沙”礼盒,打开,取出一包米粉。素白的包装,简洁的设计,背面是李师傅揉粉的照片,配着一行小字:“三十年手艺,一份匠心”。
这样的产品,才有温度,才有灵魂。
他想起父亲的话:手艺是自己的,牌子是自己的,工友是自己的。
这三样,他都要守住。
窗外,深圳的夜依然灯火辉煌。这座城市,还在以惊人的速度生长。而他的家香,也要继续生长,但要有自己的根,自己的魂。
他关上台灯,走出书房。客厅里,林玉兰已经睡了,晓梅房间还亮着灯——马上六年级了,作业多。
他轻轻推开女儿房门。晓梅趴在桌上睡着了,作业本摊开着,是篇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开头写道:“我的爸爸是个熬粥的,但他熬的粥,很多人爱喝……”
陈永福轻轻给女儿披上外套,关掉台灯。
熬粥的。这个称呼,他喜欢。
朴实,踏实。
就像他这一路走来,就像家香这一路走来。
从一碗粥开始,到现在。
未来,还要继续。
熬好每一碗粥,做好每一件事。
在这个伟大的时代里,在这个复杂的市场里。
守住根本,踏踏实实。
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