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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暑气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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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的深圳夏天来得又急又猛。刚进六月,日头就毒得能把人晒脱皮。厂区院子里的水泥地烫得能煎鸡蛋,热气蒸腾上来,晃得人眼花。
车间里虽然装了中央空调,但机器一开,温度还是下不来。二十多条汉子光着膀子干活,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滴在传送带上,滋滋响。陈永福从办公室往车间走,短短几十米路,衬衫后背就湿了一片。
“陈总,温度计显示车间32度。”林经理擦着汗,“空调开最大了,但机器散热太大。”
陈永福仰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出风口。冷风呼呼往下吹,可一到下面就被热气冲散了。
“买工业风扇,对着人吹。”他说,“再买些冰块,用盆装着放车间四角。”
“冰块化得快,一天得换好几次。”
“换就换,不能热着人。”
回到办公室,空调开得足,陈永福打了个哆嗦。窗外,知了在树上拼命叫,声音嘶哑。他想起老家潮汕的夏天,也是这样闷热,但那时在田里干活,有树荫,有凉风。深圳这地方,楼多树少,热起来没处躲。
电话响了,是黄秀英从杭州打来的。
“哥,杭州这边热死了,跟蒸笼似的。”她的声音带着疲倦,“西湖伴手礼的包装样品出来了,我寄给你看看。”
“好。销量怎么样?”
“一般。”黄秀英说,“游客买得少,嫌提着麻烦。本地人倒是有买的,但量上不去。哥,我觉得这个方向可能不对。”
陈永福沉默了一会儿。杭州市场是黄秀英坚持要试的,投入了五万块设计包装,租专柜,请促销员。
“先坚持三个月,看看数据。”他说,“不行就撤,别硬撑。”
“嗯。”黄秀英顿了顿,“哥,上海这边也热,超市仓库温度高,咱们的料包有几包胀气了,超市要求全部下架检查。”
陈永福心里一紧:“多少包?”
“一个批次,三千包。”
“损失咱们承担?”
“超市说各担一半,他们储存也有责任。”黄秀英说,“但影响信誉,哥,我担心以后合作……”
“先解决,再总结。”陈永福说,“你跟超市好好沟通,该赔的赔,该换的换。以后夏天发货,全部加冰袋。”
“知道了。”
挂了电话,陈永福在办公室里踱步。夏天做食品,最难的就是储存运输。以前量小,没这么明显。现在量大了,一个问题就牵扯成千上万包。
老徐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上个月的报表。
“陈总,五月份利润比四月降了八个点。”
“为什么?”
“原料涨价,水电费涨,运输成本涨。”老徐推推眼镜,“还有,杭州市场投入五万,还没产出。上海那批退货,损失一万二。”
陈永福接过报表看。密密麻麻的数字,红的多,绿的少。
“还能撑多久?”
“以现在的消耗速度,账上钱还能撑半年。”老徐说,“但如果继续扩张,可能撑不过年底。”
“李先生那笔投资呢?”
“第二笔一百万下个月到。”老徐说,“但陈总,投资款是用来发展的,不是用来填窟窿的。”
陈永福懂。投资人要的是增长,不是维持。
“先把上海、杭州的问题解决好,其他市场稳住。”他说,“扩张的事,缓缓。”
“明白。”
下午,陈永福去车间。工业风扇买来了,六台,一米高的铁家伙,呼呼地吹。冰块也运来了,大块的,用塑料盆装着,摆在车间四角。工人们轮流到冰块前站一会儿,凉快凉快。
老张赤着上身,肩上搭着条湿毛巾。
“老板,这风扇好,凉快多了。”
“注意别对着头吹,容易感冒。”
“知道。”
陈永福拿起一包刚下线的料包,捏了捏。包装完好,但手感有点软——天热,塑料膜也变软了。
“包装车间的温度控制得怎么样?”
“那里更热。”林经理说,“封口机发热量大,空调不管用。”
“买移动空调,专门对着封口机吹。”
“一台要八千……”
“买。”
傍晚,雷阵雨来了。先是一阵狂风,吹得厂区里的树东倒西歪。然后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砸在水泥地上溅起白雾。工人们站在车间门口看雨,说凉快了,凉快了。
陈永福开车回家。雨刷器开到最快,还是刮不净挡风玻璃上的水。路上积水了,车开过去,水花四溅。到龙岗镇上时,雨小了,但天色已经暗下来。
家里,晓梅在做作业。一年级的小学生,趴在餐桌上写拼音,一笔一划。
“阿爸,你回来了。”
“嗯,作业写完了吗?”
“快了。”
林玉兰从厨房出来:“今天这么晚?”
“厂里事多。”陈永福脱了湿衣服,“建国来电话了吗?”
“来了,说广州也热,宿舍没空调,睡不着。”
“让他买个小风扇。”
“他说买了,但不管用。”
陈永福想起儿子。中山大学的老宿舍,确实没空调,夏天难熬。但年轻人,熬熬就过去了。
晚饭后,雨停了。空气里有了凉意。陈永福坐在阳台上,看着龙岗镇的灯火。远处厂区的灯光还亮着,夜班工人在干活。
林玉兰端来西瓜,切好的,红瓤黑籽。
“吃块西瓜,解解暑。”
陈永福吃了一块,甜,凉。
“玉兰,你说咱们这些年,是不是走得太快了?”
林玉兰在他旁边坐下:“怎么突然这么说?”
“今天看报表,到处都在花钱,利润在降。”陈永福说,“上海退货,杭州卖不动,深圳成本涨……好像处处是问题。”
“做生意不都这样?起起落落。”林玉兰说,“阿福,你别太急。当年在老街,一碗粥一碗粥地卖,不也过来了?”
“那时候简单,现在复杂。”
“再复杂,也是一步步走。”林玉兰拍拍他的手,“你呀,就是把自己绷得太紧。”
陈永福握住妻子的手。是啊,绷得太紧。从开小店到建工厂,从深圳到上海,步子越迈越大,弦越绷越紧。
夜里,他睡不着。起来到书房,看地图。墙上挂的中国地图,用红笔标着业务点:深圳、广州、佛山、惠州、上海、杭州、南京……点越来越多,线越来越长。
摊子铺大了,管理就跟不上。黄秀英在上海,王建军在深圳,林经理在工厂,各管一摊,但协调不够。信息传递慢,问题反应慢。
得调整。
第二天,陈永福召集管理层开电话会议。黄秀英在上海,王建军在深圳店里,林经理在工厂,老徐在办公室。
“从现在起,每周一上午开周会,电话连线。”陈永福说,“各地方汇报上周情况,提出问题,协调解决。”
“哥,这样好,信息通畅。”黄秀英说。
“另外,成立质量监督小组,我当组长,每月抽查各地方产品。”陈永福说,“夏天是质量问题高发期,不能松劲。”
“明白。”
“王建军,深圳这边的店,夏天气温高,粥容易馊,要加强检查。”
“老板放心,我每天巡店。”
“林经理,工厂这边,防暑降温措施要继续,不能出安全事故。”
“是。”
安排完,陈永福心里踏实了些。管理就是这样,发现问题,调整方法,再发现问题,再调整。
六月中旬,最热的时候到了。气象台发布高温橙色预警,说最高气温可能到38度。厂里给每个工人发了藿香正气水、清凉油,食堂每天煮绿豆汤、菊花茶。
但中暑的还是出现了。包装车间一个年轻工人,干活时突然晕倒。送到厂医务室,医生说轻度中暑,休息两天。
陈永福去看他。小伙子躺在床上,脸色苍白。
“老板,对不起,耽误干活了。”
“别说这话,身体要紧。”陈永福说,“好好休息,工资照发。”
从医务室出来,陈永福让林经理调整工作时间:“最热的下午两点到四点,停工休息。晚上凉快了再补上。”
“那产量……”
“产量重要,但人命更重要。”
作息时间调整了,产量确实受了影响,但工人反应好。都说老板仁义,为工人着想。
六月下旬,上海那批退货的事处理完了。赔了一万块钱,换了三千包新货。超市同意继续合作,但要求以后每批货都附温度记录。
“这是好事,逼着咱们更规范。”陈永福对黄秀英说,“你让上海办事处买个温度记录仪,每批货从出厂到入库,全程记录。”
“好。”黄秀英说,“哥,杭州那边,三个月到了,销量还是上不去。我想撤了。”
“撤吧,及时止损。”陈永福说,“但别全撤,留个联络点,有机会再说。”
“嗯。”
杭州市场撤了,损失五万。黄秀英有些自责:“哥,对不起,我决策失误。”
“做生意哪有每次都赢?”陈永福说,“花钱买教训,值得。”
七月初,学校放暑假。□□从广州回来,黑了,瘦了,但精神。
“阿爸,大学跟高中完全不一样。”吃饭时他说,“老师不盯着,全靠自觉。我参加了食品协会,还去实验室帮忙。”
“好,多学东西。”陈永福说,“暑假有什么打算?”
“我想去厂里实习,从基层干起。”□□说,“阿爸,我不怕苦。”
“行,明天就去车间,跟老张学。”
第二天,□□真的去了车间。穿着工作服,戴着帽子口罩,跟工人一起干活。老张教他操作机器,教他检查产品。
“建国,你看这个封口,要这样看,有没有漏气。”
“张叔,这样对吗?”
“对,就这样。”
陈永福从车间外看着。儿子弯着腰,认真学。他心里欣慰。孩子懂事,肯吃苦。
中午,□□在食堂吃饭,跟工人们坐一桌。工人们知道他是老板儿子,但没特殊对待,该说说,该笑笑。
“建国,大学里有没有漂亮女同学?”有人开玩笑。
“有,多着呢。”□□笑,“但我要先好好学习。”
“对,先立业,后成家。”
大家笑。
下午,陈永福带儿子去办公室,给他看报表,看地图,讲公司的业务。
“阿爸,咱们的销售网络铺得挺广,但好像缺个中心。”□□指着地图,“各个地方各自为战,没有联动。”
“怎么联动?”
“比如,深圳工厂生产,供应各地。各地销售数据反馈回来,指导生产计划。”□□说,“我们学管理课,这叫供应链优化。”
陈永福听着。儿子说的有道理。现在确实是各地要货就生产,没有整体计划。
“那你有什么建议?”
“做个信息系统,把各地销售数据汇总,分析。”□□说,“不用太复杂,先做个表格,每周更新。”
“好,这个任务交给你。”
“真的?谢谢阿爸!”
□□高兴地去了。陈永福看着儿子的背影,想,年轻人有新想法,好。
七月中的一天,台风来了。不是直接登陆深圳,但外围影响大。风大,雨大,厂区里一些树枝被刮断,仓库屋顶有一处漏雨。
陈永福带着工人抢修。风雨中,大家穿着雨衣,爬上屋顶,盖塑料布,压砖头。
父亲也来了,年纪大,陈永福不让他上屋顶。
“阿爸,你在下面指挥就行。”
“我没事。”父亲说,“永福,你也小心。”
修完屋顶,大家都湿透了。食堂煮了姜汤,大家围着喝。
“老板,你跟我们一样干,不像老板。”一个年轻工人说。
“我就是个熬粥的,什么老板不老板。”陈永福说。
台风过境,天气凉快了两天。但很快,暑气又回来了。
七月底,□□做的销售数据系统初步完成了。是个大表格,记录各地每周销量、库存、退货、客户反馈。每周更新,每月分析。
“阿爸,你看,从数据看,皮蛋瘦肉粥销量最稳定,鱼片粥夏天销量下降,可能跟天气热有关。”□□指着表格说。
“那怎么办?”
“夏天可以推绿豆粥、薏米粥,清热解暑。”□□说,“我查了资料,这些粥有市场。”
陈永福觉得有道理。“你做个方案,预算多少,怎么做。”
“好!”
八月,最热的一个月。厂里推出绿豆粥料包,试销一万包。包装上印着“清热解暑”字样,价格跟普通粥一样。
市场反应不错,一周卖了三千包。王建军说店里熬的绿豆粥也卖得好,一碗不够卖。
“看来要跟着季节走。”陈永福对儿子说,“你这次建议提得好。”
□□笑了:“阿爸,我学的知识用上了。”
八月下旬,晓梅放暑假,整天在厂区玩。跟工人们熟了,这个给她糖,那个给她讲故事。工人们喜欢她,叫她“小厂长”。
“晓梅,长大接你阿爸的班啊。”
“我要当音乐家。”晓梅说,“但我也喜欢喝粥。”
大家笑。
九月初,暑气开始退了。早晚有了凉意。厂里的电风扇可以关几台了,冰块也不用天天换了。
□□要回学校了。走之前,他把销售数据系统完善了,教会了老徐怎么用。
“阿爸,我寒假回来再改进。”
“好,路上小心。”
儿子走了,厂里好像空了些。但晓梅开学了,每天背着小书包上学,又是一种热闹。
九月中的一天,郑文达从香港来。
“陈老板,我听说你们夏天遇到些困难?”
“是,但解决了。”陈永福说,“做食品,夏天难熬,习惯了。”
“能解决就好。”郑文达说,“李先生那边,第三笔投资该到位了,但他想先看看下半年业绩。”
“理解,投资要回报。”
“不过陈老板,我有个好消息。”郑文达说,“香港那边,有家连锁茶餐厅想跟咱们合作,用咱们的料包,一个月要五万包。”
“五万?这么多?”
“对,他们要在深圳开分店,想用本地供应商。”郑文达说,“这是个机会,也是考验。能不能稳定供应五万包,质量能不能保证?”
陈永福算了算。现在月产能三十万包,供应香港八万,广州五万,上海四万,深圳本地十万,还剩三万富余。接五万包的话,要扩大产能。
“能接。”他说,“但给我一个月时间,调整生产线。”
“好,我去谈。”
郑文达走了。陈永福把林经理叫来。
“香港茶餐厅的单子,五万包,下个月开始。咱们要增加一条生产线。”
“陈总,现在五条线已经满负荷了,再加,工人不够。”
“招人。”陈永福说,“再买一条生产线,二手的也行,先顶上。”
“资金……”
“用李先生第二笔投资款。”
生产线买了,二手的,花了十五万。工人招了二十个,培训上岗。忙了一个月,产能提到三十五万包。
十月,香港茶餐厅的订单正式开始。第一批五千包,检验严格,全部合格。
郑文达打电话来:“陈老板,客户很满意,签了长期合同。”
“那就好。”
挂了电话,陈永福站在车间里,看着新生产线运转。机器轰鸣,工人忙碌。一箱箱料包装车,运往香港。
夏天熬过去了,订单来了,公司又往前走了。
但陈永福知道,不能松劲。夏天的问题明年还会来,新的挑战随时会有。
做企业就像熬粥,要文火慢炖,急不得,停不得。
十月下旬,深圳真正凉快了。厂区院子里的树开始落叶,一片一片,黄了。
陈永福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夕阳。暑气散了,秋意来了。
一年又一年。
问题来,问题去。
人忙,人歇。
但粥还在熬。
家香还在。
路还在。
明天,又要早起。
又要熬粥。
又要面对新的暑气,新的凉风。
这就是生活。
这就是他的生活。
平凡,真实,有汗水,有收获。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