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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新火 东 ...

  •   东莞常平镇,清晨六点。

      黄秀英站在新店的玻璃门后,看着外面还黑着的街。路灯稀稀拉拉地亮着,灯下飞蛾扑腾。远处工厂的烟囱开始冒烟,灰白色的,一缕一缕升上天。

      后厨,小赵已经在熬粥了。锅是新买的,比深圳的小一号,但足够用。米是昨天从深圳运来的,同一批米,保证味道一样。

      “赵师傅,水少放点,今天的米比较干。”黄秀英走过去说。

      小赵嗯了一声,舀出一瓢水。他是个实在人,话不多,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黄秀英检查了一遍食材。肉是早上市场买的,还新鲜。海鲜不多,常平这边靠海不如深圳近,虾蟹贵。郑文达说先少做点海鲜粥,看市场反应。

      六点半,天蒙蒙亮。街上开始有人走动,大多是去上早班的工人,穿着统一的蓝色工服,脚步匆匆。

      黄秀英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店门。门上的招牌是新的,“家香粥铺”四个字,跟深圳的一样,但底子是红色的,比深圳的显眼。

      第一个客人是个中年男人,推着自行车在门口停下。

      “开业了?”

      “开业了,师傅里面坐。”黄秀英赶紧说。

      男人看了看菜单:“白粥一毛?比那边贵。”

      “我们米好,熬得稠。”黄秀英解释,“您尝尝,不好喝不要钱。”

      “来一碗吧。”

      男人坐下,黄秀英盛了粥,多给了一勺咸菜。男人喝了一口,点点头:“是稠。”

      “您慢用。”

      第一个客人满意,黄秀英心里踏实了点。

      七点以后,客人多起来。大多是工人,要赶在七点半前到厂。他们吃得快,喝完粥就走,不多话。但也有嫌贵的,看了一眼菜单就走了。

      黄秀英发现,常平的工人比深圳的节省。很多人只要白粥,连咸菜都不要。肉粥卖得慢,海鲜粥更慢。

      中午,她给陈永福打电话。

      “老板,这边工人消费低,海鲜粥卖不动。”

      电话那头,陈永福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少做点,主要推白粥和肉粥。价格能降吗?”

      “白粥一毛已经是最低了,再降没利润。”

      “那就在分量上做文章。”陈永福说,“碗用大点的,看着实惠。”

      “好。”

      “还有,”陈永福顿了顿,“你注意身体,别太累。”

      “知道,老板你也注意。”

      挂了电话,黄秀英去市场找大碗。常平的市场比深圳小,东西也少。她转了一圈,找到一种粗瓷碗,比深圳的大一圈,但便宜,一毛钱一个。买了五十个。

      下午试了试,同样的粥,用大碗盛,看着满。第二天早上,她特意在门口写了块牌子:“大碗白粥,一毛管饱”。

      果然,要白粥的人多了。虽然成本高了点,但薄利多销。

      开业第三天,出了个事。

      中午高峰期,一个工人喝粥时从粥里吃出根头发。他啪地把碗一放,站起来:“老板!这什么?”

      黄秀英跑过去,看见粥里确实有根短头发,黑色的。她脑子嗡的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这碗我给您换,钱也退您。”

      “退钱就完了?”工人不依不饶,“我吃出头发,恶不恶心?你们这卫生怎么搞的?”

      店里其他客人都看过来。黄秀英脸涨得通红,连连鞠躬:“实在对不起,是我们疏忽。今天您的饭钱全免,再赔您五块钱,您看行吗?”

      工人看看她,又看看手里的五块钱,气消了点:“算了,下次注意。”

      “一定注意,一定。”

      送走工人,黄秀英立刻召集所有员工开会。后厨、前厅,一共五个人,站成一排。

      “谁掉的头发?”她问。

      没人说话。

      “自己承认,扣一天工资。要是让我查出来,扣三天。”

      静了一会儿,一个服务员小声说:“可能……可能是我的。我早上梳头,可能掉进去了。”

      黄秀英看着她,是个十八岁的本地姑娘,叫阿芳。

      “阿芳,后厨卫生是命根子。以后进后厨必须戴帽子,长头发必须扎起来。听见没?”

      “听见了。”

      “今天的事,扣你一天工资,有没有意见?”

      “没意见。”

      “其他人也听着,”黄秀英扫视一圈,“再出现这种问题,不管是谁,直接走人。”

      员工们低下头,不敢看她。

      黄秀英心里也难受。她知道阿芳家里困难,父亲有病,母亲在厂里做工,她出来打工补贴家用。扣一天工资,对她来说不少。

      但规矩就是规矩。李文杰说过,管理不能讲人情。

      晚上打烊后,黄秀英把阿芳叫到一边,塞给她五块钱。

      “拿着,别让人看见。”

      阿芳愣住了:“店长,这……”

      “工资要扣,规矩不能坏。这是我私人给你的,补贴家用。”黄秀英说,“但下不为例。”

      阿芳眼圈红了:“谢谢店长,我一定注意。”

      “去吧。”

      看着阿芳离开的背影,黄秀英想起几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小心翼翼,这样生怕犯错。时间真快,现在轮到她管别人了。

      她给陈永福打电话汇报今天的事。陈永福听完,说:“你处理得对。规矩要立,但人心也要暖。”

      “老板,我是不是太凶了?”

      “该凶的时候要凶。”陈永福说,“但凶完要给个甜枣,这是李经理教我的。”

      黄秀英笑了:“老板,你也学会这套了。”

      “被逼的。”陈永福也笑了,“对了,玉兰这两天可能要生,我最近可能过不去东莞。那边你多费心。”

      “老板娘要生了?恭喜老板!你放心,这边我能搞定。”

      “辛苦你了。”

      挂了电话,黄秀英站在店门口。常平的夜比深圳安静,工厂的机器声停了,只有偶尔的狗叫声。路灯下,飞蛾还在扑腾。

      她想起深圳,想起罗湖店的老榕树,想起陈永福一家人。现在她在东莞,一个人管一家店,像当年的陈永福一样。

      责任真重,但感觉真好。

      深圳这边,林玉兰的预产期越来越近。

      陈永福把罗湖店的事暂时交给王建军,自己尽量多在家。王建军开始轮岗,第一个月在罗湖店,下个月去南山,再去福田。李文杰说这叫“全面培养”。

      王建军紧张,怕做不好。陈永福说:“放心做,我在后面看着。”

      话是这么说,陈永福还是每天去店里转转。不是不放心,是习惯了。十几年早起熬粥,突然闲下来,反而不自在。

      一天下午,他在店里对账,手机响了——新买的,摩托罗拉,砖头大小,花了六千块。郑文达说做生意要有手机,方便联系。

      是医院打来的。

      “陈先生,您太太有临产迹象,已经送进产房了。”

      陈永福脑子一片空白,手里的笔掉了。

      “我马上来!”

      他冲出店门,拦了辆出租车。深圳的出租车是红色的“夏利”,起步价八块。平时舍不得坐,今天顾不上了。

      到医院,林玉兰已经进了产房。□□由邻居张阿姨带着,在走廊等着。

      “阿爸!”□□跑过来,“阿妈在里面。”

      “我知道。”陈永福摸摸他的头,“别怕,阿妈没事。”

      张阿姨说:“玉兰是中午开始疼的,我赶紧送她来。医生说宫口开三指了,快生了。”

      “谢谢张阿姨。”

      “客气啥,邻居嘛。”

      陈永福在产房门口坐下。时间过得很慢,墙上钟的秒针一跳一跳的,每跳一下都像敲在他心上。

      他想起林玉兰生建国时,他在外地打工,没赶上。等她生了,他才收到电报,赶回去时孩子已经满月了。林玉兰没怪他,但眼里的失落他记得。

      这次,他要在。

      产房里传来喊声,是林玉兰的声音,压抑的,痛苦的。陈永福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张阿姨拍拍他的肩:“没事,生孩子都这样。”

      他知道,但还是心疼。

      又过了半小时,门开了,护士出来:“陈永福家属?”

      “我是!”

      “生了,女孩,六斤二两,母女平安。”

      陈永福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能进去吗?”

      “等会儿,收拾好了叫你们。”

      陈永福靠在墙上,长长出了口气。女孩,是晓梅。林玉兰起的名字。

      □□拉拉他的衣角:“阿爸,我有妹妹了?”

      “嗯,有妹妹了。”

      “叫什么名字?”

      “陈晓梅。”

      “晓梅……”□□念了一遍,“好听。”

      又等了二十分钟,护士让他们进去。林玉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睛亮亮的。身边一个小包裹,里面是个皱巴巴的小脸。

      “阿福,你看。”林玉兰轻声说。

      陈永福凑过去看。孩子闭着眼睛,小嘴一抿一抿的,头发湿漉漉的。

      “像你。”他说。

      “像你,鼻子像。”林玉兰笑了,“建国,来看看妹妹。”

      □□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看了半天:“她好小。”

      “你小时候也这么小。”

      “真的?”

      “真的。”

      陈永福握住林玉兰的手:“辛苦你了。”

      “不辛苦。”林玉兰看着他,“你在,就不辛苦。”

      一家四口在病房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这一刻,陈永福觉得什么都值了。所有的累,所有的压力,都值了。

      林玉兰在医院住了三天。陈永福白天在医院陪她,晚上回家照顾□□,中间抽空去店里看看。王建军管得不错,没出乱子。

      出院那天,郑文达派人送来花篮,何老板也来了,提了一篮鸡蛋。

      “陈老板,恭喜恭喜。”

      “谢谢何老板。”

      “女孩好,贴心。”何老板说,“我老婆生了两儿子,闹腾死了,还是女儿好。”

      陈永福笑着点头。

      回到家,林玉兰躺在床上休息。陈永福请了个保姆,是张阿姨介绍的,姓吴,五十多岁,做事麻利。帮忙做饭、打扫、照顾孩子。

      吴阿姨说:“陈老板放心,我照顾过十几个月子,有经验。”

      “麻烦吴阿姨了。”

      “不麻烦,应该的。”

      有吴阿姨帮忙,陈永福轻松了些。但他还是不放心店里,每天至少去一趟。

      东莞那边,黄秀英打电话来汇报。开业半个月,生意慢慢上来了。工人发现这家粥铺分量足,价格实在,来的多了。海鲜粥还是卖得少,但白粥和肉粥卖得好。

      “老板,我想搞个活动。”黄秀英说,“月底发工资那几天,工人有钱,推个‘加肉粥’,多加点肉末,卖两毛。您觉得呢?”

      “可以,试试。”

      “还有,这边工人喜欢辣,我想做点辣咸菜。”

      “做,口味要入乡随俗。”

      挂了电话,陈永福觉得黄秀英真的成长了。会想事,会调整,不像刚开始那样什么都问他。

      王建军的轮岗也顺利。罗湖店管了一个月,没出大问题。这个月去南山店,有小玲配合,应该也行。

      李文杰说:“陈老板,你现在可以稍微放手了。培养人,就是让自己轻松。”

      陈永福点点头,但心里还是放不下。这是他一手建起来的摊子,像自己的孩子,交给别人,总不放心。

      十二月底,深圳下了一场罕见的冷雨。

      雨夹着风,冷到骨头里。商场里的暖气不够,客人都缩着脖子。粥铺生意却好了,天冷,都想喝口热的。

      陈永福在罗湖店帮忙。王建军去南山了,店里新提了个副店长,叫小周,二十岁,做事认真,但经验不足。

      中午高峰期,人特别多。小周忙得团团转,收钱、找零、招呼客人,额头上全是汗。

      陈永福在后厨帮忙盛粥。锅里的热气扑在脸上,暖和。他听见前面有客人在催。

      “快点啊,等了十分钟了!”

      “来了来了!”小周小跑着送粥,差点滑倒。

      陈永福走过去:“别急,慢慢来,安全第一。”

      “老板,人太多了……”

      “人多是好事。”陈永福拍拍他的肩,“你去收钱,我来送。”

      他端起几碗粥,一桌一桌送。客人看见老板亲自送,抱怨的话也咽回去了。

      忙到两点,人才少下来。小周累得坐在椅子上喘气。

      “累吧?”陈永福递给他一瓶水。

      “累,但充实。”小周喝了一大口水,“老板,我以前在工厂流水线,每天重复一个动作,没意思。这里虽然累,但每天不一样,有意思。”

      陈永福笑了。是啊,有意思。累,但有成就感。

      晚上打烊,陈永福算账。今天卖了四百碗,破纪录了。小周高兴得直搓手。

      “老板,咱们店越来越好了。”

      “是你管理得好。”

      “是老板教导有方。”

      两人都笑了。

      回家的路上,雨停了,但风还大。陈永福把外套裹紧,快步走。路过老街那片空地时,他停下看了看。

      老榕树移走了,留下的大坑已经填平,正在打地基。听说要建商场,比罗湖商城还大。

      他站了一会儿,风吹得脸生疼。想起一年前,他站在老榕树下,看着自己的小粥铺。那时候的梦想,不过是站稳脚跟。

      现在,他有了三家店,东莞还开了一家。有了手机,有了存款,有了四口之家。

      梦想变大了,但压力也变大了。

      但他不后悔。路是自己选的,就得走下去。

      回到家,吴阿姨已经做好了饭。林玉兰在喂奶,晓梅在她怀里,小嘴一吸一吸的。

      “回来了?”林玉兰抬头看他。

      “嗯,今天生意好。”

      “累了吧?吃饭。”

      “你先吃,我抱会儿孩子。”

      陈永福接过晓梅。孩子轻飘飘的,像一团棉花。她睁开眼睛,黑溜溜的眼珠看着他,不哭不闹。

      “她认得你了。”林玉兰笑着说。

      “这么小,哪会认人。”

      “会的,血缘连着。”

      陈永福轻轻摇晃着孩子,心里满满的。这一刻,什么生意,什么压力,都忘了。只有怀里的这个小生命,真实,温暖。

      □□写完作业出来,看见爸爸抱着妹妹,也凑过来。

      “阿爸,妹妹什么时候能说话?”

      “还要好久呢。”

      “那我教她说话。”

      “好,你教。”

      一家四口坐在灯下,饭菜冒着热气。窗外风声呼啸,但屋里暖和。

      陈永福想,这就是他奋斗的意义。让家人有饭吃,有房住,有安稳的日子。

      至于生意,慢慢做吧。能做多大做多大,做不大,现在这样也行。

      但他知道,他不会停。深圳这座城市,也不让人停。你停,别人就超过你了。

      吃完饭,陈永福去阳台抽烟。手机响了,是黄秀英。

      “老板,睡了吗?”

      “没,什么事?”

      “今天东莞店卖了三百碗,也破纪录了。”黄秀英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

      “好,好。”

      “老板,我想明年在常平再开一家店。”

      陈永福愣了一下:“这么快?”

      “这边市场大,一家店不够。”黄秀英说,“而且我培养了两个本地员工,能当店长。”

      陈永福沉默了。他没想到黄秀英的步子迈得这么快。

      “老板,你觉得呢?”

      “让我想想。”陈永福说,“先把手头这家店做好,稳一稳。”

      “好。”

      挂了电话,陈永福看着夜空。星星不多,被城市的灯光盖住了。但他好像看见了一颗,特别亮,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了郑文达的话:机会不等人。

      也许,他真的该放手让年轻人去闯了。他守好深圳这片,东莞、常平,甚至更远的地方,让黄秀英他们去开拓。

      这样,家香粥铺才能真的做大,才能像郑文达说的那样,做成连锁。

      烟抽完了,他回屋。林玉兰已经睡了,晓梅在她身边,也睡了。□□房间的灯还亮着,在看书。

      他轻轻推开儿子的门:“还不睡?”

      “看完这页就睡。”

      “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

      “阿爸,我们老师今天说,深圳要建地铁了。”

      “地铁?”

      “嗯,地下跑的火车。老师说,以后从罗湖到南山,只要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现在坐公交车要一个多钟头。

      深圳真快,一天一个样。

      “睡吧。”陈永福摸摸儿子的头,“以后阿爸带你坐地铁。”

      “好。”

      关灯,关门。陈永福回到自己房间,在林玉兰身边躺下。

      妻子翻了个身,轻声问:“谁的电话?”

      “秀英,东莞店生意好。”

      “那就好。”林玉兰迷迷糊糊地说,“睡吧。”

      “嗯,睡。”

      陈永福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熬粥,还要处理三家店的事,还要想东莞新店的事。

      但今晚,他想好好睡一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这座城市在变,他的生活也在变。但有些东西不变,比如早起熬粥的习惯,比如对家人的责任,比如心里那团还没灭的火。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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