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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风把云吹向了你 十月第四周 ...

  •   十月第四周,云城中学秋季运动会。
      这是云迟迟转来之后第一次参加大型活动。周一早上升旗仪式,体育委员在队伍里挨个通知:“每人至少报一个项目,不报的扣班级量化分。”
      江枕月拉着她研究了半天秩序册,最后给她报了个最省力的——女子八百米。云迟迟看着报名表上自己的名字,没说什么。八百米,两圈。她跑慢点应该能撑下来。
      运动会定在周四和周五两天。周三下午最后两节课不上,全校大扫除加场地布置。操场上拉起红底白字的横幅,主席台铺上红布,广播里循环放进行曲。跑道线重新用白灰画了一遍,沙坑被翻得松松软软。整个校园都弥漫着一种过节似的躁动,连上课铃都压不住走廊里的喧闹声。
      云迟迟被分在场地组,负责搬桌椅。她和江枕月一人抬一张长条桌从仓库往操场走,路过器材室门口的时候,看见体育老师陆远舟正在整理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
      “哎——云迟迟!江枕月!”陆远舟朝她们招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来得正好,帮我把这堆东西搬到草坪上去。”
      那堆东西是一捆折叠起来的阻力伞。尼龙面料,橙色、荧光绿、宝蓝,颜色扎眼得很。每把伞连着一根弹力绳和一条腰带,撑开来像个小型降落伞。陆远舟说这是他特意跟区里借的,运动会开幕式上搞个趣味表演,各班出几个人拉着跑,给运动员热身用。
      “你们先试试,”陆远舟把一把橙色的塞到江枕月手里,“看看好不好玩。”
      江枕月接过来,研究了半天怎么穿。腰带扣上,弹力绳挂在腰后,阻力伞拖在地上,像一条巨大的彩色尾巴。她试着跑了几步,伞面“嘭”地一声鼓起来,兜着风往后拽,她整个人被拉得往后一仰,差点摔倒,笑得直不起腰。
      “太重了!”江枕月把腰带解下来,揉了揉被勒到的腰,“这玩意儿得跑多快才能拉起来啊?”
      “要有速度,”陆远舟示范了一下,抓着腰带扣上,助跑几步,橙色伞面在他身后完全撑开,鼓鼓囊囊地兜着风,像一只巨型水母,“看到没?跑起来就轻了。”
      周围围过来几个学生,都觉得新鲜,抢着试。云迟迟站在旁边看,没有上前。她今天胃不太舒服,从早上开始就隐隐地疼,这会儿站久了觉得有点发虚。她把手插在校服外套口袋里,安静地站在人群外围。
      江枕月试完一轮,满头大汗地跑回来,看见云迟迟站在旁边,拉着她的胳膊:“你试试嘛,挺好玩的。”
      “不用了。”云迟迟摇了摇头。
      “试试嘛试试嘛,”江枕月不由分说地把那条橙色阻力伞的腰带往她腰上系,“你八百米都要跑了,提前感受一下风的阻力。”
      云迟迟被推着往前走了几步,腰带扣在腰间,弹力绳连着身后那团橙色尼龙布。她低头看了看,伸手拽了拽弹力绳,有弹性,拉长了又缩回去。陆远舟在旁边喊:“先助跑几步,等伞鼓起来再加速!”
      她试着往前跑了几步。阻力伞拖在地上,发出尼龙摩擦塑胶跑道的沙沙声。她跑得慢,伞面只鼓起来一半,歪歪扭扭地拖在身后,像一只折了翅膀的大鸟。她又跑了几步,喘了口气,胃里一阵钝痛翻上来,步子慢了半拍,伞面瘪下去,软塌塌地搭在地上。
      “腰要往前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别往后仰。”
      云迟迟回过头。顾海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运动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双手插在兜里。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半边眉毛。他看着她,没走过来,就站在那儿说了那句话。
      “你跑的时候步子迈大一点,别怕摔,”他又说,声音不大,但顺着风传过来,很清楚,“伞鼓起来就不重了。”
      江枕月站在旁边,看看云迟迟,又看看顾海晏,眼睛瞪得溜圆。周围几个同学也注意到了,偷偷往这边瞟。云迟迟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她低头看了看腰间的腰带扣,伸手重新调整了一下松紧。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跑了起来。这一次她没往后看,腰往前顶,步子迈大了一点。身后的橙色尼龙布“呼”地一声兜满了风,鼓鼓地撑开来,拽着她的腰往后拉。她咬了一下嘴唇,加快了两步,伞面完全撑开,像一朵巨大的橙色花在她身后绽放。风从伞面边缘掠过,发出猎猎的声响。
      她跑出了大概二十米,喘得厉害,胃里那股钝痛绞了一下。她放慢速度,伞面慢慢瘪下去,拖在身后。她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汗从额角滑下来,滴在跑道上。
      一只手递过来一瓶水。她抬起头。顾海晏站在她面前,拧开了瓶盖,水递到她手边。他没说话,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那把瘪了的阻力伞上。
      “跑得还行,”他说,“就是太慢了。”
      云迟迟接过水喝了一口。凉水滑进胃里,有点不舒服,但她没表现出来。她把水瓶拿在手里,低头看了看腰间的腰带扣,伸手去解。
      “我来。”顾海晏蹲下来。他单膝跪在跑道上,低着头帮她解腰带扣。扣子卡住了,他掰了两下没掰开,眉头皱起来,手指用了点力。云迟迟低头看着他,他的头顶就在她胸口前方,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后颈露出一小截皮肤。她想起那天晚上在巷子里,他抓着她的手腕说“没有女朋友”时的样子。
      扣子“咔嗒”一声弹开了。顾海晏站起来,把解下来的腰带和阻力伞收在一起,卷成一团。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做了很多遍一样。江枕月站在不远处,嘴巴张成了O型,手里还攥着自己那条阻力伞的腰带。
      “顾海晏,”陆远舟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秩序册,笑眯眯地看着他,“你报了什么项目?”
      “没报。”
      “没报?”陆远舟翻了一页秩序册,“那不行,每个人至少一个。给你加个男子一千五吧。”
      顾海晏看了他一眼,没反驳。陆远舟在秩序册上划了一笔,拍了拍他肩膀走了。旁边几个男生凑过来,其中一个叫周景成的,头发有点长,打球的时候总要用皮筋扎起来,凑到顾海晏旁边撞了撞他肩膀:“行啊你,一千五,到时候我给你加油。”
      顾海晏没理他,把手里的阻力伞递给陆远舟,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经过云迟迟身边的时候,他脚步没停,但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很快,然后继续走了。
      江枕月等他的背影走远了,才凑到云迟迟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他刚才是不是在教你?还给你递水?还蹲下来给你解腰带扣?云迟迟,你跟我说实话——”
      “没有实话。”云迟迟把水瓶盖拧紧,弯腰把地上的阻力伞捡起来,往器材室走。江枕月跟在后面喋喋不休,她一句也没接。

      第二天运动会开幕。
      天气很好,十月末的阳光薄薄地铺在操场上,不热,带着秋天特有的清冽。各班在指定位置搭好遮阳棚,摆好水和零食。跑道边插满了彩旗,被风吹得猎猎响。广播里放着激昂的进行曲,校长在主席台上念开幕词,底下的学生们叽叽喳喳聊天,没几个人认真听。
      阻力伞表演排在入场式之后,每班出两个代表,拉着阻力伞绕操场跑一圈。三班选的是周景成和另一个体育特长生。两人一人拉一把,橙色和荧光绿,跑起来虎虎生风,伞面鼓成两个大球,引来一片叫好声。
      云迟迟坐在班级遮阳棚下面,膝盖上摊着一本英语单词本,偶尔抬头看一眼跑道。江枕月坐在旁边嗑瓜子,嗑得满地都是壳。上午的比赛项目是短跑和跳远,三班拿了两个第二一个第三,积分排在中间。
      下午的项目更热闹。八百米被安排在第一个,云迟迟站起来热身的时候,胃里又开始隐隐作痛。她今天中午没吃多少东西,外婆做的红烧肉她只夹了一块,怕油腻了胃受不了。她站在起跑线上,周围七个女生,大多比她高比她壮。发令枪响,她跟着跑出去,步子不大,节奏稳。前四百米她保持在第五第六的位置,后面慢慢有人掉速,她超过去一个,又超过去一个。最后一圈胃疼得厉害,她咬着牙跑完,冲过终点线的时候第五名。不上不下,没有积分。
      她弯腰喘气的时候,一瓶水递到面前。还是顾海晏。他今天穿了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件白色短袖。他站在跑道边,手伸着,水瓶上还贴着一张便签——“第五名也不错”。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用力。
      云迟迟接过水,站直了身体。她喘得厉害,说不出话,只朝他点了一下头。顾海晏站在原地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但后面八百米第二组的女生已经站上起跑线了,裁判在催。他退后一步,让开了跑道。
      云迟迟慢慢走回班级遮阳棚。江枕月扶着她坐下,给她扇风递毛巾。她喝了两口水,把水瓶放在脚边。那张便签纸被她攥在手心里,汗湿了,字迹有点洇开。
      下午最后一项是男子一千五。顾海晏站在起跑线上,深蓝色运动外套脱了扔在操场边,只剩一件黑色短袖。他个子高,站在人群里很显眼。发令枪响,他起跑不快,跟在队伍中段。第一圈过弯道的时候他加速了,从外道超上去,步子迈得很大,跑姿很稳。第三圈的时候他已经跑到了第三的位置,前面两个是体育特长生,步子频率快得吓人。最后一圈,他咬住第二不放,弯道进直道的时候突然加速,长腿迈开,几步就超了过去。冲线的时候他第二。三班的人全站起来喊,江枕月嗓子都喊哑了。
      顾海晏冲过终点线之后没停,又慢跑了几步缓冲,然后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汗湿透了后背,黑色短袖贴在身上。他喘了一会儿,直起身来,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遮阳棚下面。
      云迟迟坐在那里,膝盖上摊着单词本,没抬头。但她嘴角弯着,很浅很浅的弧度。
      运动会结束之后,天快黑了。操场上的人陆陆续续散了,留下满地彩旗和空水瓶。云迟迟留下来帮忙收拾场地,把凳子叠起来搬回仓库。搬最后一趟的时候,她经过器材室门口,看见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灯。
      她探头看了一眼。顾海晏蹲在地上,把那些阻力伞一把一把叠好,卷起来码进收纳箱里。他动作很慢,橙色、荧光绿、宝蓝,一把一把按颜色归类,叠得整整齐齐。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在他侧脸上,下颌线绷着,表情很认真。
      云迟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没抬头,但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叠伞的手停了一拍。
      “还有两把没叠,”他说,头也没抬,“你帮我一下。”
      云迟迟走进去,在他旁边蹲下来。地上还剩一把橙色和一把浅蓝色的。她拿起那把浅蓝色的,撑开,抖掉上面的灰,然后对折,卷起来。手法不太熟练,叠得有点松。顾海晏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去重新叠了一遍,浅蓝色伞面被他折得方方正正,边角对齐。
      “你那个,”他说,声音低低的,“八百米跑得还行。”
      “第五名。”
      “嗯。”他把叠好的浅蓝色伞放进收纳箱里,“下次跑慢一点。别硬撑。”
      云迟迟侧过头看他。他低着头在摆弄收纳箱的搭扣,后颈露出来,头发长了不少,该剪了。灯光照在他手背上,那些旧伤疤显得很淡。她看见他手腕上那根黑色皮筋还在,套在骨节上面一点的位置。
      “你一千五跑得也挺好。”她说。
      “第二。”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器材室里很安静,只有灯管的电流声嗡嗡响。外面操场上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夜色从窗户漫进来,把角落染成深蓝色。
      顾海晏把收纳箱盖子扣好,站起来。云迟迟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那只收纳箱。灯管闪了一下,又亮了。
      “那个皮筋,”云迟迟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腕,“挺衬你的。”
      顾海晏低头看了看,伸手把皮筋从腕上取下来。黑色细圈在他指间转了转。他看了它两秒,然后递过来。
      “给你。”
      云迟迟看着那根皮筋。普通的黑色,上面有细细的纹路。跟她原来那根一模一样。她伸手接过来,套在自己手腕上。大小刚好,贴着手腕骨,带着他体温的余热。
      顾海晏看着她手腕上那根皮筋,嘴角动了一下。很浅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
      “走吧,”他说,“锁门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器材室。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主席台上还亮着一盏灯。风从跑道那头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天很高,很黑,星星稀稀落落散着。云迟迟走在前面,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顾海晏走在后面三步远的位置,步子放得很慢。
      经过操场边那排樟树的时候,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已经没什么蝉鸣了,偶尔有一两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最后的余韵。
      云迟迟走到校门口停下来。顾海晏也停下来,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我往那边走。”她指了指公交站的方向。
      “嗯。”
      她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顾海晏还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
      “明天见。”
      顾海晏看着她,点了一下头。“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书包侧兜里那根皮筋晃荡着,贴着书包布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走出很远之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黑色细圈套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身后操场上最后一盏灯灭了。整座校园沉进夜色里,只剩校门口的路灯还亮着。顾海晏站在灯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站了一会儿,手插在兜里,风把他运动外套的下摆吹起来。
      然后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步子不急不缓,脊背挺得很直。
      云迟迟坐在公交车上,靠着车窗。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光影明灭。她把书包抱在怀里,拉开夹层拉链看了一眼。那只浅蓝色风筝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是两盒胃药。她摸了摸风筝的绢布,凉凉的,软软的。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她闭上眼,手腕上那根皮筋贴着皮肤,带着淡淡的温度。
      窗外起了风。深秋的夜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凉飕飕的。她把校服外套拢了拢,靠着车窗,慢慢睡着了。
      到站的时候司机按了两次喇叭她才醒。她揉着眼睛下车,冷风一吹打了个寒噤。走到外婆家楼下,抬头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外婆趴在窗台上等她,看见她回来,朝她挥了挥手。
      云迟迟笑了一下,加快脚步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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