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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皮筋大乌龙 十月第三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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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第三周,顾海晏手腕上多了一根皮筋。
黑色的,很普通的那种,上面有细细的纹路,跟云迟迟从扫帚柄上取下来那根一模一样。他把校服袖子放下来盖住,但写字的时候、转笔的时候、靠在窗边发呆的时候,袖子会滑下去,那根皮筋就露出来。黑色的,细细一圈,套在他手腕上,衬着他手背上那些旧伤疤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课间操的时候,江枕月从隔壁班跑回来,一脸兴奋:“你看见没有?顾海晏手上那个皮筋!姜雪迟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她今天扎头发用的就是那个!”
云迟迟正在擦黑板,粉笔灰落了满手。她拍掉手上的灰,没说话。
“肯定是情侣款啊!我就说他俩真的在一起了!”江枕月越说越激动,“你没看见今天早上姜雪迟到教室的时候那个表情,下巴都快仰到天上去了。她同桌问她皮筋哪儿买的,她说‘别人送的’,那个‘别人’还能是谁?”
云迟迟把黑板擦放回讲台上,回到座位上翻开课本。第一节课是数学,她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一笔一划,很稳。
第二节课间,走廊上有人叫她的名字。她走出去,是隔壁班一个女生,平时没什么交集,但今天表情有点奇怪,像是来传话又不太情愿。
“云迟迟是吧?那个……姜雪迟让我跟你说一声,让你离顾海晏远点。她说她不想再重复第二遍。”
云迟迟看着那个女生。“还有别的事吗?”
那个女生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她这么平静。“没……没有了。”
“那我知道了。”云迟迟点了下头,转身回了教室。
中午去食堂的时候,她看见了姜雪迟。姜雪迟坐在靠窗的位置,栗色头发扎成了高马尾,手腕上果然套着一根黑色皮筋。跟顾海晏那根一模一样。她正跟旁边的人说笑,声音比平时大了些,笑声一阵一阵的。看见云迟迟走进来,她的笑停了一拍,然后重新弯起嘴角,抬起手腕拢了拢头发,动作很慢,像是在展示什么。
云迟迟收回目光,端着餐盘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江枕月跟着她坐下,嘴里还在念叨:“你看她那个样子,简直了。不过说真的,顾海晏这次好像挺认真的,以前他跟姜雪迟从来没这样过……”
“吃饭吧。”云迟迟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下午放学的时候,天阴了。十月的风带着凉意从走廊灌进来,把教室门吹得咣当响。云迟迟做完值日,背着书包出了校门。她今天没坐公交,外婆打电话来说想吃城东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让她放学顺路买一盒带回去。
那家店在城东老街,离御景湾不远。云迟迟沿着主干道走了一段,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爬山虎枯了一半,路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地闪着。巷子里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电动车从旁边擦过去。
她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前面拐角处走出来三个人。两个男生一个女生,年纪不大,看着像附近职高的学生。男生染着黄毛,耳朵上钉着钉子,女生化了很浓的妆,叼着一根棒棒糖。
“哎,云城中学的?”其中一个黄毛拦住她的路,上下打量她,“你就是云迟迟?”
云迟迟停住脚步,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有事吗?”
“姜雪迟让我带句话,”另一个黄毛凑上来,笑得不怀好意,“她说让你长点记性,别老往不该去的地方凑。”他伸手推了一下她的肩膀。力气不大,但云迟迟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
胃里一阵钝痛猛地翻上来。她按住腹部,咬了一下嘴唇。
“走吧,”那个女生嚼着棒棒糖,懒洋洋地说,“带她去吃个烧烤。姜雪迟说的,请她吃顿好的,长长教训。”
两个黄毛一左一右围上来,一个拽住她的书包带子,一个去拉她的胳膊。云迟迟往后退,后背抵着墙,退无可退。她的手在口袋里摸到了手机,刚掏出来,就被那个女生一把夺过去,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别费劲了,”女生笑了笑,“乖乖跟我们走,吃完烧烤就放你回去。”
云迟迟的胃疼得更厉害了。那种钝痛从腹部漫上来,蔓延到整个后背。她额头沁出冷汗,按在腹部的手微微发抖。但她没叫,也没求饶。她抬起眼睛看面前这三个人,目光平静得让他们有点不舒服。
“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少废话——”拽她书包的黄毛用力一扯,书包带子从她肩膀上滑下来。
然后那只手被另一只手捏住了。
没人看见顾海晏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就那么突然地从巷子拐角走出来,一只手扣住那个黄毛的手腕,往旁边一拧。黄毛惨叫一声,整个人被甩了出去,撞在墙上。另一个黄毛反应过来,挥拳冲上去,顾海晏侧身让开,膝盖顶在他腹部,那人弯下腰去,趴在地上干呕。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那个女生愣在原地,棒棒糖从嘴里掉出来,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顾海晏直起身来。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黑色短袖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连帽衫,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暗得吓人,像暴雨前的海面。
他弯腰把云迟迟的书包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递给她。然后他转头看了那个女生一眼。
“回去告诉姜雪迟,”他说,声音很轻,一字一顿,“再有下次,我找她。”
那个女生脸色白了,点了点头,拉着两个还在地上爬的黄毛连滚带爬地跑了。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那个坏掉的路灯在头顶忽明忽暗地闪着。
云迟迟靠着墙,手按着腹部。胃疼没缓过来,反而更厉害了,一阵一阵地绞着。她额头全是冷汗,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站得很直。
顾海晏走到她面前。他低头看她,眉头皱得很紧。“你怎么样?”
“没事。”云迟迟说。她抬起眼睛看他,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根黑色皮筋套在那里,细细一圈,跟姜雪迟那根一模一样。她又想起今天走廊上的传言,想起姜雪迟抬起手腕拢头发的那个动作,想起所有人都在说“顾海晏跟姜雪迟在一起了”。
她慢慢站直了身体,把手从腹部移开,接过书包背好。
“谢谢你,”她说,语气很平静,“我没事了。你去忙你的吧。”
顾海晏看着她,没动。
“你都是有女朋友的人了,”云迟迟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为什么还要这样护着我?”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语调也淡,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巷子里的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没去管,就那么看着他。
顾海晏的瞳孔缩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云迟迟没给他机会。
“你那个皮筋,”她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挺好看的。姜雪迟那根也很配。”
她说完转身就走。书包带子被她攥得很紧,指节发白。胃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用刀绞她的腹部。但她步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走出巷子,走到大路上。路灯亮着,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走了大概一百米,身后传来脚步声。很快,很急,几步就追了上来。
一只手从后面抓住她的手腕。顾海晏站在她面前,喘着气,头发被风吹得更乱了。他抓着她的手腕,力气不大,但她挣不开。
“没有女朋友,”他说,声音有点哑,像是跑了很远才追上来的,“皮筋是景成的。他头发长,打球的时候老掉,非要塞给我一根让我帮他拿着。没有女朋友。”
他说话的时候低头看着她,眼睛很亮,在路灯下面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他抓着她的手腕,那根黑色皮筋硌着她的皮肤,带着他的体温。
云迟迟看着他,没有说话。
“姜雪迟那根是她自己买的,”顾海晏又说,语速比平时快,像是怕她打断,“跟我没关系。我跟她什么都没有。”
风从街那头吹过来,把行道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路灯橙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云迟迟看着他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手背上有旧伤疤,指节泛着红。那根皮筋套在他腕上,黑色的,细细一圈。
她慢慢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他没有用力,松开了。
“我知道了。”云迟迟说。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这一次他没有追上来。但她走出几步之后,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云迟迟。”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那个胃药,”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别吃进口的了。那种伤胃。我给你换了一种,在抽屉里。”
云迟迟站在路灯下面,背对着他。风把她的校服外套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刚刚被他抓过的地方,皮肤上留着一圈浅浅的红痕,带着他手指的温度。
她没说话,抬起脚继续走了。走到城东老街那家桂花糕店门口,她停下来。玻璃柜台里摆着刚出锅的桂花糕,冒着热气。她买了一盒,拎在手里,慢慢往公交站走。
书包侧兜里,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上次发“对不起”那个。只有一句话:
“皮筋是景成的。别听别人乱说。”
云迟迟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看着那行字。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夜风从站台后面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把手机收回口袋,没回复。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街景一盏一盏往后退,路灯、店铺、行人,都笼在橙黄色的光晕里。她把书包抱在怀里,指尖碰到夹层里那只风筝的绢布,软软的,凉凉的。
桂花糕的盒子放在膝盖上,隔着纸盒能感觉到余温。她低头看着那盒糕点,想起外婆说“想吃城东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时的语气。外婆年纪大了,牙口不好,就爱吃这种软糯的东西。
她靠在车窗上,闭上眼。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着,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从眼皮上掠过。胃还在疼,但比刚才好了一点。手腕上那圈红痕慢慢淡了,但她还能感觉到他手指的力道,不重,但很稳。
到家的时候桂花糕还是温的。外婆坐在客厅看电视,看见她回来,笑眯眯地迎上来。云迟迟把盒子拆开,递了一块给外婆。外婆咬了一口,说好吃。她笑了一下,坐到外婆旁边,也拿了一块慢慢吃。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看。
“到了吗。”
还是那个号码。
云迟迟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屏幕的光映在她眼睛里,她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很浅。
她打了两个字:“到了。”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吃桂花糕。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要降温。外婆絮絮叨叨地让她多穿件衣服。她一边听一边点头,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吃完,起身去厨房洗碗。
客厅里电视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一闪一闪的。手机屏幕暗下去了,安安静静地躺在茶几上。窗外起了风,吹得楼下那棵老槐树沙沙响。
明天要降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