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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未竟之路·开门 ...

  •   灰雾在身后合拢,将‘惊’门那残余的嘈杂彻底隔绝。然而,眼前展现的景象,并未带来丝毫轻松。
      一片更加沉滞、更加冰冷的灰暗笼罩着一切。
      三人站在一条蜿蜒向上的山道起点。脚下的路并非石板或沥青,而是混杂着碎石的泥泞土路,被不知从何而来的、细密冰冷的雨丝不断浇打着,泛着湿漉漉的寒光。空气里弥漫着土腥味、雨水味,还有一种……仿佛从骨髓里渗出的、陈年汗水和过度劳损带来的淡淡咸涩气息。寒意穿透了身体,直往骨头缝里钻,那不仅仅是温度的低,更像是一种生命热量被不断抽离、消耗殆尽的冰冷。
      而挡住他们去路的,是一个极其突兀却又仿佛与这条山路融为一体的存在——
      一个几乎有半人高的、用粗糙竹篾编成的巨大背篓。背篓里,塞满了大小不一、棱角分明、湿漉漉的灰黑色岩石,沉甸甸地压在地上,篾条都因不堪重负而深深嵌入泥泞。这显然不是装饰,而是一件真正被使用到极限的劳作工具,磨损的边缘和篾条上深深的手汗污渍诉说着经年累月的重负。
      更令人心悸的是,背篓本身,以及那些冰冷的岩石,正在持续地、无声地向外“渗出”一种东西。那不是雨水,而是更加粘稠、更加冰寒的气息——那是浓缩到极致的疲惫、咬牙坚持的闷哼、被生活重压压弯脊柱却不敢停歇的叹息。这些无形的“渗出物”与冰雨混合,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阻力。
      “这……这是什么?”沈墨下意识地抱紧手臂,牙齿微微打颤。这里的寒冷直击心灵。
      “‘开’门。”张纸的声音也压低了些,他手中的钢笔亮起稳定的淡金光晕,扫描着背篓和道路。“象征‘表象与荣耀’,但在这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粗糙的岩石和泥泞上,“荣耀缺席,只剩下最原始、最沉重的‘负担’本身。这很可能对应着殿堂主人心中,关于责任最初始、最直观的‘形象’。”
      他的目光转向池砚。池砚的脸色依旧比平时苍白,虽然在沈墨的共鸣治愈下稳定了意识,但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和偶尔因胸口隐痛而微蹙的眉头,都显示着他的虚弱。他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着,似乎在尝试凝聚力量,但那深紫色的光芒只是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便难以维继。
      “哥,你别勉强。”沈墨立刻注意到,担忧地说。
      “没事。”池砚摇摇头,声音有些低哑,“先弄清楚怎么过去。”他看向那不断散发寒意的背篓,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试着共鸣,墨墨。”张纸示意,“感受这背篓承载的东西。它挡在这里,不会无缘无故。”
      沈墨点点头,上前一步,小心地避开背篓“渗出”最浓的区域,伸出左手。戒指贴近那粗糙湿冷的竹篾。
      刹那间,无数破碎的感知涌来——
      冰冷坚硬的触感,不是石头,是冬日清晨井沿的冰。
      粗糙篾条深深勒进肩胛皮肉里的刺痛,年复一年,磨出厚厚的老茧。
      每一步踩在泥泞山道上的沉重,喘息声粗重如风箱,汗水流进眼睛的酸涩。
      还有,一种深埋于所有疲惫之下的、几乎被压垮却仍在燃烧的微弱心念:“撑住……再撑一段……娃儿就能……”
      沈墨猛地收回手,眼眶有些发红。“是……父亲的负担。非常具体,非常沉重。里面全是石头,但感觉比石头更重……像是‘期望’,压成了实体的石头。”她看向泥泞山道的上方,迷雾深处,“他在催促我们,分担它,或者……理解它。否则路不通。”
      “分担?”张纸若有所思,“用我们的力量,象征性地‘抬起’它?这或许就是通过‘开’门的方式——不是打破,而是承托一部分重量,表示理解与接纳。”
      “怎么抬?它看起来……”沈墨看着那硕大的背篓,有些无措。
      “用共鸣力。”池砚开口道,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试图站得更稳,“你的力量可以影响实质的情绪造物。试着用共鸣的光芒,不是攻击,而是像……编织一个网兜,或者形成几只能量的手,从下面托住它。我和张纸辅助你。”
      “我可以用「巡迹」解析它的结构重心和能量分布,为你提供最佳的着力点。”张纸补充道,钢笔的金光开始像扫描线一样在背篓上游走。
      沈墨深吸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集中精神。左手戒指亮起,这一次不再是炽烈的亮紫,而是相对柔和、却更具韧性的淡紫色光芒。光芒如同有生命的藤蔓,从她指间流淌而出,小心翼翼地探向背篓底部,尝试着接触、包裹。
      然而,就在她的共鸣力触碰到背篓的瞬间——
      “嗬……”一声极其轻微、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苍老而疲惫的叹息,直接在她脑海响起。
      眼前的景象晃动了一下,背篓上方,突兀地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佝偻的背影轮廓。那背影穿着一件破旧发白的蓝色工装,肩膀被无形的重物压得极低,正艰难地、一步一步地沿着这条泥泞山道向上攀登。背景是灰暗的天空和连绵的荒山。
      画面一闪即逝,却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有反应!”沈墨精神一振,更加专注地将共鸣力铺开。淡紫色的光逐渐在背篓底部形成一片光晕,缓缓向上托举。
      张纸的指引也随即而来:“左侧篾条与岩石交界下三分处,有一个主要的承力扭曲点,需要支撑……右后方底部,能量沉积最厚,需要分散……”
      池砚也强忍着不适,右手勉强抬起,一丝微弱却精准的深紫色光线射出,并非化作鞭索或藤蔓,而是凝结成几根纤细却稳固的“光楔”,依照张纸的指示,楔入背篓结构几个关键的不稳定点,提供额外的加固和提拉助力。
      三人合力之下,那沉重无比的背篓,竟真的微微松动了一丝,底部离开了泥泞地面少许!
      就在它被抬起的这一刹那,更多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般涌出,这次不仅沈墨,连张纸和池砚也仿佛身临其境:
      一个面容黝黑、皱纹深刻如刀刻的中年男人,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用粗糙开裂的手,数着几张零碎的毛票。他抬头,对躲在门边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小男孩说:“阿福,爹没本事,就剩这把力气。你好好念书,读出个名堂,别再走这山路。” 带着淳朴的乡音,男人的眼神里,有疲惫,有愧疚,还有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期望。
      “好好念书……” “读出个名堂……” “别再走这山路……” 这几句话,在不同的场景、不同的年纪反复响起,伴随着父亲越来越佝偻的背影,和那永远装满岩石的背篓,一起烙进了男孩的灵魂。
      男孩的名字,在共鸣的激荡中清晰起来——王继福。而父亲,叫王石柱,那是他去银行柜台存钱时,有些变形的、满是污垢的身份证上的名字。
      背篓被缓缓挪开了一尺,露出了后面被它挡住的山道。更多的冰雨落下,打湿了三人的身体。
      记忆碎片渐渐消散。那巨大的背篓依然在原地,但那股不断“渗出”的极致冰寒与沉重感,似乎减弱了那么一丝。它不再完全是拦路的障碍,更像是一个沉默的、沉重的见证。
      沈墨喘息着收回光芒,额角见汗。池砚的光楔消散,他立刻用手捂住胸口,脸色又白了几分,显然刚才的发力牵动了伤势。张纸迅速扶住他,同时用「巡迹」记录着一切。
      “王石柱……王继福……”沈墨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看向山道延伸的方向,目光复杂。那不仅仅是两个名字,那是两代人的重量,是这条冰冷泥泞道路的起点。
      背篺让开的山道,蜿蜒向上,没入更加浓稠的灰雾和雨幕之中。前方,等待着他们的,又会是怎样的“门”与记忆?
      “走吧。”池砚缓过一口气,站直身体,声音依旧平稳,“路还长。”
      三人踏过背篓旁泥泞的路面,继续向着山道深处,向着王继福内心更沉重、更冰冷的核心走去。冰雨无声,落在他们身上,也落在那承载了无数期望与叹息的背篓上,仿佛永远也下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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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旅者咖啡馆》存稿充足,一周三更,欢迎追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