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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锈蚀的银冠·死门试炼:交织的平安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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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浊的吞噬感如潮水般褪去,骤然降临的是令人窒息的冰冷坠落感。
沈墨感到自己被抛入了一段急速倒退的时光隧道,光影模糊,最后重重地“落”在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视角里。
视线变低了。她低头看向自己,一双双属于孩童的小手,正抱着一本厚重的书,坐在冬日庭院冰冷的石阶上。身上穿着的是哥哥小时候那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长长的,垂在肩头。
这是……哥哥的身体?
她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永远不愿想起的,遥远记忆中的那个“平安夜”。
她惊恐地想要转头,想要呼喊,却发现自己无法控制这具小小的躯体,只能像一个被囚禁在过往胶片中的幽灵,被动地感受着一切。
她(他)抬起头,看见“自己”——那个短发、穿着红色羽绒服的年幼沈墨,正欢快地跑向院子栅栏门。门外,站着一个笑容可掬、背着大口袋的“圣诞老人”。
“不要……不要开……”沈墨的意识在尖叫,但童年的池砚只是安静地看着,眼中是孩子对节日装扮纯粹的好奇,甚至带着一丝书本故事成真的期待。但他没有忘记父母的叮嘱,想出声提醒妹妹,却晚了一步——
门开了。
“圣诞老人”走了进来,陪着小沈墨玩起了沙子玩具,笑声清脆。小池砚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偶尔抬眼,嘴角带着一丝对妹妹宠溺的浅笑。
然后,妹妹被支使着进屋倒水。
“圣诞老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朝石阶走来。阴影笼罩了书本。
小池砚抬起头,对上一双隐藏在浓密白眉和胡子后、不再含笑的眼睛。他想问什么,但后颈骤然一痛!
砰。
沉闷的击打声。视野瞬间漆黑,书从手中滑落。
……
池砚同样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熟悉的、幼小的躯体里。视野变低,呼吸间是童年旧家特有的、带着阳光和灰尘味道的空气。但此刻,这空气灼热得刺痛喉咙。
视线所及,是自己那双属于幼年妹妹的、冻得通红的小手,正徒劳地拍打着一扇从外面被重物顶死的大门。
门外,是他自己——那个年幼的、被“圣诞老人”像夹包裹一样轻松抱起的“池砚”,软软地垂着头。
“哥哥——哥哥——!!!”
撕心裂肺的哭喊从他(她)的喉咙里爆发,带着孩童特有的尖锐和绝望。手掌拍在冰冷的玻璃上,很快麻木,留下混乱的湿痕。世界缩小成这扇打不开的门,和门外哥哥消失的方向。
原来,门后的世界是这样。不是瞬间的过错,而是被囚禁在方寸之地,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部分被夺走,每一秒都被恐惧和自责无限拉长、研磨。时间在这里不是流逝,是凝固的酷刑。
屋内的电话,听筒里只有“嘟、嘟……”的忙音——线路被切断了。哭声从嘶哑到无声,再因缺氧和恐惧重新爆发,循环往复。昏过去,又在冰冷的绝望中醒来。小小的躯体蜷缩在门边,唯一的念头是:神明啊,求求你,把哥哥还给我,我什么都愿意……
池砚的意识在这份巨大的、几乎将幼小心灵碾碎的“无能为力”中震颤。他不知道妹妹曾经历过的,自认为“肇事者”的浓厚自责,在无法打开的大门后所承受的、同等甚至更漫长的精神凌迟。她后来的开朗、对广阔天地的渴望、甚至对“神秘守护”的信仰……在此刻都有了沉重而疼痛的注脚。那份信仰,或许就是在极致绝望中,心灵为自己点燃的、唯一可见的微弱烛火。
而沈墨的意识,则在池砚的幼小躯体里,经历着接下来的、更为黑暗的旅程。
她(他)的意识在颠簸和不适中缓缓浮起。首先感受到的是彻骨的寒冷,皮肤暴露在肮脏空气里的刺痛。然后,是喉咙火烧般的肿痛,仿佛被粗糙的东西反复摩擦过,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声音。嘴里塞着充满怪味的布团。手脚被粗糙的绳索紧紧捆绑,勒进皮肉,动弹不得。
这是一个堆满杂物的破旧仓库角落,仅有高处一扇窄窗透进灰蒙蒙的天光。空气里有灰尘和铁锈的霉味。
那个“圣诞老人”走了进来,褪去了伪装的慈祥,脸上是一种令人作呕的、打量物品般的神情。他蹲下身,用戴着肮脏手套的手拍了拍“小池砚”的脸,满嘴污言秽语。
恐惧像冰水浸透骨髓。小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当那只手带着更明确的恶意伸过来时——
画面陡然切换!
不再是阴暗的仓库。眼前是灿烂的阳光,绿草如茵的公园。还是小孩子的沈墨,扎着羊角辫,咯咯笑着在前面跑,回头喊:“哥哥!快来追我呀!”……画面再变,是温暖的客厅,她和他头靠头拼着一幅巨大的拼图,为找到最后一块而欢呼……是生日蛋糕前,她恶作剧地把奶油点在他鼻尖,他无奈又纵容地笑着……
美好的、温暖的、属于兄妹俩的共同记忆,如同最坚固的屏障,突兀而坚定地插入了最恐怖的现实之前!
“妹妹……平安就好……”她仿佛听见“小池砚”稚嫩的声音,他在庆幸遭遇这一切的是自己,不是沈墨。
沈墨的意识愣住了,随即,一股巨大的、几乎令她灵魂战栗的悲恸席卷而来。
这不是偶然的回忆!这是……这是哥哥的大脑,在他最痛苦、最屈辱的时刻,本能启动的终极保护机制!他甚至在自己被伤害的时候,潜意识仍在拼命调用那些与她共度的、最快乐的画面,来覆盖、来隔绝眼前的残酷!
“他……不让我看见……” 这个认知比仓库的寒冷更让她颤抖。他一直以来的沉默、守护、乃至有些过度的谨慎,都有了血肉淋漓的根源。她所不知道的真相,被他用这样的方式,死死锁在了记忆最深的黑暗里。
美好画面闪烁了几下,顽强地抵抗着,但最终还是被现实拖拽回去。
仓库的阴冷重新包裹。那之后发生的一切,感官变得模糊而痛苦,只有一些断续的感觉烙印下来:更深的寒冷侵入,皮肤起栗,无法控制的生理性颤抖……以及远处隐约飘来的、欢快的圣诞音乐声,像是一种残酷的讽刺。
当一切终于停止,施暴者起身离开,留下破碎的躯壳在寒冷和疼痛中麻木时,幼小的、绝望的心灵里,开始向着一切知晓的神明默默祈求,祈求拯救,祈求奇迹……
然而,回应的只有仓库门再次被推开的吱呀声,和重新笼罩下来的阴影。
神明没有回应他。
希望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的黑暗与冰冷。
……
此刻,在两个交错、并行的痛苦时空里。
仓库中的“小池砚”蜷缩在冰冷的绝望中,精神濒临涣散,意识只想沉入永恒的黑暗,逃避这无法承受的冰冷与肮脏。
门后的“小沈墨”哭到力竭,反复从晕厥中醒来,小小的灵魂被自责和恐惧吞噬,也一点点滑向放弃的深渊。
就在两个意识即将被各自的痛苦记忆彻底吞没、沉沦的临界点——
嗡……
一声轻微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
戴在现实手指上、也映照在意识深处的两枚素银戒指,同时发烫。
紧接着,一道深紫色的守护光蔓,如同最纤细坚韧的丝线,无视时空的阻隔,从门后世界的“小沈墨”指尖顽强地伸展出来,温柔而坚定地探向仓库方向的黑暗。
与此同时,一缕淡紫色的温暖光流,从仓库中“小池砚”的方向流淌而出,带着一种想要抚平一切创伤的意志,迎向那缕深紫。
两股光芒在混沌的黑暗痛苦中艰难地寻觅、靠近。
它们携带的不再是各自的剧痛,而是透过剧痛看到的对方的身影。
池砚的意识里,翻腾着的是妹妹拍门哭喊的小小背影,是她眼中倒映的,他被带走时的惊恐,是她祈祷时那份孤注一掷的脆弱信仰。痛苦之外,是汹涌的、全新的理解与……疼惜。
沈墨的意识里,烙印着的是哥哥用美好记忆为她构筑屏障的震撼,是他独自吞咽冰冷绝望的孤独,是他最终望向空茫时那死寂中燃起的、对“人”的执念。痛苦之下,是崩塌后重建的、更深沉的懂得与……愧疚。
当“理解”与“懂得”超越“自责”与“恐惧”,当“疼惜”与“愧疚”交织成更坚韧的情感纽带——
唰!
淡紫与深紫的光芒终于触碰、交织、融合,爆发出纯净、稳定、强大的纯紫色光辉!
仓库门被猛地撞开!熟悉的身影冲了进来——母亲的脸哭得几乎变形,父亲的眼睛赤红。紧随其后的是更多全副武装的、陌生而严肃的面孔……
在被抱起来,裹上温暖毯子的瞬间,透过人群缝隙,小池砚看到了那个被押走的“圣诞老人”的背影。就在那一刻,某种东西在孩子心里彻底死去了,另一种信仰无比清晰地树立起来——没有神明。是人,是家人最终拯救了自己。
而在门后的世界,被困在幼年妹妹身体里的池砚也终于等到了救援。邻居发现了异常,警察和父母赶来。他(她)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耳边不断重复着“不是你的错”的哭诉与安抚,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妹妹心中那劫后余生的、混杂着巨大愧疚与庆幸的脆弱。“自己的祈愿被神明听见了”——这份如履薄冰的渺茫信仰在幼小的沈墨心中开始扎根。
原来,他们心中截然不同的信念,都源于这同一夜,截然不同的煎熬。
紫色的光芒并非攻击,而是连接,是共鸣的最高体现。
光芒所至,冰冷的仓库景象开始融化、褪色。打不开的玻璃门如同幻影般消散。
两个被困在幼年躯体里的成年意识,被这共鸣之光轻柔而坚定地“拉”出了痛苦记忆的泥沼。
他们“看”到了彼此。
不是孩童的模样,而是真实的自己——当下的沈墨与池砚。他们站在一片由纯紫光芒照亮的虚无之中,相隔数步,眼神交织。
没有抱头痛哭,没有激烈的言语。
沈墨的眼中蓄满了泪水,嘴唇颤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为一瞬不瞬的、仿佛要重新将哥哥刻进灵魂深处的凝视。那目光里有惊痛,有后怕,有翻江倒海的理解,还有一丝迟来的、沉重的歉疚。
池砚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惯常的冷静面具已然碎裂,眼底是无法伪装的波澜。他看到了妹妹目光中的一切,读懂了那份无需说出口的“对不起”和“我明白了”。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那不是否定她的歉意,而是告诉她“不必如此”。他的眼神疲惫而温柔,是一种历经风暴后,确认最重要的港湾依然在的释然与守护。
他们同时向对方伸出了手。
指尖相触的瞬间,更强烈的纯紫光芒自两人戒指迸发,如同同心圆般向四周扩散!
“咔嚓——轰!”
周围交织错乱的痛苦幻境,在这份坚实共鸣的力量下,如同被阳光直射的坚冰,轰然破碎、消散!
黑暗退去,他们重新感受到了“景”门那破败法庭空间的熟悉气息。
他们从“死”之阴影里,挣脱了。
彼此的手,紧紧相握,再也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