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砌恨绕郴山》某某无拘

2、太阳天 会鸟语的李

　　郴山脚下，经历完了一场暴雨，山路本该分外的不好走，好在现下泥泞已干了一半，一辆简陋的太平车在山路上被一头灰毛驴拉着，车轴“吱呀——吱呀——”地唱着单调的歌，那驴子虽走得慢吞吞，却很稳当。
　　道路两旁边的水竹林里，十几只白头翁发出层层叠叠的清脆啾鸣
　　先是两三只率先扯开嗓子，“唧—唧—啾啾”的调子轻快跳脱，跟着其余的便应声附和，高低错落的鸣唱缠在一起，有的尖细清亮，有的圆润软糯，偶尔夹杂几声短促的“喳喳”，像是在互相应和。
　　水汽浸过的竹林滤掉了杂音，满耳都是湿漉漉的热闹，衬得林间的青碧都鲜活了几分。
　　雨后的山道，空气里还浮着湿漉漉的泥土和青草味，四下里都是亮汪汪的水光。驴蹄子“咕叽”一声闷响，敲入了水洼里，溅起细碎的水珠，待驴蹄抬起，只见蹄尖与蹄侧沾着几点褐泥星子，掌面却只覆着一层水光，亮莹莹的。车板上厚厚地铺了一层金黄的稻草，被方才那场急雨打湿了些边角，此刻给午后的阳光一晒，正蒸腾起暖烘烘、略带发酵的甜香。
　　那位刚刚跳崖的少女已换了一副面容，此刻正翘着腿，一只脚晃悠悠地悬在车板外，她的头枕着自己叠起的手臂，那手臂随意地垫在脑后的稻草中，几缕乌黑的发丝散在颊边，随着车辆的轻颠，慵懒地拂动。另一只手举着根鲜红的糖葫芦，竹签上只剩两颗了，亮晶晶的冰糖壳子裹着饱满的山楂，在阳光下像两颗透亮的红宝石。
　　“真是二十年来难得的闲暇时刻呀”
　　她正偏着头，贝齿咬住最上面那颗，“嘎嘣”一声轻响，冰糖的脆甜和山楂的微酸立刻在舌尖化开，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
　　“不错不错，谢啦，还记得给我带根糖葫芦，正好折腾得饿了”
　　“路上顺手买的”
　　前头那人背对着她，语气放得很松，甚至带点漫不经心，嘴角却轻轻弯起，眼底漾着细碎的光
　　“那我可真是太幸运啦，幸好让你碰见了，经历这么一遭险境下来，竟然还能吃上这么一根酸酸甜甜的糖葫芦，兄台仁义啊”
　　“吃吧吃吧，布里包着的那根我不要了...”
　　还不等他说完，少女两眼亮晶晶地喊道“我要我要！”
　　“你也不怕把牙酸着了，本来是不想吃了给“樱桃”吃好了”
　　......给驴吃？
　　“姜祯，你现在怎么这么没骨气，跟“樱桃”抢糖葫芦吃？”
　　“喂，这和我的骨气有什么关系？不准攻击我的骨气，我很有骨气的好不好”
　　“樱桃是头通人性的好驴，它一定不会怪我的，待会儿下山我再给它买五根补偿”
　　“姜小姐，你有银钱吗，衣服都是我在崖洞带给你的”
　　.....
　　“下山就有”
　　“哟，您下山要抢钱吗？当女土匪？”牵驴的挑眉朗朗嗤笑一声，尾音拖得带点戏谑意味儿
　　姜祯咬完了最后一颗糖葫芦，惬意的闭了闭眼
　　“你可别小瞧本小姐，我早些年就怕要是和公仪樘那个混蛋败了，要被后党那群老头子清算，到时候跑路也不知道会跑哪，总不能当个穷光蛋跑路吧，我早早地就备好后路啦”
　　“只是没想到呀，竟然是用到“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上，奋斗十几年，功臣遭清算啊”
　　少年握着缰绳的手攥得更紧了，他没有回过身去，只是将斗笠的竹檐压得更低了些
　　风掠过林梢，掀动了少年的衣摆，吹乱了姜祯额前的碎发，最后，吹向了公仪樘昏睡的梦境里
　　“我可真是太惨啦”
　　姜祯微微摇了摇头，在脸上摆了个哭相，抿着嘴唇，耷拉着嘴角，下唇微微撅起，忽然又猛的张开来，大咬一口
　　“好吃好吃，还是糖葫芦好啊”
　　李逢晏一转过来，就是瞧见姜祯闭着眼嚼着糖葫芦，心满意足的甜甜笑起来
　　“算了算了，那根就算给你的好了，等下山了我再买给樱桃”
　　姜祯已换下了那件破烂的火麻布衣，身着一件天青蓝交领麻纱齐腰褶裙，月白内衬，若是近了细看可以瞧见隐绣了折枝梨花配蝴蝶纹，清爽又雅致，自带三分春霁清宁。
　　此刻这块天青蓝让雨后的阳光镀上了一层异常柔软的光晕。光线斜斜地穿过道旁树叶的间隙，在她身上跳跃。她能感觉到阳光暖融融地贴在皮肤上，能闻到稻草的香、冰糖的甜、雨后万物洁净的气息。
　　李逢晏微微愣了愣神，又快速回过头去
　　他平了平呼吸，内心窃想着好在她还没睁开眼
　　“没事，反正她这位置，就算睁开来也瞧不见我”
　　李逢晏 ，一位身姿挺拔的牵驴少年。他戴着顶宽檐的竹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穿着件霁蓝色交领斜襟窄袖衣，缟色内衬，衣身修身且长度过腰，衬得他背影清俊如修竹。
　　斗笠的阴影下，他目光安静地看着前方的路，耳畔是身后少女发出的糖葫芦细微的咀嚼声。他手中的缰绳又继续松松地握着，不催不急，只是由着毛驴的性子，在这雨霁天青的山道上，一步一步，朝着洒满阳光的前方走去。
　　蓦的，翠色连天的竹林里没有征兆的又起了阵风，叶尖相擦，簌簌沙沙的作响，风挽着几片嫩黄绿色的新竹叶蹁跹而下，恰有一片，不偏不倚栖在姜祯的眉间
　　姜祯捻起那片微蜷的竹叶，打量感受了一番，只觉那薄嫩的叶肉凉丝丝的，边缘带着一点极淡的绒毛感，脆嫩得仿佛稍一用力，便会化作指尖的一抹青痕。
　　.......
　　姑母，这就是你说的，自由的感觉吗？
　　“李逢晏，他现在应该已经被救下山去了吧”
　　李逢晏抬头往郴山方向瞧了瞧，下意识眯起眼，睫羽颤了颤
　　天际划过一抹劲影，两把灰褐色的锋利弯刀在高空俯飞着
　　“救下去了”
　　十几只白头翁此起彼伏的整体喧闹声，吞噬了天上那只猎隼短促尖锐的嘶鸣声
　　待离得近时，猎隼不再嘶鸣，发出细碎的低鸣，像带着点沙砾感的轻哨
　　少年勒住缰绳，臂弯稳稳架着猎隼，细细的听着。
　　“他竟然还带了太医在半山腰？这家伙这么神”
　　姜祯捂着嘴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尾便沁出两滴清泪，她抬手随意拭了拭，只当是倦意催的。
　　“正常，正常”
　　姜祯似是意识到了什么，从稻草上坐了起来，疑惑地转过头去.....
　　暖金的午后阳光落下来，镀亮猎隼褐羽上的斑驳纹路，尖翅收拢贴在脊背，利爪轻轻扣着皮质护腕，却不见半分戾气。李逢晏空着的那只手探进腰间皮囊，指尖捻起一小块鲜肉，递到猎隼喙边。那猛禽偏头蹭了蹭他的指节，利喙轻巧啄过，喉间发出细碎的低鸣，少年唇角噙着点笑，拇指摩挲着它颈侧柔软的绒羽
　　“你通鸟语？”
　　“嗯”
　　“我可以也学学吗，多个技能多条路嘛”
　　“你？看我心情吧”
　　姜祯歪了歪脑袋，又没趣地躺了下去
　　“李大小姐的脾气跟夏天午后的天气一般，一会儿打雷一会儿下雨的，一会儿又出了太阳，结果又是几声闷雷，最后还没下雨，就转了个阴，好在又出...”
　　许是太累了，亦或是稻草铺得实在太舒服了，姜祯讲着讲着就眯着眼睡着了，板车上逐渐响起了少女匀匀浅浅的呼吸声
　　李逢晏悄悄转了转头，余光瞥见这家伙竟然讲着讲着真睡着了
　　他轻轻的喃道
　　“太阳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两根都是准备给祯祯的 但是我们梨花哥嘴硬了点😅，偏要说是给驴吃的，驴怎么吃，一颗颗喂着吃吗？
对了，这小子心里还没明白上喜欢我们祯祯了，但是身体行为上却是准备了情侣款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