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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殊途同归 “算了,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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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的冬夜,像一块冻硬的铁,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
寒风从体局旁边的小巷里打着旋钻出来,卷着零星的雪粒,打在巷角的便利店玻璃门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那是一周之后,大部队回了北城。
训练馆的灯还亮着,江翊承知道,那劳模肯定还在训练,最后一个关灯,最早一个开门,十一点的门禁,掐着点早出晚归。
门铃叮咚一声,暖风扑面而来,混着关东煮的萝卜香、泡面汤的油腥味,还有柔肠被被烤的微焦气息。
“承哥,喝点啥?”小黑站在一旁拿了瓶功能饮料。
江翊承鬼使神差的,目光落在了众多饮料中绿色的瓶身上。
队里多数人都知道,那个顶着张最萌的脸打最残暴球的小魔王,爱喝绿茶爱吃零食。
北城的冷风无形将人裹紧,甚至还要钻进骨头里,他却只觉燥热。
黑色长款羽绒服下伸出只冷白修长的指节,他捏着那瓶绿茶,又从一侧冰柜里翻出块雪糕。
“不是哥,你换口味了?大晚上的,你吃雪糕,胃不要了?”倪鹏惊诧地扭头。
“少管闲事。”他将下巴埋在羽绒服里,声音闷闷的,“还需要啥,快点挑。”
这是帮结账的意思。
“嘿嘿,还是承哥好,那我再整两桶泡面。”倪鹏又往手里捏了两桶红烧牛肉面。
结过账,两个人往外走。
冷风扑面,倪鹏缩着脖子骂骂咧咧,说着还不如在海南集训呢。
江翊承却突然停住,拉着立在原地的训练箱,转身走回了便利店。
“你先回公寓,我今晚回家住。”
“不是?这都几点了,明天还有早训呢!”
他没回头,只留下一道背影,被便利店的灯光拉得很长。
值班的店员是个年轻女生,扎着马尾,正低头刷手机,听见动静抬头,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手机叮铃铃的还在响,她目光一直落在男生身上。
眼看着他抱着几包零食放在结账台上,又从旁边货架上拿起几盒小孩GPD,一块甩在结账台上。
女生抿着唇,扫了码,看着他拎着包零食往外走,动作自得的将那几个盒子挑出,塞进口袋里。
原来是有女朋友的。她心想。
江翊承走出店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节从微信列表往下滑,停在小猪头像上——一只粉嘟嘟的卡通小猪,戴着乒乓球拍当帽子。
他点开,甩了个地址过去:“天宸南区3栋,密码205114.”
对方回复的也快,直接甩了个南门的地址。
不多时,北门体局门口的路灯下,一辆红色大G缓缓驶出,车声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等在两侧的球迷来不及反应,只能拍到一道模糊的红影,和尾灯熄灭的瞬间。
夜晚十一点半。
南门东侧的小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娇小的白色身影背着训练包走出来,快步走向停在一侧的同款车。
拉开车门,殊途同归。
车子往前开,雪又开始下了。
细碎的雪粒落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轻轻扫开,划出一道道短暂的弧线。
车内很静,只有空调出风口低低的嗡鸣。
孙姝沅拧开放在副驾的绿茶,抿了两口,茶香混着柑橘味糖的味道在舌尖漫开,微甜。
她侧过头,视线落在身侧的男生身上。江翊承的下颌线在灯光的光影里时明时暗,眉眼沉静,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节修长,此刻却只是稳稳掌控着方向。
“等很久了?”她问。
“没有,”红灯亮起,江翊承踩了脚刹车,车缓缓停住,尾灯在雪幕中晕开两团暗红的光,“临时起意。”
“我以为你拒绝了,已经过了我给的期限。”
“我不觉得你需要这种关系,艰难的时刻都已经过去了,队里那些解压的方式不适合用在你身上,”他神色平静的解释。
孙姝沅知道他指的什么,运动员那些通俗的解压方式——喝酒、放纵、暧昧不清。
她扭头看着车窗外,一闪一闪的雪粒,“哦,那你应该还不太了解我,除了打球,任何事我都能临时起意。情绪来了,拦不住。”
她顿了顿,笑意渐深:“既然你也有想法,那我们约法三章。”
车子缓缓启动,绿灯亮起。
江翊承微不可察地点头,喉结轻动。
“洗耳恭听。”
“第一、不能让队里发现我们的关系,队员之间谈恋爱影响前景。”
“第二、明确禁止与其他异性过度亲密,不管谁遇到喜欢的人,避免出现纠纷,及时喊停,当然安全阀是存在的,可以合理社交,我只是不想那天成为别人口中的第三者。”
“第三、这段关系一年评估一次,若隐藏关系导致一方压力过大,或者一方违反规则,就重新协商,或——考虑结束。”
江翊承沉默了几秒,点头评价道:“孙姝沅,你还真是——理智。”
她笑出声,靠进椅背,望着车顶灯:“不然呢,你以为我是那种会追求刺激的小女生?姐姐也是为你负责,万一你后悔了,咱俩还能好聚好散。”
那晚,两人是尴尬且无措的。
铁骨铮铮的老爷们,对着沙发上坐着的小女生手足无措。
孙姝沅穿着宽松的训练服,领口微敞,那张包子脸肉嘟嘟的,眼神澄澈见底,他进一步都好似在白板上涂鸦,亵渎了什么。
口袋里的东西怎么都没力气去掏。
反倒是对方淡定地脱了短袖,她坐在那里,神色坦然道——“来吧!”
来什么?
要怎么来?
因为位置的特殊,在昏暗的灯光下,那抹莹白都刺眼得很。
他江翊承,见过风情万种的,也遇到过清纯无辜的,除了那段被众人津津乐道的黑历史,什么时候正眼瞧过哪个女生?
偏是她。
一句要不要试试,轻飘飘的,却像钩子,勾得他昏了头地屈服,欲望顺着耳朵钻进心尖,痒得他煎熬得不行,于是他试图说服自己——没什么好端着的,他也就是普通人,有点感觉而已,没什么的,同意就是了。
可真走到这一步,江翊承笑不出来了。
孙姝沅像夏日里冰冰凉的气泡水,咕噜噜地冒泡,清冽又迷人。他渴望,又深觉危险,怕自己占了下风,怕这场临时起意,最后收不了场。
偏对方还坏笑的露出一侧虎牙,眼底闪着狡黠的光,“干嘛?你害怕了?”
怕?
他江翊承字典里就没有怕这个字。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沉沉地望进她眼里,满怀渴望地——延迟接了招。
让这段见不得光的关系,往海里沉了沉,沉进暗流,沉进无人知晓的深处。
分不清是谁的一时冲动,后来冲动着冲动着,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一年过去了,两个人从头到尾都没几回,江翊承掰着手指算,三次他主动,两次孙姝沅主动。
距离上一次见面,是在队里给她举行的退役仪式上,孙姝沅喝了不少酒,一张脸红彤彤的。
他坐在角落,指节在杯子上轻轻摩挲,思索着要不要结束后送她回家。
谁知被人截了胡。
江翊一眼认出那个男人——曾经在她退役前两个月,频繁出现在体局门口,此刻手里捧着水杯,笑的温润。
“沅沅,我们该走啦。”
倚靠在沙发上昏昏欲睡的女孩,闻言抬头,乖巧地嗯了一声,拿起外套,任由男人替她理了理围巾,动作熟稔。
亦步亦趋地跟来人离开。
包厢门‘咔嗒’一声闭合的刹那,江翊承将橙汁一饮而尽,倒了杯白酒,又一口饮尽,酒液冰凉,却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不是承哥,你不是今晚不喝的吗?”队友疑惑地问。
然后两个月过去了,他没等到那句结束,恨铁不成钢薅着自己的头发。
「什么时候回北城?」
字句干涩。
于是他又心甘情愿走回黑暗里。
江翊承喝着水,视线落在那道门上。
孙姝沅生活技能几乎为零,他轻而易举就能打开房门。
她怕黑,床头灯一直散着微弱的暖光,橘黄色的光晕像一圈温柔的茧,将她整个人裹在其中,整个人埋在羽绒被里,只露出一截发尾和班长脸,呼吸平稳,睫毛在光影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江翊承轻手轻脚走近,小姑娘像块摊在床面的松软蛋糕,浴室里的瓶瓶罐罐都是他问过喜好后买的,此刻浑身散发着熟悉的淡淡奶香味。
孙姝沅不会在这里闲逛,唯两落脚地就是卧室和客厅,她动用最多的还是衣柜里的训练服,堪堪遮过大腿,露出紧实的肌肉线条。
江翊承感受过的,整个人小小一只,暖融融的,也软乎乎的,跟清醒时竖起的刺完全不同。
众人口中的小太阳,其实心里防线极重。
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他想起有一次两人喝醉酒,孙姝沅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江翊承,你说我们这种关系,是不是特别不体面?要不要变正常一点?”
酒精浸透大脑,连反应都滞后两秒。
还未等他应答。
对方又否决了这个提议:
“算了,又不是真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