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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UT1 2022年 ...

  •   2022年年底,陈舒文伪造简历得到了一份工作。在这之前,她已经换过八份工作——兼职也算在内。比起工作,她更喜欢换工作、得到工作,甚至包括辞掉工作。大脑在新奇体验中不断分泌多巴胺,就可以瞒过自己,不是因为生存、生活而不得不工作,是为了体验。

      发传单的时候,她观察形形色色的人群,精准找出会接下自己传单的正在打电话的男人女人,假装自己是悬疑片里慧眼识珠的侦探,将人从头看到脚。做思维课程销售的时候,通话以锻炼圆融话术,引导对方说出需求,小孩的情况;将自己装在玩偶服里当然是不可多得的美事,暂时成为一头熊,一个卡通人物,一个立体化的二次元……全凭体验哲学,让她感受不到处境的恶劣,职业的优劣。

      于是拿到毕业证书之后,她伪造了一份简历,向各大影视公司投放,希望成为编写故事的人,将以前的所有体验变成创作,这样就可以在创作谈里对过往种种作出纠正,拥有对自己惨淡人生的解释权。

      简历的内容并不全是空穴来风,学姐庄镜的大学经历被海量参考,甚至职业目标也是参考了庄镜。

      获选电视台新媒体记者资格、电影节短片单元一等奖、电影节剧本二等奖……复制庄镜简历的当晚,她问对方是否介意,庄镜说:“我可以把获奖短片的原片拷贝给你。”陈舒文隔着手机屏幕点头如捣蒜,她知道庄镜即将出国读博,根本不在乎,但没想到对方会帮忙到这种地步,有些不好意思:“我请你吃饭?”

      “不用了。”庄镜说:“希望真的能帮到你。”

      陈舒文感激之余开始思考什么时候被庄镜发现自己的境地是如此不堪的?

      十八岁高考结束的暑假,她被舒庆云赶出家门。也可以说是离家出走。庆幸在离家出走以前已经填报了志愿,传媒大学新闻系,分数高出前一年划线二十分,招生办的老师说她一定会被录取。但就是在那天,舒庆云发现了她的日记。

      日记被夹在成摞要卖的习题册教科书里,连密码锁都没有,舒庆云站在楼下一个钟头,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差点高血压晕倒。坐电梯上来的时候还没组织好语言,硬壳粉蓝色的日记本砸在鱼缸上,玻璃由一点细微的裂缝碎开,淹没她的人字拖,家里像发大水,赤红金鱼的鱼尾在瓷砖上无助地发出啪嗒啪嗒声。陈新不得不从书房里出来,还是那副严肃的面孔,问她怎么又惹舒庆云生气?

      日记本泡了水,内页天蓝色的墨水开始四散,销毁证据一样。日记本原本就是要扔的,可惜用错了方法。陈舒文想。早知道就不发卖,拿去马桶里泡水。

      但到底事已至此。她说:“你都看了?”

      写日记真是一个不好的习惯。陈舒文不喜欢在社交平台放送自己的事情,选择了可说是老土也可说是复古的方式对自己的成长做事无巨细的记录。某年某月某日,某人,她们在厕所里接吻差点被老师撞到,她走读但为了她留下来上晚自习,她们躲在学校对面的小区共享一支薄荷烟,她高三改走读为住校,她背叛了她,她们分手在高考结束那天,她坐上某人的摩托车后座,她坐在出租车副驾驶看到……

      以这样被动的方式出柜是陈舒文从未想过的,但很快,陈舒文扭转了战局,口不择言的转嫁矛盾,将出柜变成一场家庭闹剧,将所有人都拖下水:“你都看了,那么你也知道了,也许这是遗传!”

      舒庆云彻底崩溃,声嘶力竭的喊着“滚”,手边的所有东西都成为武器,铺天盖地地向陈舒文和陈新砸来。看着陈新无措的神情,陈舒文微微感到抱歉,她无意波及到他,但想到她的爸爸出轨过男人,心情不由微妙起来,又对舒庆云充满愧疚。

      上高中的时候舒庆云常常出差,一年里有半年时间不在家,作为保险公司的销售代表,她忙得连轴转,隔一个月就说去外地开会,帮分公司处理业务。而陈新每天两点一线,威严的面孔在家里仍像在学校,对着她像对着写不出论文的学生。如果那天学校不停电,她不提早回来,就不会看到,也不会写进日记里,一切都是刚好。刚好向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陈新人生中仅只那一次出轨——这是陈舒文帮他想好的说辞——不凑巧,被提早放学回来的女儿撞见。

      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告诉舒庆云,都忍住了。她不想面对受害者舒庆云,也不想面对陈新,当时她立刻申请了住校,周末回去,看见陈新板着的一张面孔,只觉得难堪。

      那天之后,陈舒文再没有回过家,想要发消息道歉,发现两个人颇有默契地拉黑了她的微信。一整个暑假都借住在姑姑陈茗家里,陈新将她的衣服打包到两个行李箱里寄过来,等到开学,又寄给她了一张银行卡,卡里是四年学费和住宿费,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隐隐觉得自己被抛弃了,但竟然连一句话也得不到。

      姑姑陈茗说她会负担她上大学期间的生活费,陈舒文喏喏说好,等她毕业工作了一定还,不敢问更多细节,猜测他们离婚了,各自有了新生活——如果他们各自有了新生活,那么抛弃她,也没关系。

      “cut!”

      导演第三次喊cut,片场所有人都停下来看她。陈舒文对着直射的大灯,眯了眯眼睛,看不清坐在监视器后的导演是什么表情,但隐隐察觉到周围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一个一分钟的镜头,拍了三次,对于短剧拍摄来说,是不可饶恕,她赶紧陪着笑道:“这次又怎么了?”

      三天前她被阳光影视公司录用,不是编剧,也不是导演,面试官说她的简历不如她的脸漂亮,问她想不想当演员。陈舒文喜出望外地签了合同,当天晚上就在出租屋的厕所里对镜端详自己的脸。从小到大,没人夸过她漂亮,可能是因为她从小不爱笑,一张脸就显得太冷淡,而面试的时候,为了得到这份工作,她快把脸笑烂了,牵拉了面部的肌肉走向,让对方误以为她是可以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一周工作七天任劳任怨的软柿子。

      而实际上,她就是。签合同的第二天,统筹把她拉进一个十五人群,群名叫《白月光回国,夫人要和我分手》B组,她演恶毒女配,制作周期半个月,真正用于拍摄的时间也就七天,陈舒文还不适应这种高强度的工作。第一天拍摄的时候,她尽量想象自己是恶毒女配本人,但角色太过工具人,留给她的想象空间少之又少。所以刚才拍摄的时候,她走神了,在想原生家庭的问题,恶毒女配之所以变得恶毒,也许是因为原生家庭?然后就想到自己,想到这个月发工资,可以给姑姑还钱,心里有点小雀跃,忍不住笑起来。

      “你不要加戏。”扩音喇叭里,导演的声音十分无情。

      “再前边那一遍也是,知道镜头在哪里吗?”

      “特写的时候又是什么表情?为什么笑?”

      陈舒文听着导演的数落,双颊有些僵硬:“知道了,知道了,对不起,导演,对不起,麻烦大家了。”但其实心里在说:“我又不是演员,要不是看在钱的份上,谁来拍短剧。”

      所有的工作都是忍辱负重,陈舒文劝慰自己,在数不清的cut声中完成了三天又三天的拍摄,三个月又三个月的拍摄,完成了三年的拍摄。

      三年里累计达成了近五十个角色的塑造,陈舒文难得没有再换工作,但五十个角色分别是工具人1、工具人2、工具人3、工具人4……但她不在乎,工作是为了赚钱,赚钱是为了不工作,和还钱,给姑姑还钱之后,她租下了市中心一室一厅带家具的单元房,生活一点点向好的方向改变,生存终于不成问题,对工作的厌恶却达到顶峰,每天数着自己银行卡的余额,计算什么时候可以不工作。

      不过还没等到攒够赎身的钱,阳光公司就宣布破产,导演、编剧、剪辑听闻风声早早跳槽,只有她,被欠了两个戏的片酬没拿到就再次失业,晚上从电脑里翻出来旧简历,看着上边曾经抄袭庄镜的夸张经历,不由得狂笑,修改到半夜,再次广撒网式的投了十几份出去。

      *

      陈舒文不忍心删掉那些复制过来的亮闪闪的履历,只是在其后增加了一条,阳光影视公司,演员,作品条目。完全没想过这些内容看起来根本不垂直,按照社交平台的说法,会限流。

      简历被限流的第二个月,她陷入极度的焦虑中,决定重操旧业,去做兼职。好在自己只是一个十八流工具人,出去发传单也不会被人认出来——就算被认出来也没关系吧?陈舒文犹豫再三,注册成为了跑腿骑手。

      截图发给前助理尤尤,得到这样的回复:“你有电动车吗?”

      “想要成为骑手,首先要有一个电动车。”

      “共享单车不行吗?我只是暂时跑两单,找到新工作就不干了。”

      “?”

      “你干脆走着去好了。”

      “不是,你真的没找到工作吗?我看别人都找到了。”尤尤在前公司负责三个艺人的事宜,她是其中之一。

      “他们找到什么工作了啊?能不能内推我?”陈舒文蹲在沙发上,绝望地问她。

      “所以说你为什么工作三年都不搭理别人?自闭症?”尤尤之前就这点对她进行了严厉的批判,团建能不参加就不参加,人家叫她吃饭看电影也不去,根本就是想要和同事划清界限的姿态。

      “我是i人。”

      “?”

      “纯有病。”

      “那你现在在干嘛呢?”陈舒文一边打开二手交易网站搜索电动车,一边扮可怜发去了一个小狗表情包。

      “当助理啊,我的履历很垂直的好不好。”

      “给谁当助理?”

      “一个导演。”

      “……可以带上我吗?”

      “小角色也行。”

      “这个导演连公司都没有,是私人雇佣,我准备干几个月就跑路。”

      “……”

      “哪个导演?”

      “说了你也不认识,好像还是学生,在忙毕业作品。”

      “毕业电影?我也可以演,你把我简历给导演看看呗。”

      陈舒文病急乱投医,立刻发过去了改好的简历,尤尤却没有再回复她。

      第三天,她在二手交易平台购入了一辆最便宜的电动车,再次运用体验哲学说服了自己,开始接单。

      骑电动车在马路上穿行,有时候想到舒庆云,有时候想到陈新,这个世界上最和她有关系的两个人,真的再没有联系过她,根本不是她离家出走,而是她被彻底的抛弃,才有了现在如丧家之犬般的日子。

      跟着又想到前女友,如果她没有在高中谈恋爱并把一切写进日记里——那也没用,她是同性恋这件事终究会被知晓。

      车子停到万云大厦底下,陈舒文摘掉头盔,草草整理了头发就跟着中午上班的人流跑了进去。今天接到的单子都很轻松,不是送文件就是送钥匙,所有建在开发区的大楼都大同小异,大楼里的总裁也大同小异,和短剧里的一样穿西装打领带,坐在漂亮豪华的办公室里,明净的落地窗可以俯瞰城市全貌。

      但这些在她看来,都是豪华的狗笼,如果她有钱,一定不工作。

      电梯三十二层停下,陈舒文跑出去,提前十分钟就将东西送到,她希望对方可以给她额外打赏。

      “你好,这是徐女士要的东西。”

      “娱乐公司”四个大字像金字招牌,不同角度散发出不一样的光芒,陈舒文差点就想问这里还招不招人。

      前台报了收货码,头也不抬:“放在这里就行。”

      陈舒文磨磨蹭蹭,犹豫着将装在盒子里的印章端正地放在大理石台面上,听着自动门打开又合上,女人高跟鞋声有节奏地从她身后走过,又停下。

      “陈舒文?”

      标准的微笑僵在脸上,陈舒文转头一瞬看清楚对方的脸,想要逃跑。

      “认错人了。”还好她有演技,陈舒文说完就夺门而出,电梯却已经下去了。

      余光看着徐诗盈走出来,她赶紧将手机贴到耳边,假装打电话。

      “喂?”

      徐诗盈站在她面前,双手交叉,从头到脚连头发丝都精心打理过:“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马上下去。”陈舒文对着电话说。

      “你不会是知道我在这里,专门来找我的吧?”

      高考结束后,陈舒文拉黑了徐诗盈,删掉了她的所有联系方式。现在听到这句终于忍不住:“你以为自己是谁啊。”

      “精神病。”

      电梯从十楼上来,陈舒文立刻冲了进去,门关上的一瞬间,看着徐诗盈铁青的脸色,有一些隐秘的快感。

      这是她十八岁之后第一次与徐诗盈重逢,却不是在自己体面风光的时刻,虽然仔细想想,这几年没有体面风光的时刻,陈舒文发动电动车,迫不及待地逃离万云大厦。

      晚上躺到床上,还觉得胸口像被压了石头,一口气出不来,在网页搜索徐诗盈的名字,才知道她现在也进了娱乐圈,并且还改了艺名,叫徐盈。

      “什么叫也?”尤尤回复她:“人家签的是大公司,公式照在C位诶。”

      “你怎么不找她给你内推呢。”

      “不受嗟来之食。”

      “她是音乐学院毕业的?”

      “不知道。”

      陈舒文确实不知道徐诗盈报考了音乐学院,按说她没有经过艺考,怎么会进入艺术院校。

      “是不是造假了简历?”

      “不可能吧,什么年代了,学信网一查不就露馅了,属于艺人黑料哇。”

      “好吧。”

      但是她的简历就造假了。不过是当事人允许的。

      “所以你真去干跑腿了?”

      “对啊,不然我吃什么。”

      “职业跨度好大啊。”尤尤忍不住感慨:“要不要来试镜?”

      “???”

      “有这好事才想起来我?”

      “不是,马上开机了,主演鸽了导演,才空出来位置。”

      “还是主演?”

      “我去我去我去。”

      “先说好学生作品独立电影哦。”

      “我知道我知道,什么地方?”

      万云大厦。

      陈舒文看着尤尤发来的地址,第一次感到命运弄人这四个字原来是这么写。

      “是别人借给导演的临时工作室。”

      “下午两点,别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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