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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入职第一课:瓜子要嗑,命要保 第二天,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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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顶着一对堪比西域进贡的珍稀动物“食铁兽”的乌青眼圈,站在了悦来茶馆门口。
别问我昨晚怎么睡的。
问就是数了一宿瓜子——先是数“我到底该不该去”,数到第三千六百颗时,决定去;然后又数“去了会不会被灭口”,数到第五千二百颗时,天亮了。
“林姑娘,您这是……”小二看见我,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地上。
“没睡好。”我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泪汪汪地往二楼爬。
老位置,靠窗那张桌子,果然空着。
桌上摆着一壶茶,两盘瓜子——一盘五香的,一盘奶香的。茶壶边还压着一张字条,字迹瘦劲有力:“自取。午时三刻。”
我低头看看自己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手,又看看那两盘颗粒饱满、香气诱人的瓜子。
理智还在挣扎:林小瓜,这可是锦衣卫的瓜子!嗑了可能要命!
但我的手已经不听使唤地伸了出去,捏起一颗五香的。
“咔吧。”
酥、脆、香,是城东老刘家炒货铺的招牌手艺,排队起码半个时辰才能买到。
我又捏了一颗奶香的。
“咔吧。”
奶味醇厚,甜而不腻,是江南来的新方子,金玉满堂限量供应,一天只卖二十包。
我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开始认真思考一个哲学问题:能用这种级别瓜子当“入职福利”的衙门,应该……大概……也许……不至于太坑人吧?
“嗑嗑嗑……”
等我回过神来时,五香的那盘已经见了底。
午时三刻,楼梯口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我立刻正襟危坐,把瓜子壳往袖子里一扫,假装自己一直在欣赏窗外风景。
“嗑得还满意?”昨天晚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回头就看见那张过分年轻也过分好看的脸——今天他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手里还拎着个油纸包,往桌上一放,香味立刻飘了出来。
桂花蜜煎。
“大、大人。”我舌头打结。
“沈墨。”他在我对面坐下,“叫名字就行。在外面,不必称大人。”
“沈……沈公子。”我从善如流,眼睛却黏在那包蜜煎上。
他推过来:“吃吧,凉了就不脆了。”
我纠结了零点三秒,果断拆开油纸包。金黄色的蜜煎裹着晶莹的糖浆,甜香扑鼻——是金玉满堂最后一份,我等了三天没等到的那份。
“昨晚的账本,”我一边咬蜜煎,一边含糊不清地问,“追回来了吗?”
“追回来了。”沈墨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看过了。”
“然后呢?”
“然后烧了。”
“噗——”我一口蜜煎差点喷出来,“烧、烧了?!”
“不然呢?”沈墨抬眼看我,“留着等别人来抢,还是上交朝廷,让更多人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我愣住了。
“账本里记的,是近三年漕运亏空的真实去向。”他声音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牵扯两位尚书、五位侍郎、十三位地方大员。你觉得,这账本交上去,是能肃清贪腐,还是能让我、让你、让所有看过它的人,悄无声息地消失?”
我后背发凉。
“可……可李侍郎就白死了?”
“谁说他白死了?”沈墨忽然笑了笑,那笑里有点冷,“今早,刑部右侍郎赵严上书,弹劾户部尚书贪墨漕银,证据确凿。皇上震怒,已下令彻查。”
我脑子转了三圈,才反应过来:“您的意思是……您把账本里的东西,‘送’给了赵严?”
“他自己查出来的,与我何干?”沈墨抿了口茶,“我只是……不小心让他的人,在追查逃犯时,捡到了一本账册的‘残页’罢了。”
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这操作……骚啊。
既把该捅的事捅了出去,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让赵严那个笑面阎王欠了个人情——毕竟,这么大一桩功劳,足够他往上升一升了。
“那……李侍郎的仇,算是报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报了一半。”沈墨放下茶杯,“主谋还没揪出来。账本里有个代号,‘南山公’,所有银钱的最终流向,都指向他。但这个人是谁,藏在哪儿,不知道。”
“所以……”我隐约明白了什么。
“所以,”沈墨看着我,眼里有光,“我需要一个人,一个能钻进京城每一个角落,听到每一句闲话,挖出每一条线索的人。去把‘南山公’找出来。”
我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不然呢?”他又推过来那盘奶香瓜子,“悦来茶馆包月座位,金玉满堂不限量蜜煎,老刘家随便嗑的瓜子。这待遇,锦衣卫百户都没有。”
我心动了。
但理智还在做最后的抵抗:“可我……我就是个爱听闲话的,查案这种事……”
“不用你查案。”沈墨打断我,“你就做你最擅长的事:听闲话,嗑瓜子,把听到的、看到的、觉得有意思的事,告诉我。其他的,我来处理。”
“那要是……听到不该听的,看到不该看的呢?”
“跑。”沈墨说得干脆利落,“用你昨晚钻狗洞的速度跑。跑不掉就喊,喊我的名字。京城里,敢当着锦衣卫的面杀人灭口的,不多。”
我沉默了三秒。
然后伸手,抓了一大把奶香瓜子。
“成交。”我说,“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危险等级高的瓜,得加钱。”
“可以。”
“第二,我不签卖身契,我想走的时候,随时能走。”
沈墨看了我一眼,笑了:“行。”
“第三,”我挺直腰板,“如果我真立了功,你得帮我个忙。”
“什么忙?”
“我爹。”我声音低下去,“三年前进京赶考,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县衙、府衙、刑部,我都跑遍了,没人管。如果你能……”
“名字,籍贯,相貌特征,最后出现的时间和地点。”沈墨从袖中掏出炭笔和小本——跟我那个一模一样,只是更精致些。
我一愣,随即鼻子有点发酸:“林青山,湖州清河县人,今年四十二岁,左眉上有颗痣。永昌元年进京,住在城南状元巷,腊月初八给我和我娘寄了最后一封信,说得了贵人赏识,要进府当幕僚。之后……就再没消息了。”
沈墨记下,合上本子:“我会查。”
“谢谢。”我小声说。
“不必。”他把本子收回袖中,“现在,你是我的线人了。线人的家人,自然要管。”
这话说得平静,我却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分量。
“那……我现在该做什么?”我问。
沈墨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几块小小的木牌,刻着不同的图案:耳朵、眼睛、嘴巴、瓜子。
“选一个。”他说。
我指着那个瓜子图案的。
“就知道。”他眼里有了点笑意,把“瓜子”木牌递给我,“从今天起,你的代号就是‘瓜子’。锦衣卫内部,只会用这个代号称呼你。除非我当面介绍,否则不要对任何人承认你的身份。”
我摩挲着木牌上凹凸的纹路,心里有点新奇,又有点发毛。
“第一个任务。”沈墨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三天之内,摸清楚西市‘永通钱庄’的掌柜,最近和哪些人来往密切,特别是生面孔。”
“永通钱庄?”我皱眉,“那不是……”
“李侍郎夫人娘家开的钱庄。”沈墨点头,“账本上最后几笔大额银钱,都是通过永通钱庄流出去的。但钱庄掌柜前天突然‘暴病身亡’,账房先生也失踪了。赵严的人去查,什么都没查出来。”
我懂了。
明面上的线索断了,就得从暗处找。
“怎么摸?”我问。
“那是你的事。”沈墨站起身,掸了掸衣袖,“我只要结果。三天后,午时三刻,这里见。”
他走到楼梯口,又回头,补充了一句:“记住,你只是个爱嗑瓜子、爱听闲话的普通姑娘。别露馅,别逞能,有危险就跑。你的命,比任何线索都值钱。”
说完,下楼走了。
我坐在原地,看着桌上剩下的那盘奶香瓜子,和那块刻着瓜子的木牌。
许久,我抓起一把瓜子,塞进嘴里。
“咔吧、咔吧、咔吧。”
嗑瓜子的声音在安静的茶馆里格外清脆。
嗑到第十颗时,我站起来,把木牌藏进贴身荷包,把剩下的瓜子打包,拎着那包凉透了的桂花蜜煎,下了楼。
小二在柜台后冲我挤眉弄眼:“林姑娘,那位公子是……”
“债主。”我面不改色,“我欠他十两银子,现在得打工还债。”
“啊?”小二张大嘴。
“所以,”我拍拍他的肩,“从今天起,我可能没那么多时间来嗑瓜子了。但你要是听到什么有意思的闲话……”
我摸出一文钱,放在柜台上。
“……记得给我留着。”
走出茶馆,阳光刺眼。
我眯了眯眼,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卖糖葫芦的、耍猴的、算命的、匆匆赶路的、蹲在墙角晒太阳的。
每一个人,都可能知道点什么。
每一句闲话,都可能藏着线索。
我从荷包里摸出那颗“瓜子”木牌,握在掌心。
“行吧。”我对自己说,“从今天起,嗑瓜子,就是工作了。”
“得认真点嗑。”
我把最后一块桂花蜜煎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还挺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