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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施压 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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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水铺里昏暗的光线在邢见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真正的情绪。
名厨后的老板娘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边气氛不对,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许久,邢见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沉了一些:“如果我说不是,你信吗?”
花羡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双曾经盛满少年意气的眼睛,如今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他根本看不透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信?
这个字眼在他们之间,太奢侈了。
十三年前,他就曾在日本没有只言片语的消失;
三年后,他与他在港城重遇,他就真的相信了他当年的消失是身不由己,可邢见转头就将两人的感情判为一时冲动下的儿戏,冷漠地选择了分手,再次消失不见。
如今,又带着冰冷的算计和证据突然出现,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他最痛的神经上。
花羡扯了扯嘴角,笑意没到眼底:“邢先生,我们之间,好像还没熟到可以谈"信不信"的地步。”
“也是。”邢见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那我就不打扰小花总了。”
说完,他真的转身就走,没有半分留恋,好像刚才那句似是而非的话,只是随口一提的风。
看着他推开店门,身影融入门外沉沉的暮色里,花羡心里那口气却堵得更厉害了。
他明明是想刺他,想让他难堪,可为什么最后憋闷的还是自己?
“哎呀,先生!你的糖水!”
老板娘忽然喊了一声,指着柜台上一个打包好的袋子。
花羡几乎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我拿给他吧。”
话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老板娘已经把袋子递了过来。
他接住,顿了顿,还是推门追了出去。
狭窄的旧街里,路灯还没亮起,只有两侧住户窗口透出了零星的光。
邢见走得并不快,黑色衬衫的背影在昏暗中显得有些孤直。
“邢见。”
花羡叫住他。
邢见停步,转身。
看向花羡手里的袋子,似乎有些意外。
花羡快步走过去,把袋子递给他:“你的。”
“……谢谢。”
邢见接过,两人指尖有一瞬极轻的触碰,又很快分开。
海风从巷子口吹进来,带着潮湿的咸味,吹动着花羡额前的碎发。
两人面对面站着,一时无言。
直到远处传来轮船低沉的汽笛声,花羡先开了口,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飘忽:“刚才的问题,我没有答案。因为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邢见看着他,暮色中花羡的眼睛很亮,像蒙着一层水光的黑曜石,里面映出他模糊的轮廓。
“我想要什么……”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问自己。
良久,邢见才抬眼,目光笔直地看进花羡眼底:“我想要你安全,阿羡。”
花羡呼吸一滞。
这个久违的、亲昵的称呼,从邢见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温度,猝不及防地烫了他一下。
“安全?”
花羡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把我扯进你们兄弟的争斗里,让我去当众撕破脸,这叫安全?”
“待在邢聿明身边才最不安全。”邢见的语气陡然转冷,是不容置疑的锐利:“你以为他那些事,只是贪钱好赌?他在利用"花信资本",去和某些人做更肮脏的交易。老缅的那个矿,为什么原住民抗议不断?为什么偏偏是他去"摆平"?阿羡,你根本不知道你身边的,是条什么样的毒蛇。”
不知是不是海风似乎更凉了。
花羡觉得后背忽然窜起一股寒意。
“你还查到了什么?”
他追问。
邢见却摇了摇头:“你已知的那些,我想够了。”他顿了顿,声音缓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诚恳:“至少在下周三,把胸针拿回去,离他远远的。这是目前我能想到的,最能保护你的方式。”
保护?
花羡想笑,却笑不出来。
他所谓的"保护",就是把他推到风口浪尖,让他亲手去引爆一切?
“然后呢?”
花羡问:“我按你说的做了,搅黄了邢聿明的继承大计,然后呢?邢见!你当我三岁小孩吗?撕破脸之后,烂摊子谁收拾?
“我收拾。”邢见答得毫不犹豫,斩钉截铁:“所有后果,我来承担。”
他说得太笃定,太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花羡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承担?
他拿什么承担?
他离家十年,在港城毫无根基,一回来就用这种激烈的方式挑战邢家的既定继承人,自身恐怕都难保。
“你凭什么……”
花羡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给打断。
邢见掏出裤袋里的手机,看了眼屏幕,直接按了静音,没接。
“我还有事。”
他把那碗已经不再温热的红豆沙随意拎在手里,目光在花羡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似乎有什么复杂的东西飞快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下周三之前,你想清楚。为了花家,也为了你自己。”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花羡站在原地,手里似乎还残留着那碗糖水微弱的余温,和指尖相触时他皮肤那一瞬间的凉。
安全。
他想要她安全。
这句话像个魔咒,在花羡脑子里反复回响,搅得他心绪不宁。
他应该恨他的算计,怨他的逼迫,可心底深处,却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问:如果……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呢?如果邢聿明真的不止是欺骗和利用,而是将他牵扯进更危险的事情里呢?
“嗡嗡——”
手机的震动起来拉回了花羡的思绪。
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提醒他明天上午的行程,以及邢聿明半小时前发来的语音,向他再次确认明天是否能共进午餐。
花羡盯着那条消息,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不管邢见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至少有一点他说对了。
他不能再待在邢聿明身边。
他需要答案。
需要知道邢聿明到底做了什么,需要知道邢见究竟知道了什么,更需要知道,自己在这场漩涡里,到底该如何自处,甚至……如何反击。
他最后看了一眼邢见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下空荡荡的巷子和越来越浓的夜色。
然后,他转身,朝着自己停车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多了几分沉,也多了几分定。
糖水铺的老板娘探出头,看着空无一人的巷口,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后生仔,心事比我这锅糖水还稠哦。”
很快,夜幕降临,笼罩了整个港城。
邢聿明站在自己豪华公寓的落地窗前,端着酒杯,面色阴沉地看着脚下的璀璨灯火。
迟迟没有等到花羡的回复,他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
“查一下,花羡下午去了哪里,见了谁。”他声音平稳,眼神却冰冷:“还有我那个好弟弟,最近动作有点多。找几个可靠的人,盯紧他,看看他都在跟谁接触。必要的时候......”
顿了顿,邢聿明将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给他找点"麻烦"。让他知道,港城的水,不是他想蹚就能蹚的。”
不一会儿,加密电话回了讯息。
“小花总今日行程:上午待在副总办公室里,下午两点赴中环蒋文韬律师事务所,停留约两个小时。离开后去了西环"陈记糖水铺"逗留约二十五分钟,后与邢见在铺外巷口有过短暂交谈。”
“啪”。
一声脆响。
水晶杯脚被邢聿明生生捏出一道细微裂痕。
蒋文韬。
花家的御用律师。
花羡在这个时候秘密见他,还能是为了什么?
还有……邢见。
怪不得他下午去集团,董事会里那几个老狐狸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审视。
邢聿明将酒杯重重放在吧台上,酒液晃出,在黑色大理石面溅开暗红的渍。
原来他那位被放逐在国外多年,在布控下也算安分守己的"好弟弟",能够那么容易就接受家里安排的亲事,只是为了能够名正言顺的回到港城搞事。
至于回来的目的......争权还是夺爱?
或许都是。
邢聿明沉吟片刻,拿起手机,这次拨通了另一个号码:“是我。之前让你准备的东西,可以开始放了。”
他声音冷静,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重点要放在"青梅竹马"、"旧情复燃"还有"商业合作出现变数"这些关键词上。不用太具体,暧昧一点,似是而非最好。就先从几个小自媒体和八卦论坛开始,再慢慢扩散。”
他就是要利用舆论来给花羡施压。
因为像花羡这种即将面临企业考验的商三代,一旦"性取向是男性",以及"和邢见当年那点捕风捉影的传闻“再次掀起来,无论真假,都会给他带来巨大的压力。
花家那位守旧的掌权人会怎么想?外界又会怎么猜测?
到时候,花羡为了维持"花信资本"的稳定和体面,反而可能更需要抓紧他这个“正牌合伙人”。
且再退一步想,即便花羡已经决定不留情面了,这样做,至少还能暂时搅乱花羡的阵脚,为自己争取时间。
“另外,”邢聿明继续吩咐:“老缅那边,找人再加把火。原住民的抗议,可以在"激烈"一点,最好闹到要见报,闹到需要我立刻回去主持大局。”
那边迟疑了下:“明先生,之前的新闻我们都是往下压的,如果这么做,对您很不利......”
“没关系,我就是要试试花羡的立场,看他是会直接撕破脸,还是会义无反顾地站在我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