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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要遗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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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之呼吸,一之型·水面斩。
与许多剑技流派的基础一样,水之呼吸的一之型只是朴实无华的一击横斩。它的要点在于其搭配呼吸法、激发潜力后能挥出强力一击,是用来让人打下基础的一招。
流歌本身拥有扎实的剑技,她自行走进山里,一边奔跑一边反复练习这一招,目的是要让自己尽快适应在战斗中使用水之呼吸的感觉。
连续活动了大几小时,汗水使人心情舒畅。
呼……呼……好,再来一次……
“流歌——师——姐——”
啊,在叫我。
“我在这里——!”
几分钟前,看看顶上的日头,闻到鳞泷屋里传来的饭香味,锖兔琢磨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停下手中动作,收起木刀,走到小溪边用湿毛巾擦脸。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新提的师姐不知何时跑没影了,只好跟师父打了声招呼,窜进山里去找人。
他一边跑一边喊着流歌的名字,却迟迟没有回应。
“奇怪,她去哪了?走得这么远?”
锖兔强大的注意力使他把全部的心思放在“找人”上面,竟然一时间忘了在山里喊话可是超级耗肺的。
好在他还算没费太多功夫,流歌很快捕捉到了他的声音,与他汇合,两人一起回到小木屋那。
“来吃饭吧。”
“是。”
“是,师父。”
流歌放下了手里的刀,掌心一空,肚子也跟着一空,她后知后觉地饿了起来。
“(嚼嚼)师父手艺真好(嚼嚼嚼)”
“那当然,毕竟是我的师父!”
“呵呵……”
“我吃好了。”
“师父,我来收拾。”
锖兔揽过了收拾餐具的活计,拎着装着碗碟的木桶独自走到屋后开始洗洗涮涮。
流歌看着他的背影跟了过去,“我来帮忙吧?”
锖兔点了点头,于是流歌就地蹲下,利落地动起手来。锖兔偷偷瞥了瞥流歌低垂着眼帘的侧脸,回想起上午的训练,决定趁这个机会提出自己的疑问。
“师姐,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当然。你想知道什么?”
“师姐你修行多久了?”
“我四岁开始下山学艺,如今已是第十八个年头啦。”
流歌一提起儿时的事情,就难以掩盖对童年的怀念。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思绪叫它不要飘走,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对话上。
“哈?十八年……怪不得你学剑技那么快,原来你都修行这么久了啊。”
得知流歌修行的时长并没有给锖兔带来“如释重负”的感觉——他没有那种害怕被比下去的幼稚心气,相反,当“十八”这个数字结结实实地砸在他心上时,他愈发地感到焦躁。
师姐用了这么久才拥有如今的实力,那他呢?他要变得这么强,需要多久?
实力差距的鸿沟,究竟要多久才能被填平?他要多长时间,才能独当一面,成为师父、师姐那样强大的剑士?
锖兔在与鳞泷的日常交流中能够旁敲侧击地获取一些鬼杀队的信息,因此他知道鬼杀队的现状:包括鳞泷在内,前代的柱死的死伤的伤,已经全部退役,如今在位的只有一位炎柱。
“鬼杀队如今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
在得到这个结论后,锖兔就变得焦躁了起来。作为从鬼的手下幸存下来的人,他几乎无法忍受自己的弱小,每一天,他都渴望自己能够尽快长大,尽快变强,尽快踏上前线,为杀鬼出一分力。
屋子的门板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测量身高的痕迹,那是锖兔的愿望的投影。
他曾向鳞泷如此发问:“师父,修行真的没有捷径吗?”
“当然没有了。只有日复一日的堆砌,才能造就一名强者。”
鳞泷严肃地回答了他,但是在聆听了锖兔的烦恼之后,他的语气又变得温和了。
“你能思考这些,我感到很欣慰,锖兔。但是不要着急,修行是急不来的,就算你心念成熟,身体成长也需要时间。唯独时间是难以逾越的沟壑。”
“如果感到太过焦躁就稍微休息一下吧。在你准备好的那一天到来之前,继续依靠你的那份无坚不摧的根性努力,你的话不会有问题的。”
这是鳞泷给他的答案。
锖兔明白“长大”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他只能数着日出,数着日落,数着自己的身高,重复挥刀成千上万次,然后等待。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可是等待正是焦躁感滋生的温床。他在等待中坐立难安,再怎么给自己的训练加码,也无法消解这细密的麻痒感。而如今流歌的出现,更是为他添柴加火——自己一直以来的目标化作实体降临在眼前,他又多了几分追赶的紧迫。
锖兔看着流歌轻声开口,不像是在询问,更像是在喃喃自语,确认自己早已知道的事实:“师姐,修行是没有捷径可言的,对吧?”
“是啊,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流歌把最后一个碟子上的水擦干净,放回桶里,认真地看着锖兔,“怎么这样问?有什么困扰的事情吗?”
“唔……”
锖兔长呼出一口气,双手撑在地上仰起头,闭着眼感受阳光的温度。地面上的杂草与石砾硌在掌心,那些他因练刀而生出的茧子上。
他不愿意向流歌倾诉。不为别的,只是因为他和流歌相识的时间太短,他还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软弱的一面。
“嗯……我现在才学了一之型,可不敢妄言自己能在水之呼吸的剑技上帮你。不过,看你有些烦恼的样子,不如我教给你一种调节情绪的方法吧?”
仅仅半日的相处,流歌就已经能看出锖兔拥有远超他的年龄的成熟。因此,能让这孩子烦恼的事情必定有其分量,那也就不是能轻易与自己这个“外人”诉说的。
流歌不希望锖兔感到为难,于是自己后退到了安全范围内。既然不能治本,那就先把“标”治了再说。
“调节情绪……?”
“没错。”流歌站起身,给收纳碗碟的木桶盖上盖子,拎到墙边放下,“放在这里可以吧?”
“啊、嗯!放那里就好!”
“好嘞。”
解决了手边的活,流歌回到原地直接盘腿坐在地上。
“心流,简单来说,是一种同时做到放空大脑和集中注意力两点的空我状态。习武之人有可能在机缘巧合下进入这个状态而领悟招式。我把心流状态应用到打坐冥想上,能调节情绪、保持头脑清明、短时间内快速恢复精力,用来思考也再好不过。”
“领悟招式……你的水之呼吸学的这么快也是因为这个?”
“啊,那个倒不是,那个主要是你的功劳。”
流歌对他笑了笑,“多亏了你在旁边的挥刀,让我很容易找到了水之呼吸的节奏,谢谢你了,师兄?”
锖兔被这个称呼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还是没办法接受眼前这个简直不像人的人这么喊他。
“别,算我求你,你就老老实实地当我的师姐吧。”
“那好吧。话说回来,这个我的独门秘法,你要不要学?童叟无欺哦。”
流歌抬起右手,立起食指,抵在嘴唇上眨了眨眼,“怂恿”锖兔。后者成功被流歌转移了注意力,“我要学,请你教教我,师姐!”
“嗯,首先选一个你感到舒适的姿势坐好,然后……”
锖兔学着流歌盘腿坐下,目光灼灼地盯着流歌看,眼神中透露出一点对“可靠的大人”的信赖。
他顺着流歌的指导,闭上眼睛,尝试屏退杂念。但是在这第一步上他就碰了壁,他果然还是没办法遣散内心的焦躁感。
锖兔努力调整心态,但是很快,“要放空大脑”这个想法在他脑中回荡,反倒成了他最大的杂念。
“做不到吗?没关系,试一下转移注意力,比如感受周身的环境。你听,林子里有小鸟在叫,远处的小溪在流动,鳞泷师父在收拾屋子呢……”
锖兔照做了,他逐渐能听到流歌所描述的一切,他的注意力跟着流歌的语言游走,但是一旦流歌不再说话,他就再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心绪。
流歌发现了这一点,她觉得有些为难——教人好像不是她的强项。
这可怎么办?嗯……
“锖兔,你觉得师父晚上会做什么饭?”
“诶?啊,唔……”锖兔被突如其来的问题打得有点懵,但他还是思考起来。
“可能是野菜炖肉,也可能是烙饼?”
“啊,热腾腾的烙饼,好想吃……明明才刚吃过呢,却又觉得饿了,食物可真是神奇。”
说到这里,流歌话锋一转:
“对了,说到食物,人类对美食的追求也越来越强烈啦。我之前去到过一个特别热闹的市集,那里有整整两条街的小吃摊呢。到了晚上,整条街被灯笼照得亮堂堂的,红的黄的连成一片,街面上充斥着吆喝声,热闹得很……”
锖兔听着流歌的讲述,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他看着流歌,却没有看她,而是仿佛看着那个在冒着热气的汤锅旁叫卖的老板娘、那个拿着蒲扇烤肉的大叔、和那个拨弄着糖炒栗子的老爷爷。他好像能听见油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的声音,能听见小孩子笑闹的声音,他好像能闻到那些香味,能见到那些暖烘烘的灯笼……
当年带着更加幼小的他去见识这些的人已经不在了,但是这些模糊的记忆仍存在于他的脑海深处。它们泛着昏光滚落出来,逐渐把他的胸膛填满。
于是焦躁感被驱赶、遣散,心中只剩下向往、怀念与淡淡的哀伤。
“有机会的话,真想去看看啊。”
锖兔饱含期待地说着,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
“有机会的话,我们一起去吧?”
流歌温柔地问他,“怎么样,稍微平静下来了吗?”
“嗯。”
锖兔轻哼着。
“那就好。在山里生活其实很乏味吧?尤其是在见识过这个世界之后。我从小生活在山上,所以不觉得枯燥,但若是现在让我回到那种状态,我可做不到。”
流歌解释着自己这样做的原因,“沉浸在日复一日的修行里,永远望着那遥远而难以望见的未来,很容易忘却去看眼下其他重要的事情,甚至连自己原本在过什么样的生活都忘记。”
“生活……吗?”
锖兔陷入了“我还有资格享受生活吗?”的思考,但是当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衣服时,他立即得到了答案。
——父亲,母亲,一定是这样期望的。
“因此我才会提起旅途上的见闻。想到美食街,心情应该会变好,忘记的事情也能稍微想起来吧——我是这样想的。”流歌继续道:“但是,我要向你道歉,锖兔。”
“人是没办法想象自己没见过的事物的,可看你的样子,你大概见过我所描述的那些……所以,如果勾起了你不好的回忆,我很抱歉。”
“不,没关系,倒不如说那不是什么不好的回忆,那是我最珍贵的东西之一。”
“谢谢你,师姐。”
锖兔露出了不属于十岁少年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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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正悄悄话:
为了给流歌腾出位置,锖兔跑去跟鳞泷一起睡了。令他感到惊讶的是,师父带给他的安全感比起最开始,一点都没有减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