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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岚之章·终 山下风 他的故事就 ...

  •   ……

      …………

      “……喂。”

      “……”

      “……我知道你听得见,抬头。”

      “……”

      “哈……岚,抬头,有重要的事和你说。”

      他还是抬起了头,太久没有活动过的后颈的那一小节骨头竟然发出了细小的、滞涩的声响。

      烫了金的日光顺着门被打开的缝隙淌进来,在昏暗的屋子里剪开一道灼热的长线,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房间里蜷缩着的人,让他不必被晃得失明。

      岚眨了眨眼,忽略了眼睑的刺痛。他看向眼前不请自来、径直推门而入的当由,目光在他右肩下架着的拐杖上停留了两秒,眯起眼睛,干燥的嘴唇慢慢抿开一道缝,出声问他:

      “你的腿还好吗?”

      “正在好,伤筋动骨一百天嘛,还得两个月吧。”

      当由边说边放开门板,闪身进来,岚这才看见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失礼了,岚大人。”

      二阶堂低着头,不去直视他如今算得上狼狈的模样,她紧紧跟在当由身后,在他右侧站定。门外那个身影他也熟悉,言取真声,出于种种缘由,他没有开口问候,只安静地立在那,见他望过去便点一点头,沉默不语。

      岚对他的出现不意外。铃兰去世后,因家主负伤,言取真声便动身离开渡口镇,来这边帮衬当由,这再合理不过。

      而且那小子性子耿直,如果他存定了要过来的心思,当由是不可能拦住他的。

      这些飘过的信息被他敏锐地捕捉到,随意列在脑海里。原本他的大脑都要沉寂下去,随着门被开了一道缝,它又动了起来,像是要叫他知道他依然还活在现实里似的。

      当由和二阶堂一前一后杵在他面前,竟显出几分压迫感来,压着岚的心口喘不过气。

      岚动了动生锈的脑子,他觉得,当由嘴里可能衔着对他来说糟糕透顶的消息。

      尽管他这一个月都过得浑浑噩噩,但对时间基本的感知还残留着——他还记得,榊的寿限要到了。

      “……当由,今天是几月几日?”

      岚听见沙哑的声音从自己喉咙里钻出来。

      “九月二十五日,正午。距离铃兰死去恰好过了一个月。”

      他这么回答他时,二阶堂显得很不安,但她的担忧很快被当由不为所动的眼神压了回去。

      岚接着问:“你是为我父亲而来吗?”

      “猜错了,不是。那边传信过来,照紫吹小姐的意思,榊大人一时半会还没有要走的迹象。”

      “啊,那就好。”

      但是,好奇怪啊,父亲安然无恙,他该感到庆幸才对,可他现在竟然没有多少情绪起伏。

      也是,向已经枯萎的心脏上添一瓢水,又能如何呢?

      “你也不必逼自己在这种时候还要思考。”

      岚听到了当由的叹息,“我习惯了。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来告诉你真相,我之前瞒着没告诉你的、有关铃兰的事。我本想就这么瞒一辈子,可她走了,还是被鬼杀害的,你也该知道这些了。”

      岚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干枯的、每跳一下都拼尽全力,有木屑四散纷飞似的。

      “二阶堂。”

      巫女闻声而动,她开始麻利地收拾房间,为岚准备好干净的衣物。

      “岚,你说过,若有什么异常情况导致你无法掌握神社动向的时候,可以由我来暂时接管龙胆峰神社,由我来下命令,对吧?”

      岚不说话,他像言取真声一样沉默着点点头。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更衣,去云呼亭。”

      撂下这句话,当由便拄着拐挪了出去,让二阶堂带上门。岚慢吞吞站起身,不再思考,顺着他的话去做。

      如今支撑着他全部动作的,只剩下那个“好听的名字”和与之相关的一切了。

      他很快来到亭子下面,抬头望了望天,耀眼的阳光闪得他睁不开眼,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许多年前和挚友对饮那日的场景。

      但日光不允许他的思绪飘走,当由也不允许。

      “过来坐下,听我说。”

      岚照做了,顷刻便有一杯热水被推到他面前。

      温热的生命之源让他缓过神来,仅仅停转了几分钟的头脑又不受控制地开始运转。

      “……鬼。”

      他的嗓音恢复了不少,忽略语气的话,和从前也没什么差别。

      “你刚刚这么称呼杀死她的那东西,是调查的结果?还是说,这是你隐瞒下的一部分?”

      “二者皆有。”

      当由手肘撑在桌子上,他虽然一直吊儿郎当的,但真正疲惫与否,岚还是能看得出来——看来他的腿伤对身体的消耗远比他展现出来的要多,但岚现在无暇关心这些。

      “我从头开始讲吧,在你消沉的这一个月里发生的事。那怪物被医生和那个名叫汤种玉人的少年监控到了第二天清晨,然后在阳光照射下化为尘土,这你知道吧?”

      他当然知道,他当时还没有闭门不出,他正顶着千斤悲痛为铃兰处理后事。

      “在那之后三天,村子里来了一个带着刀的武士。他左臂上绑着某种袖章,上面有个滅字,并自称是以猎杀那种怪物为使命的人。”

      三天,正好是他合上房门的那一天。

      “那人说,怪物被称为鬼,是由人类转化而来,食人血肉的异种。普通的鬼就拥有比人类强大数倍的躯体,而它们当中还有能使用高于现实的力量的存在。”

      “汤种玉人和猎鬼人交谈过,基本能够确定,杀死铃兰的鬼拥有从掌心放出冲击波的能力,因此她的侧腰才会在那么短暂的交手中就出现可怖的伤口。”

      岚捏紧了杯子,指关节微微发白。只有这种时候,他会痛恨自己的记忆力如此出色,她当时因为疼痛而颤抖的身躯、涌出来的黏腻的血液、瘆人的铁腥味,此刻全被“伤口”二字勾着翻了出来,一下下撞击他的脑袋。

      “唔……!”

      剧痛从侧腹传来,肌肉猛地一抽搐,岚捂着肚子叫出了声。

      “喂,你——没事吧?”

      不止当由吓了一跳,岚也被自己的反应惊到了,但他很快冷静下来,胡乱擦去冷汗。

      “……幻痛而已,没事。”

      他把那杯水一饮而尽,疼痛还残留在腰上,和脑海里的画面一样挥不去。

      “别勉强,岚。”

      从见面开始就一直冷硬的当由,此刻的语气终于软化下来。

      “……你继续说。”

      他再次叹了口气,“其实,那天不是我第一次得知鬼的存在。”

      岚已经有所预料,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你还记得吧,铃兰的家人,无为山的山民,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经受着厄运的诅咒,那时候那座山还叫无名山。”

      “他们认为自己是被山神庇佑的,事实上他们也的确安稳地在山中度日,但下山便会因不幸而死,这也是不争的事实。可世上没有那种道理,没有人是生来就注定不幸的,紧紧锁定着一个族群的不幸必定有源头——榊大人去调查后给出了结论。”

      “我当然也帮忙查了,可一来那山民聚集是百年前的事,二来地方实在偏僻,人烟稀少,言取再怎么神通广大,手也伸不到没人的地方,我没帮上什么忙。但榊大人超乎我想象地坚定,他对我说,那片山有问题,问题就出在山神上。”

      “于是他从神宫的祖籍中找到祓除诅咒的方法,征得山民同意后举行了净化仪式。他们意外地好说话,在我把铃兰的信带给他们后,他们二话不说就同意把祠堂向外人敞开。”

      “那个仪式啊,没什么好说的,毕竟我只是看着榊大人摆出些司空见惯的姿势,然后,什么都没发生。但那之后,他脸上的神情万分凝重,而无名山也彻彻底底地被改变了。”

      -

      “祖上传下来的仪式是有意义的,在我举起神乐铃的时候,有东西缠绕在我手上,我将力气聚在掌心,一抬,便将那东西拔地而起。尽管你们看不见、听不见也摸不到,但的确有东西扎根在那片土地里。”

      “是诅咒,绝对没错。我年轻时曾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带有仇恨的执念无法消散,于是盘踞在自己生前最后所在的地方,诅咒土地,诅咒土地上后来的人,这不少见。可是,无名山给我的感觉不大一样。”

      “那是更加狠戾的东西,那股执念的所有者还留下了几乎要食人的暴虐气息,被无穷无尽的怨怼裹挟着埋在山下,又好像在为山中来了这好些人类而开心似的……我听到了扭曲的笑声。”

      “那大概不是人类所为。留下诅咒的那东西,是妖怪也好,恶鬼也好,怀揣着强烈的、想要活下去和没能活下来的执念,一股恶意直指后来踏上那片山的人。既然那个生物是切实存在过的,那么,它,或者它们,现在也可能依旧存在。”

      “……你信我的话吗,小言取?”

      “我信啊!您说的话,我怎么可能不信?且看山民如今的境遇不就知道了,您的推断一定是真的。”

      “既然如此,我们该决定这道信息的去留。”

      “要告诉岚吗?”

      “不,先不要说。我有预感,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这世上,超自然的事情不是没有,但和它们有所牵扯的人,以后的日子大概率不得太平。一旦知晓了本不该知晓的事物,就可能无形之中被丝线牵扯着,在自己不知情时偏离原本的道路,失去命运的掌控权。”

      “知与不知、遇与不遇的这道界限被打破后,谁又能知道丝线纠缠在一起,会通往什么样的未来?不知情才最好,尽量不去干扰、不带来变数,随之任之,剩下的变化,才是命。”

      “明白了。但至少要告诉那姑娘吧?她可是他们的家人。”

      “你说的没错……隐去一部分真相吧。就说此地的诅咒是人类留下的,拜托你了,当由。”

      -

      咽下真相又吐出来的男子摇了摇他的那条好腿,“榊大人的话不错,不带来变数,剩下的才是命……可谁又能知道,你、我、祂的相遇是否是变数的一部分,又是否是命运的一部分?你怎么想,岚?”

      “……或许是命中注定的也说不定。”

      当由又给他倒了一杯水。

      “或许至今为止发生的一切全部都是命中注定的,从我们降生开始、到现在,全部……”

      “那之前呢?”

      岚抬头,当由擎着杯子,压了一天的眉眼此刻舒展开了,他还像以前惯例的那样笑盈盈地看他。

      “我们降生之前呢?”

      他重复了一遍,岚没有再接话,半晌,他接过了对方手中那杯水。

      言取大当家的笑容维持了片刻,还是逐渐淡了下去,恢复了来时的模样,显然他的思绪回到了现实、当下,铃兰死去之后的现在。

      “……我来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些,杀死铃兰的是鬼,这段孽缘很早之前就开始了,就这两项,就这么简单。”

      “我没想带给你更多问题,岚。好好休息吧,让你的脑子歇一歇,什么也别想……虽然我知道你肯定做不到。多的话,我估计紫吹和我想的差不多,你去看她的信就好了。”

      “走了,你想在这吹到感冒吗?”

      岚和当由道别——这么说不准确,他其实没和他说再见,他什么都没说——一个人回到了房间里,再度把门关上。

      阳光再次被隔绝在门外,岚回到了自己一直待着的那个角落,靠着墙,盘起腿,攥着北方来的家书慢吞吞地读,读完,就又蜷缩了起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

      ……

      等到你重新振作起来,请为了见父亲、母亲、紫吹和裕沂而回来吧,我们一直在这里等着你。

      铃兰姐姐遭难,紫吹悲痛万分。但越是伤心,就越是要振作,毕竟紫吹可是对她夸下海口,绝对要做你们俩的后盾。

      她说过,万一她遭遇不幸,希望我们丢下她的躯壳,带走她的记忆。她说要记得她,不要忘记她,要在乎她,不要忽视她,要为她感到悲伤,但不可以哭太久。

      她说,从人身体里流出来的盐水太灼热,烫到根系都萎缩起来,铃兰就没办法开花了。

      不过,如果是哥哥的话,或许再烫的温度她也愿意拥抱。所以尽可能地消沉下去就好,等到四周所有事物都暗下来、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或许在黑暗里轻轻一推,就能把藏着阳光的门打开了呢?

      那一天一定会到来的。在那之前,失去希望也没关系,想自我了断也没关系,有铃兰姐姐留下的根系在,哥哥一定能重新抓紧大地的,她留下的一切都还在这里。

      一直到你重新振作起来,我们大家所有人都会等你。

      御舆神社亲启

      -

      一,二,三……

      这次没数到四吗?

      问题不大,四么,死么,现在就在他脚下。

      岚站在龙胆峰上,真正意义上的“峰”便是他面前的悬崖,掉下去大概率会万劫不复,不过只要走那边那条缓些的路,就能一路滑到山下,穿过层层叠叠的森林,往侧面一拐,就出去了。

      只可惜当由的腿还没痊愈,暂时还不能和岚一起走这一遭。

      好在他今天没打算走那条安全的路。

      好吧,他其实并没有真的想“走”。

      要是从这里跳下去,他当然能如愿毙命,去投胎转世,他就可以去下一世找铃兰了。

      ——可那种事,谁能保证?

      谁能保证世界上真有投胎转世这一说?谁来保证他还能记得她?谁来保证下辈子就一定能幸福?

      谁来保证她的幸福?

      你能吗?

      天空寂寥,泛着靛蓝色,现在正要转为朦胧的浅蓝,很快又要混进第一缕日光的黄,在太阳边上揉出一块不伦不类的颜色。

      当然没有人回答他了,他向高天原发问的次数不多,神明大人也一如过去几百年那样不回答任何一个神宫的疑问。

      不过,这次岚心中已有答案。

      入人世,尽人事,他此世的应尽之事未尽,便不入往世。

      所以他出现在这里,只是来站一会儿,吹吹十一月中旬的冷风,看看风景,醒醒脑子。

      这风越吹越清明。他低头看看悬崖低,忽地念起了一个遥远的名字。

      “言取当矢。”

      他当年意外死去时,就是跌落了像这样的悬崖吧?听闻他的死讯时,他作何感想来着?

      很悲伤,但好像没有到这次万劫不复一般的地步。

      大概他那时在意的事情还不够多。他在意着神社里的声音,在意着从他口中听到些不一样的,他不信世界上没多少像他那样的人,也就仅此而已。

      此刻他在意的可多了。从故乡到这边,点兵点将他能点出十几个在意的地方,几十个在意的人。他越是在意他们,铃兰就显得越是突出,越是重要,因此她一走,这一刀就结结实实砍在了他身上,险些把他砍成两半。

      但这都过去了,他已经把自己拼得差不多,就算貌合神离,也终归还是个完整的他。他最后再停一停,做做准备,就可以试着迈开步子了。

      当矢啊,当矢……

      他好像很久没有去祭拜他的坟墓了。

      之后一定要去,就下一次回乡的时候,他就去。

      这十八年,他可真是走了好远,远到若不是今天孤身一人来悬崖边上,或许再也不会想起他的面孔。

      ……起风了啊。

      风把岚的头发吹得乱舞,也摇响了他身后的某个物件。

      铃兰最后为他买的礼物——一个崭新的风铃,玻璃做的,铃身正是铃兰花的模样——如今被他挂在云呼亭的亭檐上,风一吹便清脆地响,无论他在哪都能听到。

      “叮铃铃……”

      她没说完的所有爱恋都寄宿在那里。

      “对了,十八年前,我是不是就已经被爱着了?”

      从杨木到铃兰花,他好像就没有孤单过。

      好了,走吧,该走了。

      下山去。

      -

      “一,二,三~四!”

      “啊,上来了上来了!好高啊,难得能爬这么高的山,到处都是冬天也不会枯萎的树,真是帮大忙了。”

      “……?”

      男人?爬上来?从那条勉强能走的路?从后山?

      “哎呀,不好,太阳要出来了。不过,饿了啊……早知道就带几个人在身上了。”

      不对,不对,这家伙……

      身上有很浓烈的、腐臭味!

      ——和那天晚上从鬼身上传来的一样!

      “嗯?你是……呜哇,好瘦啊,你最近没好好吃饭吧?”

      “这可不行哦,我也没饿到这份上……啊,前面有好闻的味道,是女孩子、不对,好像已经是妈妈了?没关系没关系,这次就不挑剔了。”

      啊,对啊,今天是十一月十五日。

      二阶堂守在正殿那边,樋口补了铃兰的位子,如今正在山下,桧山也是。小野木不在,蓼沼和榎本在侧殿,距离更远,一时过不来。

      最重要的是,只要太阳出来,神殿所在的区域全部都会有阳光照射,这真是……

      太好了。

      “哎?你要阻拦我吗?看你的样子,你明白的吧?会死的哦?”

      把它推下悬崖能有几分胜算呢?不,不行,那种程度对它来说只是挠痒痒。果然只能是阳光了吧?云呼亭那边没有遮挡,但恐怕没办法把它引过去……无论如何,至少要拖到太阳出来。能稍微沟通一下的样子,试试看吧……

      “那当然是因为女孩子更好吃啊。为了生小孩而储存的能量可是超乎想象的哦,多吃女孩子才是变强的捷径。像你这样瘦瘦的男人,我是没兴趣啦……”

      “你好像完全不怕我?可是你刚见到我的时候分明都颤抖起来了,现在又不怕了?为什么?呐,告诉我呗?”

      “啊——恋人被鬼杀掉了啊?太惨了!你看着还很年轻呢,身体还没到走下坡路的时候,你的恋人应该也是血气方刚的女孩子吧?居然就那样死了,真可惜……”

      “嗯嗯,我明白,和你聊天感觉是不错啦,可是太阳要出来了哦?我得在那之前填饱肚子才行,别挡路了。”

      ……好痛。

      好痛啊,肚子被割开居然这么痛吗?

      手脚都痛得不听使唤了,更别提笑出来……

      铃兰,你那时候得多疼啊?

      不行,不能停止思考……快想想,一定有办法的,不能让他去伤害无辜的人,绝对不能……

      深呼吸。

      “跑!!!”

      “……诶?神官大人?!”

      “快跑!离开他——!!”

      -

      本章bgm:シリウスの心臓 (天狼星的心脏) - ヰ世界情緒 *单曲循环*

      -

      ——

      ————

      ——还是没能救下他们。

      这两个孩子,加贺美和美嘉,全家都没能逃过那个鬼的毒手,孩子看着父母死掉,姐妹看着对方死掉、变成鬼,未免也太悲惨了。

      可是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改变,我也做了能想到的所有尝试,就像当初救铃兰一样,每个人都做到了最好,却还是什么都挽救不了。

      这是命中注定的吗?

      或许是吧,到现在为止,我遇到的一切或许都是是命中注定。

      那么,我此刻的愤怒、怜悯、仇恨和遗憾,以及无论如何都想改变些什么的执念,它们能够堆积起来,支撑我从狭间逆流而上、淌过三途川冰冷的河水回到这里,或许也是命中注定。

      这“命”,是谁的“命”?

      我的,美嘉的,被鬼杀死的所有人的,并且有朝一日,我希望它能成为你们的。

      你们这些恶鬼,既然杀死了我们,就也做好被我们杀死的准备吧。

      神宫走到现在,不知有多少步是赌来的。我们赌着人性,赌我们救下的是对的人,赌我们给世界带来的是好的变化,我们有的只是对自己判断的信任,与一位好友和祂的家族交托给我们的信任。

      现在,我要去赌一个未来。押上我在此间残留的全部,我要去赌那个鬼要注定被杀死的可能性,这就是我现在能做的事。

      不需要幸运也能幸福地生活的未来,就算不幸也不会轻易死去的未来……

      铃兰,你所期待的那个未来,或许一百年、两百年后都还无法到来。

      未来一定会有更快的移动方式,从江户到故乡的路不会再那样颠簸。未来会有更快的传讯方式,写信不需要等上十天半个月,也不需要依靠鸟类振翅来传书,或许信件本身也不再需要。

      可是,生活变得再便利也改变不了人类的脆弱。肉体凡胎,一碰就碎,无论是跌下悬崖、被撕裂躯干还是失血、骨折,人类太容易死去了。

      就算我们投入一百年、两百年的时间,也改变不了这一点。我们可能还是会因为自己的幸运而感到庆幸,我们可能还是没办法不仰仗幸运、神明等等飘渺不定的东西。

      “就算不幸也不会死去”,这或许是个遥遥无期的宏愿,不知道多少人会被熬死在这条路上。

      而且,死于同类之手的人向来是最多的。和战争相比,鬼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

      但若说人类的恶,我只敢说想要减少,若说鬼,我却渴望肃清。

      我阻止不了战争,也阻止不了天灾,但眼前为祸人间的鬼,我却能伸出手去。

      它们能被杀死,绝对。

      即便只是一点点,只要能离你的理想更近一点,哪怕一步、一个可能性,我也愿意去赌。

      反正,我现在除了三十年份的记忆,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我无法回家去。我早已从最初的家中启程,来到此地落脚,家对我来说不是那么难割舍的事物,若是为了你的愿望的话,我再走一程也无妨。

      我的血肉会作为养分,供给给变成鬼的加贺美,我的灵魂便作为燃料,交托给同为亡魂的美嘉。

      我要献出我的全部,赌她们去往未来。带着我的记忆、加上她们将来的记忆,她们会去未来找到能妥善利用这些记忆的人,我要赌,那个人拥有斩灭恶鬼的力量。

      所以……

      “和我做一笔交易吧。”

      【你可想好了?】

      【身为亡魂的你,若是再交付自己的记忆,就等于交出了支撑你存在的所有,你将不复存在。】

      【灵魂没有投身往世,又消散在人间界,便意味着,属于你的任何一部分都再也无法前往未来了。】

      “无所谓。我不去未来也无所谓。”

      【是么。】

      【那么,辛苦了,我的孩子。】

      【一直信仰着我这个没作为的神,真是辛苦你了。现在,我终于能对你的愿望作出回应。】

      【少造些杀孽吧,无辜的孩子啊。另一位也是,为了不让她太愧疚,我会抹去这最后一段记忆,叫她认为你已转世而去。待到你期待的那个人出现,真相自会被交到她手中。】

      【带着记忆的亡魂少女,带着亡魂的镜中鬼,我会为她们指明方向。她们会去往几十年后,下一个年号,那里有更多可能性。在那里,或许有人能实现你的愿望。】

      “你能够看见未来?”

      【当然了,你也能,我亲爱的孩子。言取家的那孩子也能看见,不是吗?】

      “当由……我没能和他说再见。我的父母、妹妹和弟弟也……”

      【我很抱歉,无法让你和他们道别。不过,至少,你想见的那个她还倔强地吵闹着,有话要和你说。】

      “铃兰?她在吗?!”

      【在,她在对岸等你。若你当时顺着风的流向去那边,就能看见她了。】

      “……是吗。”

      “那,换我说对不起了,铃兰。”

      “我不能遵守约定,去来世找你了。我已经决定了,要把自己在此世燃烧殆尽。”

      “对不起,谢谢你等我。”

      “对不起,我哭了很久,你应该很担心吧?”

      “对不起,连我都死掉了。”

      “对不起……”

      “——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岚!”

      “……啊。”

      这是,来自彼岸的风。

      风声捎来了她的声音。

      “没关系的!去做你想做的事就好了!”

      岚几乎能看见铃兰大喊出这些话时的样子,她一定会急得捏紧拳头,又生怕他听不见,双手放在嘴边充当喇叭口,喊得喘不上气吧。

      “我啊——!从第一次见面时就想说——!”

      她这时候会是什么表情呢?

      “你的名字——很好听——!”

      她会哭吗?还是笑着的?

      “岚——!”

      应该是笑着的吧?一定是。

      “虽然没能成为暴风雨——”

      好想……再看一眼。

      “但是,你是风啊——!”

      想再看看,你呼唤我的样子。

      “你是自由的!”

      靛蓝色的魂魄燃烧了起来,混着火光、日光,交错出不伦不类的颜色。那好像是泥泞的、苍莹的,仿若下过雨的清晨的颜色。

      神宫岚的血、汗与泪无声地翻滚起来,一点点填充起一个七岁女孩的灵壳。他背后,层层叠叠的白纱自无边的高天上垂落而下,其中遮掩着的那个模糊的身影端坐着,垂下头,安静地看着他,最终也落下一滴透明的泪。

      泪滴落在岚面前,很快汇成了三途川的浪涛。

      【你有看到吗?】

      神明向岚发问。

      岚回答了他,“我看到了。”

      很远、又好像很近的,开满彼岸花的岸边、波涛汹涌的黄泉河对面,铃兰脸上挂着两道泪痕,灿烂地对他笑着。

      【那就好。】

      火烟越烧越旺,也愈发空虚了。终于,岚的身形彻底湮灭在三界之中,仿佛没有存在过一样。

      【被冠上这个姓氏,真是苦了你了,我的孩子……】

      【晚安,神宫岚。】

      ——————
      江户悄悄话:
      “我不接受——!”
      “我不接受,我不接受,凭什么?”
      “就算把无辜的人拉下水,我也一定要——”
      “弄死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岚之章·终 山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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