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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鬼门不开于黄昏 同门姐弟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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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门姐弟两人趁着午后的阳光,在山里漫步。
“师父在为你准备参加最终选拔的东西呢。”
“诶,快说说看,都有什么呀?”
“一件新的羽织,是跟师父一样的的天蓝色云纹的款式。还有一个……狐狸模样的面具。我没太看清楚,等下就知道了。”
“羽织吗?太好了,看来师父猜到了我一直很想要那件衣服。还是说,师父其实会给每个出师的弟子准备一样的?”
“嗯……不知道,或许吧。”
流歌如今穿的衣服是她自己下山去添置的,下身还是宽松的武士袴。她为了活动更利索,自己把裤筒改得稍微贴身了些,不会随气流乱飘得太厉害。
至于上身原本的千早,她换成了狩衣。加入鬼杀队后,她就不再是祈福的巫女,而是狩杀的巫女,出于对家族的一点执念,她做了这样的改变,但左右不出神社的象征。之后换上队服的话,便贴身穿队服,把狩衣套在外面。
“狐狸面具的话,莫非是消灾面具?施加祝福,使其能辟邪、护人平安……师父在这方面真的很讲究啊。”
——连用于毕业的那块大石头上面都绑着纸垂,那股破妄的意味都溢出来了。
想起鳞泷师父之前提起的“那些孩子们”,以及她在这半年里偶然发现的山上的衣冠冢,流歌的心情有些沉重。
不知道师父曾经那些弟子们的死因为何,有多少夭折在选拔里,又有多少牺牲在任务中?
但愿将来自己带回一场又一场的胜利,能稍微减轻师父的痛苦。
“对了,还有最重要的日轮刀。”
“啊……我终于能用上一把像样的日轮刀了吗?不会轻易断掉的那种?”
“师姐,你还是忘不掉啊,哈哈哈哈……”
“忘不掉。我可能一生都没办法忘掉。锖兔,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的刀,不要让刀断掉啊!”
锖兔卡巴着眼,有些无语地看着语气突然激动起来的流歌,不过他还是认真答应了。
他知道师姐唯独在谈到断刀的时候会有很强的情绪波动。明明平时的笑脸都是雷打不动的,她对断刀的心理阴影真的很大。
因为这个,流歌甚至指导过锖兔如何发力以减少对刀刃的磨损。除此之外,她还教了他一些杂七杂八的武艺技巧。
值得一提的是,之前在锖兔的执着下,二人用真刀对练了一次。尽管流歌放了很多水,但唯独杀气她没有收敛。功归于此,锖兔在那一天龙场悟道,短暂地进入了心流状态——实际上是被逼出来的。
那之后,经过不断的练习,锖兔也逐渐能进入心流状态了,流歌对此非常欣慰,可喜可贺。
比起这些实用技巧,锖兔的水之呼吸进展可谓缓慢。呼吸法在短短半年里没有太大的长进很正常,剑技则是因为他发现流歌飞速学完了十之型后,依旧在反复练习前面的所有型。
“师姐,为什么要这么不依不饶呢?”
“仅仅掌握是不够的。剑技必须与我融为一体,成为我的一部分,成为我的本能,才能在战斗中发挥出真正的威力。这是我的经验之谈,也是我作为剑士的坚持。”
听了这话,锖兔就决定也要把每一型打磨好,这才拖慢了他的进度,不过他很庆幸自己选择这样做——他在对练中,成功碰到了鳞泷,被最喜欢的师父夸赞了。
得益于锖兔的努力,流歌成功见到了鳞泷师父的真容。那真是一张非常、非常温柔的脸。
如今半年之期已至,流歌就要去参加考核,然后加入鬼杀队。一想到他们暂时不会见面了,这地方要变回以前安静的深山老林,锖兔就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师姐,等你出发了,我会感到寂寞的。”
自从和流歌混熟了,锖兔对她就变得非常直率,毕竟如果不把心里话说出来,对方是不会知道自己的想法的。
“这样吗,我想想,这可怎么办?唔……不然,我留个小玩意给你当作念想?这个怎么样,你喜欢吗?”
流歌解下了她一直戴在手腕上的红绳,递给锖兔。
“这个有什么寓意吗?要是很重要的东西,我可不能要。”
“其实,这个是我父母的定情信物,也是我们家的传家宝……我开玩笑的。”
流歌看着表情如临大敌般就要把手绳塞还给她的锖兔,忍着笑连忙找补道。
“……师姐,你最近越来越喜欢逗人了。”
“嗯,可能是因为一想到要暂时告别,我也有点寂寞吧。除了父亲和道场的师父们,我还没有和谁相处这么久过。”
流歌轻轻解释着,又在气氛变得伤感之前捡起前面的话头,“说回这个,这真的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这是以前父亲教我编的。他说这叫做缘结绳,将来交到了朋友,可以送给他们,代表我和人们结下缘分。”
“要说它最重要的意义,那就是这一根编的很好看,我很喜欢。所以尽管拿去吧,别有负担。”
“谢谢师姐,我会好好保管的。”
锖兔把手绳系好,明显开心了许多。不过很快,他又问道:“师姐,这红绳是只有我有,还是别人也有的?”
流歌看看冒出了奇怪的胜负欲的师弟,这次没忍住,笑出了声。
“哈哈,是别人也有的。我之前在旅行中交到过一个好朋友,送给过他。还有我的堂姐和叔父,以及教过我的师父们,他们也有。这么一说,我应该也送鳞泷师父一根的。”
“哦……原来是这样。”
“别失落嘛。”流歌拍了拍锖兔的肩膀,“这只是一份象征,用来纪念这段不长,却很快乐的时光。缘结绳都长的大差不差,但是看见它时,你能想起的回忆是独一无二的。”
“独一无二的吗……”
“没错。我会继续和人们结缘,这样一来,只要找到带着这种红绳的人,向他们询问我的事情,就能从言语间拼凑出我的过往,怎么样,是不是很有趣?等你下山了,可以试试看哦。”
“到那时,我也会成为师姐人生的一部分,对吗?”
“你已经是啦。”
“那师姐,你能教我怎么编这个吗?我想自己编一个送给师父。”
“好啊,这个不难,很快就能学会。我记得抽屉里还有上次补衣服剩下的红线,等着,我去找找。”
流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进屋翻找去了。
锖兔一个人坐着,低头看着手上的缘结绳。
赤红色的,比他见过的血色更鲜艳,也更明亮。一根普普通通的绳结,只因为是她送出的,就能被赋予如此温暖而沉重的意义。
这……就是“缘分”吗?
“师姐的亲朋好友……养育出她的人,得到她认可的人,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呢?有机会的话,真想见见他们啊。”
仅仅半年的时间,她却为他带来了目标、动力、技术、仰仗和山下的风。她几乎成为了他的半个师父,但他们的相处方式又无疑是同门弟子,还同时作为前辈、朋友和姐姐照顾他……
他很感谢她,也珍重她,同门的情谊让他们像亲人一样信任彼此。
“……谢谢了,让我和师姐有缘。”
锖兔握紧了拳头,不知是在对谁说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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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歌在一个天朗气清的早上,戴上了师父给她准备的消灾面具。
那是一只笑脸盈盈的狐狸,眼部被描出微笑的弧度,两侧脸蛋上各有一个小小的红色菱形图案。
她披上水云色的羽织,别上一把崭新的制式日轮刀,带上一些药品和干粮,便站在了下山的路口,回望着这个仅仅住了半年的温馨的小家。
“真的不回来看看吗?”
“不了,师父,我会直接去杀鬼。我已经沉淀得够久,不能再等了,能早走一天,说不定就能多救下一个人。不过我会时常来信,交代自己的近况的。锖兔,要照顾好自己。”
“当然了,师姐你就放心吧。”
锖兔挺起胸膛,他的身板比起半年前扎实了很多。
“师父,谢谢您的教导。这份恩情,我会一直铭记在心。”
“嗯。流歌,我不担心你的实力。此去一别,你就要踏入真正的战场了,我只有一个要求。”
“您说,师父,我听着呢。”
“无论何时,记得,一定要活下来。”
鳞泷双手背在身后,抚摸着手腕上新系好的两条红绳。他曾许多次把消灾面具戴在他的弟子头上,可是从四十年前起,便再也没有人活着从藤袭山回来过。
流歌不同,他笃信她会通过选拔的。但他希望,不仅是最终选拔,在未来,流歌能一直活下去。
“我会的,师父,您放心吧。”
“那么,师父,锖兔,我出发了。”
“一路顺风,流歌。”
“师姐,一路顺风!”
流歌告别二人,转身向山下走去。锖兔站得笔直,目送流歌远行。
但此时,异变突生。
“咦?雾?怎么突然……”
大清早地突然漫起了雾,这不太对劲,锖兔环顾四周,却没发现什么异常。
但远处的流歌不同,当雾气蔓延到她脚下时,她脚步一顿。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像是受到感召一样在扩散,周身的气温开始微妙地降低。
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熟悉。雾气弥漫在她周身,寒冷的阴风刺激着她的感官。风很大,她却无法分辨出它从哪个方向吹来,其中裹挟着潮湿的味道,仿佛杂糅着药草的根茎、骨髓、灼热的火和泥土的腥气——这是来彼岸的气息。
彼岸门开,徘徊在狭间的灵魂顶着三途川汹涌的浪,短暂地来到了人间界。
现在不是黄昏之时,但他们还是出现了。
“……”
“要赢啊……”
“要赢过那家伙……”
“一定没问题的,这么多年,她是最强的一个……”
“那家伙的脖子没有那么硬,它赢不了她的刀的!”
“拜托你了,如果不把那家伙杀死——”
“锖兔也会死的!”
流歌回首望去。
她看见了,鳞泷和锖兔身后站着一群小孩子,脸上无一例外戴着各式各样的狐狸面具。
他们的脸庞模糊不清,只能靠身型辨认年龄,流歌数了一下,是十一个人,年纪全部都比锖兔稍大一些。
人数和山上的衣冠冢对得上。
不仅如此,他们……全都没有穿队服。
她终于能将压在心底的猜想落实——为什么从见面开始,鳞泷就执着于让她“活下去”,为什么当她询问“您寂寞吗”的时候,鳞泷会那么悲伤,为什么鳞泷会特地为她准备消灾面具,即使他对她的实力有着清晰的认知。
“有多少人夭折在最终选拔?”
——全部。
流歌原本的跃跃欲试全部消散,内心归于寂静。她不再微笑,撤下所有表情后,冷冽的眉眼暴露无遗。
她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鼓动的声音,水之呼吸·全集中·常中带动血液在身体中奔腾,她感受到了曾经有过的、相似的愤怒。
“师姐她怎么了?”
“嗯……”
鳞泷无法回答锖兔的疑问。他也不知道,为何流歌突然回头看过来,又为何露出了那样麻木的、令人看了就难过的表情。
而且,他从刚才开始就有些……直觉上的动摇。就好像,发生了什么他该知道的、不应该错过的事,他却没能知道一样。
“师姐——!你怎么了?”
锖兔大喊着。流歌听到了他的声音,她扯了扯嘴角,“我没事。只是,我改主意了!师父,锖兔,通过考核后,我还会回来看看的!要留着我的房间啊!”
闻言,锖兔开心地笑了起来,他朝流歌用力挥手。
流歌握紧了刀鞘,继续下山。转身的瞬间,方才那个硬挤出来的笑容消失的一干二净。
“请你们放心吧。”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但她确信他们能听到,就凭鳞泷师父手腕上的红线。
“我不会死,锖兔也不会死——从今往后,鳞泷先生的弟子,不会再有任何一个人丧命于入队选拔中。”
“你们的死亡,究竟可否挽回,有无要报的仇,全部都由我来查明。其中的错误,由我来纠正,仇怨,由我来斩断,因果,由我来化解。”
“对不起,我灵性不足,让你们等了这么久……再等我七日吧,我保证,我会带回捷报。”
风裹挟着山雾掠过水云色的羽织,一句承诺随风消散在雾里,一同卷走了那些孩子们的身影。
“锖兔,你冷吗?”
鳞泷看着流歌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下,开口问道。
“刚才有一瞬间很冷,现在又好了,真奇怪。”
“嗯……”
“师父?”
“不,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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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正悄悄话:
缘结绳其实没有固定的编法,哪怕只是一根红色的细线,也可以被叫做缘结绳。重点不在于“绳”,而在于“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