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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上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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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昭!”阎君的声音都被吓变了调,“赶紧闭上你的乌鸦嘴!”
“欸嘿!”
黎昭嘻嘻笑了一声,脚底抹油,闪身出了办公室,陈厄也没能幸免,左手手腕被拖着一路狂飙。
他现在倒是有些怀念被黎昭拎着衣领的时候,一路风驰电掣,不费吹灰之力。现在呢?他得拼尽全力往前飘才能勉强跟上对方,虽说鬼魂不用喘气,但飘来飘去也是很累的啊!
“走错了,来这边。”
黎昭伸出手,轻车熟路揪住陈厄的后衣领,带着他往边上一拐,钻进了轮回道的员工通道。
陈厄揉着脖子直抽气,黎昭那下手没轻没重的,差点把他的脖子给勒断,头都自顾自飞出去二里地了才发现身子被拖走不见了。
“这里是……?”
两人穿过散发着柔和黄光的通道,临到门前,陈厄却被黎昭拉住,二位以一种不太体面的姿势猫在员工休息室里,姿势不太雅观,外面的场景却是一览无余。
门外豁然开朗,是一片平台,平台正中是个正在旋转的矩形转盘,而在转盘后,临近断崖处有六道光门,颜色各不相同,便是六道轮回。
乌压压一群魂魄在平台外正排着长队。那队伍神龙见首不见尾,其中魂魄更是形态各异,也不知道被磋磨了多少年。
队伍最前方,一个穿着宽袍大袖制服的鬼差正拿着根打魂鞭,把躁动不安的游魂往外赶。
“大人,我这都排了三百年了,今天这马上就轮到我了,您看能不能——”
“你排了三百年,也就不差这一天两天啦,今天刚走了排了一千多年的老头,你这急什么?说是明天那就是明天,这是规矩,你急也不行。”
陈厄竖着耳朵,越听越起劲,头不自觉往外探去,黎昭眼尖,把他不安分的脑袋往休息室里一按,转着扇子,走出了休息室。
“老赵!”他和那鬼差打了声招呼,微微笑道,“忙着呢?”
被称为“老赵”的那位瞧见黎昭,手中鞭子收一收,朝里走来:“黎哥!哪阵风把你吹这儿来了?我这边这几年一直安安生生,可真没什么问题了。”
“这不是有点急事嘛,”黎昭引着老赵往后走,站在休息室门口,朝陈厄扬了扬下巴,“这小子是个倒霉鬼,阎君特批了,劳烦你行个方便,插个队。”
“喏,这是特批手信。”原先躺在黎昭怀里的那条数据往外一飞,融进了老赵手里的屏幕中。
“特批?”老赵眼里划过错愕,定睛一看,“这么急?什么背景?”
“就个纯粹的倒霉鬼,”黎昭含糊其辞,“阎君觉得晦气。”
“行吧,”老赵打量陈厄两眼,也没瞧出什么名堂,“那就给他插个队。”
“不过……”
老赵面露难色,抬眼和黎昭对视一眼,压低声音道:“照理说今天人道已经满了,我给他开个后门,你俩一会儿千万小点儿动静,别让那边排队的给听到了,不然万一闹起来了我这不好收场。”
黎昭点头,轻轻碰了下陈厄的肩:“明白了吗?”
这地府竟然也有特权阶级?
陈厄第一反应是闭眼装死,等有机会逃出去就直接举报,愣了两秒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已是个灵魂,况且现在特权对准的是自己,总不能不知死活当场反驳,只能胡乱点头:“知道。”
“那成,你跟我过来。”
老赵招招手,带着陈厄就往“人道”那扇门的方向走,黎昭慢悠悠跟在他们身后,目光落在陈厄腕上。
他那会儿缠了根缚魂绳上去,现在还在上面拴着,只要有这根绳子牵引,不管人间地府,他都能找到陈厄。
他眸光微暗,不仅没有解开,还微微收紧了绳子。
已经站在轮回道门前的陈厄只觉得腕上一紧,本能地转头看了眼黎昭,眼中闪过疑惑。
他这是什么意思?
“别乱看,凝神。”老赵呵斥一声。他神色凝重,启动了手动控制台上的转生装置。
柔和的白光自陈厄身边升起,他的灵魂自边缘起变得透明,在这阵白光中逐渐轻盈。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平台外乌泱泱的长队上,不由有些怅然。
没想到倒霉了一辈子,死后还得被当成麻烦提前丢去转生,这算不算是因祸得福?陈厄心里琢磨着,不由又生出些荒谬来。
他出神不过片刻,周身的光芒竟骤然变了颜色,像舞厅灯光一样快速闪烁。
手动控制台的显示屏上不断闪烁的乱码和警报信号,老赵额上登时冒出一层冷汗。他心慌意乱,不敢有丝毫犹豫,直接拉动了手动应急终止装置:“这新设备二十多年来什么事都没出过,今天怎么——”
二十多年前……
黎昭瞳孔一缩,电光石火间,陈厄说的那句“没到一枝花的年纪”蹦了出来。黎昭如茅塞顿开,心里道了句不妙,也顾不得做掩,腕上缚魂绳收紧,生生将陈厄从那闪烁的光圈中扯了回来。
灵魂被两方拉扯,陈厄疼得龇牙咧嘴。他狼狈地扑在地上,捂着差点折在光圈里的右臂,还没来得及询问状况就听“轰”的一声。
烟尘四起,大地震动。陈厄瞠目结舌。
从“人道”开始,六道轮回门前的光圈依次熄灭。原本在平台中央匀速旋转的转盘逐渐歪斜,整个陷进了地里。巨大的裂缝贯穿整个平台,露出下方支撑轮回道运转的机械骨架。
因为这一场变动,原本储存在平台下方处理器中的信息不断向外逸散,白色数据被喷射向空中,恍若飞雪。
只不过是六月的那种。
一片死寂。紧接着就是一阵突兀的警报声响起,排队的游魂瞬间陷入骚乱。
老赵没工夫管理那些躁动的游魂,他看着眼前屏幕,双眼发直:“轮回道内数据紊乱,系统崩坏,开始自我攻击了……黎哥,你带来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正在光屏上翻看共享生死簿的黎昭动作顿住,眉头紧皱:“自我攻击,然后呢?”
老赵呆坐在地,面如死灰:“塌了,全完了。”
“我的绩效,我的工作……我说不定要被放逐到炼狱里……”
黎昭没说话,目光落在生死簿中陈厄的个人资料上。眼前的信息和他记忆中二十七年前的那起事故的详情逐条对上。
这个陈厄,就是他找了整整二十七年的,当年那起事故的元凶。
黎昭几乎要按捺不住眼底蠢蠢欲动的蓝光,闭上眼,半晌才勉强压了回去。
他转过头,和陈厄对上了目光。这才发现就连陈厄现在眼里都多了几分慌乱。
陈厄没发出声音,只动了动唇,口型是:“现在怎么办?”
黎昭忍着心中激动挪开了视线,没回应他,而是走到老赵身边,搀起这位失魂落魄的同僚。
“兄弟,回个神?”他拍拍老赵的肩,“放心,今天这事的责任落不到你身上,天塌下来还有我跟阎君顶着呢,怕什么?”
老赵嗫嚅着:“可是我……”
后半句话他没敢说出声,但黎昭心下已了然。
“放心,”黎昭压低了声音,脸上挂上了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笑,“今天这事,是‘意外’,你只是按规矩办事,送了个持最高权限特批令的魂魄投胎。至于为什么会塌——”
“这得让幽冥司那群搞技术的去查,你什么都不知道,明白吗?”
老赵就算反应再迟钝也回过神来了,他深吸了口气,点点头:“我明白。”
一道红色的数据划破空气朝黎昭飞来,他双指夹住,并未打开,而是毫不犹豫直接将数据碾碎为飞灰。
阎罗殿上空闪过几道黑色光影,黎昭看得清楚,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他来不及和老赵多说,更没和陈厄解释,轻车熟路就要去扯陈厄的后衣领。
陈厄早有准备,熟练一躲,完美闪避。
黎昭:“……?”
“别磨蹭,我带着你更快。你小子惊动了大人物,不赶紧回去恐怕连全尸都留不下。”
陈厄揆情审势,引颈受戮,脖子往黎昭面前一伸,没忘记关照对方:“辛苦。”
“嘴贫,一会儿就有得受了。”黎昭嗤了一声,拎起陈厄,甚至动用了制服上的加速装置,一道流光闪过,两位几乎转瞬便又一次站在了阎君办事处门外。
见识了地府高科技的陈厄没忍住感慨:“你们竟然还随身带闪现。”
黎昭没听明白,只是在临推门前很轻地提醒陈厄:“进去之后,少说话,多听。”
陈厄似懂非懂,跟进了门。
太师椅上并不见阎君身影,他恭恭敬敬站着,面前是三道全息投影。陈厄的目光在全息投影上飞速扫过,拼命咬着舌尖才没勉强忍住没笑出声。
那三道投影正上方,竟然挂着块“十殿阎罗”的匾额,随着全息投影一并被投放了过来,看着好似游戏人物头上顶着的ID。
黎昭脸上的表情已全然消失,他神情淡漠,垂眼躬身行礼:“卑职黎昭,参见诸位神君。”
陈厄有样学样,也低下头。
“不必多礼,”居于正中的那位淡淡开口,“黎昭,方才数据紊乱,说是轮回道系统崩坏,你匆匆归来,可知此事?”
“回禀神君,”黎昭一本正经,严肃得陈厄都有些不适应,“卑职正为此事而来。其中一切缘由,皆在此魂。”
“此魂姓陈名厄,阳寿二十七,今日拘至地府,因其魂魄异常波动接连引发数据紊乱,为避免再生事端,卑职奉阎君之命,将其押送至轮回道尽快转生,却不料轮回道竟突发坍塌,神君莅临,不得不拜,无奈之下,只得将他带回。”
左侧那位冷哼一声:“轮回道乃阴阳维系之枢纽,自地府建成来未曾出过意外,短短三十年不到却接连出事,定是你们监管不力,偷工减料,必须重罚。”
阎君眼珠子骨碌乱转,头垂得更低了些,恨不得直接将自己从这里给摘出去。
陈厄却全然相反,不仅竖着耳朵听黎昭和那所谓神君的对话,微弯着的腰还越挺越直。这几位颠来倒去说的总是与他有关,陈厄心里都不由涌起股不详预感。
黎昭波澜不惊:“神君教训的是,然卑职还有一事,仍需禀明。”
“二十七年前致轮回道崩裂者,与今日使轮回道坍塌之陈厄,实为同一魂。”
陈厄垂着头翻了个白眼。他就知道。好事不出门,坏事扬千里。
空中那三道投影闪烁了两下。
“竟是同一个?黎昭,此间异常事务无不经你手处理,你可识得此人异常?”
短暂的沉默之后,右侧那神君开口了。这神君声音温温柔柔,陈厄没忍住偷瞄了一眼,却只见她手上正站着只乌鸦。那乌鸦正死死盯着陈厄。
陈厄被吓得浑身一哆嗦,总算是安生了,垂着眼,只听不看。
黎昭瞥了陈厄一眼,摇头:“卑职权能不足以调阅详细档案。只知其生前运势低至极点,堪称‘天煞孤星’,最终死于……饮水呛噎。可谓是荒唐至极,甚是蹊跷。”
现场鞭尸。陈厄闭上眼,恨不得把耳朵也给堵上。
那三位又陷入了沉默,空气中只剩下了数据流转的细碎动静。他们并未给出方案,反倒是朝黎昭这边抛出了难题:“那以你二位所见,这陈厄当如何处置?”
阎君连连推辞,黎昭欲言又止,到最后也只给出个:“卑职愚钝……恐怕也无万全之策。或可暂寻一处羁押,待幽冥司查明底细后再做安排。”
左侧那位冷哼一声,对这两个给出的回答极为不满。
“黎昭,你在此间,已有七百年了吧?”右侧神君抚着手上那只乌鸦,温和语气冲散了这空气中的剑拔弩张,分明是问,却没给黎昭回答的机会,“七百年,你经办大小事务无数,从未出过纰漏,若遇疑难之事,亦可颇有巧思。如今倒真像个没主意的了?”
一旁阎君听闻此话,早已冷汗涔涔。黎昭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承蒙神君谬赞,然兹事体大,所谓巧思实为剑走偏锋,卑职不敢妄言。”
“不敢妄言?”左侧神君睨了黎昭一眼,“你那脑子里装得东西数都数不完,还真能想不到?若实在无法处置,不若直接抹除,整日魂飞魄散的灵魂数以万计,也不差他这一个。”
右侧那位摇摇头,又道:“地府容不得他,阿鼻地狱恐怕也拿他无可奈何,吾等思来想去,恐怕只得将他带去人间,然而轮回已然无果……”
对方顿住,目光有如实质落在黎昭身上。这时候若再推脱,就是不是藏拙,而是不识时务了。
黎昭也深谙其中道理,应道:“卑职斗胆,或可令其暂领阳界外勤阴差之职,使之暂居阳界,方可不为祸我方。”
陈厄不敢置信地睁开了眼,虽然这几位拐弯抹角话里有话,遣词造句都堪称佶屈聱牙之典范,但他还是听懂了。
这个黎昭!在举荐他当地府公务员!
这方法实在是石破天惊,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阎君嗫嚅着犹豫:“大人,这……”
“你到底还是个聪明的。”居中那位浅笑一声,他并未理睬阎君那一声犹疑,而是朝着黎昭的方向一挥手。一道数据流飞到了黎昭面前,展开、重构,成为了份信息核查表。
“单独留其档案卷宗。依你所说,暂定实习阴差,处理阳界外勤。黎昭,且就由你行监管之职,务必时刻跟随,不可再让他惹出祸事。”
黎昭眉梢一跳,随即应下。
转而,那神君又对阎君道:“至于修复轮回道、安抚众魂之事,你既身为阎君,便自当担起责任,再有波折,亦可便宜行事,切勿再惹出祸端。”
阎君:“下官明白!”
灯光闪烁,三道身影转眼皆消散而去。一枚纯黑的鬼差腰牌自他们消失那处的空中浮现,“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朝上那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鬼差,陈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