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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意外 ...

  •   北京与深圳果然不同。少了些滨海的温润灵动,多了北方都城特有的恢弘大气与井然秩序。褚河跟着杨易扬,确实逛了不少地方,吃了特色美食,拍了许多照片。白天的行程被安排得满满当当,笑声和新鲜感几乎要盖过心底那丝若有若无的期待与忐忑。

      他几乎要说服自己,这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散心旅行。

      直到这天晚上。

      杨易扬家里有些应酬需要他露面,一个非正式但颇有些分量的私人交流活动,在一家低调但极富格调的会员制艺廊举办。杨易扬软磨硬泡,非拉着褚河一起。“就当开开眼界,里面热闹,艺术品也多,你肯定喜欢。跟紧我就行,露个面我们就溜。”

      艺廊内部空间挑高,灯光设计精妙,柔和地聚焦在一件件展品上。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浮动着低语、香水与香槟的气息。褚河亦步亦趋地跟在杨易扬身边,穿着合身的浅色休闲西装,显得愈发唇红齿白,在满场成熟矜持的氛围里,像一抹清新的意外。不少人投来目光,带着好奇与欣赏。褚河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杨易扬身后缩了缩。

      杨易扬很快被熟人拉住寒暄,对方显然身份不低,谈笑间便将他带往另一处人群中心。杨易扬回头对褚河使了个眼色,用口型说:“等我一下,很快!”

      褚河点点头,乖巧地退到靠墙的休息区,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侍者端着托盘走过,他顺手取了一杯颜色清透、点缀着薄荷叶的“软饮”,以为是苏打水或果汁,轻轻抿了一口。入口微甜,带着清爽的果味,几乎尝不出酒精。他松了口气,小口啜饮着,目光游移在墙上的抽象画作上,努力分散注意力,等待杨易扬回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杨易扬似乎被绊住了。褚河渐渐感到有些无聊,手中的杯子不知不觉见了底。

      不对劲。

      起初只是微微的燥热,从胃里升起,很快蔓延到四肢百骸。他以为是场内暖气太足,解开了西装外套的一颗扣子。但热度非但不减,反而像潮水般一阵阵涌上来,伴随着逐渐加快的心跳和莫名的虚软。视线开始有些摇晃,周围低声的谈笑仿佛被拉远,又猛地逼近,带着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声。

      一种模糊的、但绝对危险的直觉攫住了他。

      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这感觉……绝非正常!

      恐慌瞬间炸开,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他猛地抬头,急切地在人群中寻找杨易扬的身影,可人影憧憧,光线迷离,哪里还找得到?熟悉的依赖对象消失了,陌生的环境、不适的身体反应、潜在的未知危险……所有负面感受叠加,将他推向恐惧的顶点。

      必须离开这里!马上!

      他踉跄着起身,试图朝记忆中的出口走去,但双腿发软,脚步虚浮。周围似乎有目光落在他潮红的脸和失态的动作上,带着探究,甚至是不怀好意的打量。他更慌了,心脏狂跳得快要冲出喉咙。

      情急之下,他看到不远处有一条相对僻静的走廊,似乎是通往休息室或后勤区域。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用尽力气,几乎是跌撞着朝那边挪去。

      走廊很安静,与主厅的喧闹隔绝。他扶住冰冷的墙壁,急促地喘息,身体的异样热度却越来越汹涌,某种陌生的、令人羞耻的空虚和渴求在皮肤下窜动,蚕食着他的理智。他快要站不住了。

      前面有一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暗的光,不像主厅那般明亮张扬。

      躲进去……至少……不能在外面……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最后一点力气。他颤抖着手推开门,闪身进去,随即用后背死死抵住门板,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危险。

      房间隔音极好,外面的声音瞬间被屏蔽。这里似乎是一间高级的私人休息室或临时办公室,空间不大,陈设简洁而昂贵,只有一张宽大的沙发,一张茶几,和一个占据了一整面墙的落地书架。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清冷的雪松混合着旧书的气息。

      安全了吗?

      暂时似乎是的。但身体的反应却因为环境的相对安静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难以忍受。热浪一波波冲击着他的神经,视线模糊,他靠着门板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蜷缩起身体,把发烫的脸埋进膝盖。

      怎么办?杨易扬……电话……手机在哪里?他颤抖着手去摸口袋,却怎么也摸不到,或许刚才慌乱中掉了。

      无助、害怕、身体深处翻腾的陌生欲望……交织成一张大网,将他紧紧缠缚。他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难堪的声音,细密的汗珠从额角滚落,打湿了鬓角的绒毛。

      就在这时——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却清晰无比的声响,从房间内部传来。

      不是门口。

      褚河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他惊恐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模糊的泪眼循声望去。

      在房间另一侧,那面巨大的落地书架旁,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他仿佛原本就隐在阴影之中,与这房间的气息融为一体。

      室内光线昏暗,只有角落一盏落地灯洒下昏黄的光晕。可即便光线不足,褚河也在抬头的刹那,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

      那身影……那轮廓……

      即使隔着朦胧的泪光和身体不适带来的眩晕,他也在一瞬间认了出来。

      宽阔的肩膀,修长挺拔的身姿,沉静如渊的气场……还有,那张脸。

      眉骨,鼻梁,唇线……以及那双此刻正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化为深不见底的审视与冰冷的眼睛。

      清晰得……和几天前他亲手画下的那张画像,分毫不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褚河所有的惊慌、恐惧、燥热,甚至残存的理智,都在这一眼对视中,被炸得粉碎。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滑落下来,砸在昂贵的地毯上,无声无息。

      他找到了。

      在这样一个最狼狈、最不堪、最无法想象的时刻。

      他找到了那个占据他梦境两年、让他魂牵梦萦、又让他困惑不安的幻影。

      而他,正以如此糟糕透顶的模样,撞进了对方的私人领域。

      风柯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状态明显异常、此刻正满脸泪水惊恐地望着自己的漂亮青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了眉头。

      男人表情与画像严丝合缝,甚至比画册上那经由他无数次揣摩、美化过的线条更加完美,也更具冲击力。真实剥去了梦境那层温柔的光晕,只留下令人屏息的、近乎锋利的清晰,和一种……沉淀在骨髓里的疏离与冰冷。

      是梦吗?是那杯该死的酒带来的、更加荒诞恐怖的幻觉吗?

      褚河的嘴唇剧烈地颤抖,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像样的音节。极致的震惊如同当头浇下的冰水,暂时镇住了体内奔涌的燥热。他僵在原地,像一尊被瞬间冻住的、脆弱易碎的琉璃人偶,唯有那双蓄满生理性泪水、此刻瞪得圆圆的眼眸,倒映着那张他耗费五年时光追寻、最终绝望地归于幻影的脸。

      风柯的目光落在这个闯入者身上,带着惯常的审视与评估。漂亮的青年,此刻的状态却明显不对。潮红从脸颊蔓延到脖颈,浸湿了浅色衬衫的领口;眼神涣散惊惶,却又死死盯着自己,仿佛看到了什么超出理解范畴的存在;蜷缩在门边的姿势,是全然无助的防御姿态。

      麻烦。一个走错房间、且明显处于药物影响下的……小麻烦。

      “出去。”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逐客意味。这里是他暂时休憩、处理私人事务的空间,不应被这种意外打扰。

      然而,地上的青年对他的话置若罔闻。那双湿润的眼睛里,震惊非但没有褪去,反而混合了更深沉的恐惧,以及一种风柯完全无法解读的、近乎绝望的复杂情绪。青年就那样望着他,仿佛他是从对方最深的梦魇或最隐秘的渴望中走出来的实体。

      然后,风柯清晰地看到,一行泪水毫无阻碍地冲出青年的眼眶,顺着潮红的脸颊快速滑落,在下颌处汇聚成小小的一滴,无声地砸在地毯上。

      寂静在昂贵的空气里弥漫。只有青年压抑不住的、破碎而急促的抽气声,和他自己那因为药物作用而逐渐变得沉重、灼热的呼吸声,交织成一种诡异而紧绷的韵律。

      猎物在极度混乱中,慌不择路地撞进了猎人临时的、安静的巢穴。

      猎人此刻尚未意识到,这个看似脆弱、狼狈、毫无威胁的意外闯入者,将在他壁垒森严、一切尽在掌控的世界里,投下一颗怎样颠覆性的、足以引发连锁爆炸的炸弹。

      复杂的情绪如同滔天巨浪,将褚河彻底淹没。难堪、恐惧、身体深处叫嚣的陌生欲望,以及最深处那种……近乎宿命般的震撼与荒谬感,拧成一股粗粝的绳索,勒得他几乎窒息。眼泪完全不受控制,断了线似的往下掉,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这一切的混乱、不堪,以及眼前这个“幻影成真”带来的巨大冲击。

      他甚至分不清这眼泪里,是恐惧更多,还是那隐秘执念终于被证实时,涌上来的、难以言喻的酸楚更多。

      他不能留在这里。以这样糟糕的模样,面对这个……这个人。

      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和羞耻心,让他死死咬住了下唇,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他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凝聚涣散的视线,对焦在那张冰冷而完美的脸上。声音是从颤抖的齿缝里挤出来的,微弱、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却异常清晰地说出了他最迫切的需求,也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麻烦帮……帮我叫医生……谢谢……”

      说完这句,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蜷缩的身体又往里缩了缩,将滚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膝盖,只留下一个毛茸茸的、颤抖的头顶,和那不断耸动的、单薄的肩膀。

      他不敢再看。多看一眼,那两年画册的重量,那些深夜无望的搜寻,那些自我说服的徒劳,还有此刻这地狱般的境遇,都会将他彻底压垮。

      他只是一个误入歧途、需要帮助的陌生人。仅此而已。他这样绝望地告诉自己。

      风柯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叫医生?在这种场合?他几乎立刻排除了青年是受人指使、刻意接近的可能性——没有哪个精心设计的圈套会如此拙劣且充满不可控的变数。这更像是一个真正的意外,一个被卷入某种低级伎俩的无辜者。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青年不正常的潮红和痛苦蜷缩的姿态。药物反应显然在加剧。

      短暂的权衡。放任不管,任其在此失态或跑到外面引发骚动,都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更重要的是,青年眼中那种纯粹的、近乎崩溃的惊惧和泪水,以及那句带着哭腔的“谢谢”,奇异地触动了他理智判断下,一丝极其微末的、几乎不存在的侧隐。

      他并没有立刻动作,而是拿出自己的私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依旧平稳,言简意赅:“李医生,现在到‘云廊’顶层东侧休息室。需要处理一个紧急情况,药物反应,低调。”

      挂了电话,他并未靠近褚河,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沉静地落在那团颤抖的身影上,仿佛在观察一个需要谨慎处理的、活体的麻烦。

      “医生马上到。”他陈述道,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冰冷,也……无比真实。

      褚河听到这句话,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抬头,只是将脸埋得更深,眼泪无声地浸湿了膝盖处的布料。

      等待的每一秒都漫长如年。身体的煎熬与精神的巨大震荡,在这个充满那人气息的空间里,将他反复凌迟。

      而风柯,则像一尊沉默的、极具压迫感的守护神或者说,“监视者”,立于不远处,静静等待着这场意外的收场。他尚未知晓,这个泪眼朦胧、狼狈不堪的青年,口袋里或许并没有掉落的手机,但某个上锁的储物间里,却有整整两年的时光,在画纸上,与他悄然重合。

        紧接着,褚河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热流更加猖獗。他闷哼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地毯柔软的纤维,指尖用力到泛白。陌生的空虚和渴望翻涌上来,羞耻感几乎将他淹没。他死死咬住嘴唇,尝到更重的血腥味,用疼痛对抗那可怕的、失控的感觉。

      风柯看着他颤抖得更厉害的肩膀,和那几乎要嵌进地毯里的手指。

      医生还需要几分钟。而这几分钟,对这个状态下的青年来说,显然很难熬。

      他没有靠近,只是微微抬高了声音,确保对方能听清:

      “需要我扶你起来吗?”

      这句话依旧没有太多情绪,却比之前那句“出去”多了一丝……或许是出于效率考量的、最低限度的“人道”?

      褚河听见了。

      扶他起来?不……不要靠近。

      光是想到这个人靠近,想到那双在画册上凝视了千百遍的手可能碰到自己此刻滚烫、失控的身体,他就感到一阵新的恐慌。那会让一切变得更混乱、更荒谬、更无法面对。

      他几乎是立刻摇头,动作幅度很小,但很坚决。脸依旧埋在膝盖里,传出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抗拒:

      “不……不用……谢谢……”

      风柯没再说什么。

      他走到房间另一侧,离褚河最远的单人沙发坐下,拿起了之前放在茶几上的一份文件。仿佛房间里那个蜷缩颤抖、正在与药物和激烈情绪抗争的青年,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

      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无声的压迫。

      褚河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偶尔会从文件上方扫过,冷静而客观,像是在观察一个实验样本。这让他更加不敢动弹,连呼吸都拼命放轻,尽管身体的反应正越来越难以掩饰。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浸泡在燥热、羞耻、眩晕和对那双眼睛的恐惧或许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更深的东西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

      很轻,但很清晰。

      风柯合上文件,起身,走到门边,但没有立刻开门。他低头看了褚河一眼。

      “医生来了。”他告知。

      然后才拧开门锁。

      门外站着的是一位穿着得体、提着医用急救箱的中年男人,气质沉稳。他朝风柯微微颔首,目光迅速扫过房间,落在了门边地毯上的褚河身上。

      李医生没有多问,径直走向褚河,在他面前蹲下,声音温和专业:“先生,我是医生。能告诉我你哪里不舒服吗?”

      褚河终于慢慢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眼神涣散而湿润,看向医生的目光充满了无助的祈求。

      风柯站在门边,没有离开,也没有再靠近。他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注视着医生开始检查,询问症状,从药箱里取出听诊器和注射器。

      褚河在医生温和的引导下,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回答着问题。他的目光有时会无意识地飘向风柯站立的方向,又在触及那道沉默身影的瞬间,像受惊般飞快地挪开,指尖紧紧攥住医生递给他的冰袋。

      冰袋的凉意暂时镇住了皮肤的热度,却镇不住心底那片被彻底掀翻的惊涛骇浪。

      医生很快做出了判断,准备注射舒缓药物。针尖刺入皮肤的细微刺痛,让褚河轻轻颤抖了一下。

      而风柯,始终站在光影交界处,面容隐在暗处,看不真切。只有那深邃的目光,偶尔划过青年因为药物和情绪冲击而显得异常脆弱苍白的侧脸。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也染上了那针剂带来的、缓慢弥漫开的、冰凉而紧绷的静默。

      “风先生,”李医生收拾好药箱,起身,走到风柯面前,压低声音,语带谨慎,“初步判断是混合了镇静成分的非法药物,剂量不轻。好在摄入时间短,及时处理,加上这位先生本身似乎对酒精和药物比较敏感,反应才这么剧烈。注射的药物会让他深度休息几小时,醒来后可能会有头晕乏力,但身体应该无大碍。”

      风柯微微颔首,表示了解。他的视线仍然没有从褚河身上移开。

      “需要通知他的家人或朋友吗?”李医生问。

      风柯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褚河身上那件质地不错但此刻已经皱巴巴、沾了泪痕的浅色西装。很年轻,衣着得体,出现在这种场合,大概率是跟着什么人来的。

      “暂时不用。”他声音低沉,“让周韵查一下今晚主厅的监控,看他之前和谁在一起,怎么来的。另外,”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褚河沉睡中依然显得不安的眉眼,“查一下他是谁。”

      “是。”李医生应下,悄然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绝对的安静,只剩下沉睡的褚河,和静立的风柯。

      风柯终于迈开步子,走近了几步。他在距离褚河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打量着。

      睡着的青年收起了所有的利爪和惊惶,显得异常安静无害。那张脸,在褪去潮红和泪痕后,确实漂亮得惊人,是一种毫无攻击性的、近乎纯然的精致。只是那蹙起的眉心和偶尔轻颤的睫毛,泄露了平静表象下的波澜。

      一个麻烦。一个……看起来很容易破碎的麻烦。

      风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想起了青年那双含泪的眼睛望向他时,里面那种难以形容的复杂——不仅仅是恐惧和难堪,似乎还有别的,更深沉、更……熟悉的东西?仿佛在哪里见过。

      他很快摒弃了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不可能。他从未见过这个青年。

      或许只是药物作用下的错乱表现。

      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后,重新坐下,拿起了那份未看完的文件。但纸张上的字迹,却似乎有些难以聚焦。

      房间里多了一个人,一个沉睡着、毫无防备的人。这感觉非常陌生。他的私人空间向来不容侵犯,更遑论让他人进入如此毫无戒备的状态。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文件翻动的声音轻不可闻。偶尔,他会抬起眼,目光越过文件边缘,落在地毯上那团身影上。

      青年的呼吸平稳。房间里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伴随着那清冷的雪松与旧书香,悄然弥漫。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风柯:“进。”

      这次进来的是助理周韵,声音压得更低:“风先生,查到了。这位先生是跟着杨家的杨易扬少爷来的,似乎是杨少在S市的朋友,叫褚河。监控显示他之前一直跟在杨少身边,杨少被人拉走应酬后,他独自在休息区喝了侍者托盘上的饮料——那杯酒有问题,已经控制住那名侍者和指使的人了,是冲着一个不入流的小角色去的,褚先生是误中。杨少那边似乎也在焦急找人,但还没找到这里。”

      褚河。深圳,褚家。

      风柯的指尖在光滑的纸张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褚家他略有耳闻,在深圳根基不浅,家风据说很正,养出的小儿子……倒是和传闻中一样,被保护得很好,不谙世事。

      “杨易扬现在在哪?”

      “还在主厅和人周旋,似乎还没发现他朋友失踪。”

      风柯看了一眼沉睡的褚河。因为杨易扬的疏忽,这个叫褚河的青年,才遭遇了这场无妄之灾,并以这样一种难堪的方式,闯入他的领域。

      “告诉杨易扬,”风柯的声音平静无波,“褚河在这里,暂时安全,让他活动结束后过来领人。”

      “是。”李医生领命,再次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领人。

      这个词让风柯的目光再次落在褚河身上。睡着的青年无知无觉,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被“找到”,并且即将被“领走”。

      他忽然想起青年蜷缩在门边,泪眼朦胧却清晰地说出“帮我叫医生,谢谢”时的样子。

      脆弱,但还没有完全失去清醒和底线。

      风柯收回视线,重新专注于手中的文件。

      房间里只剩下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另一个人的、悠长安稳的呼吸。一种奇异的、临时的共存状态,在这个绝对私密的房间里,无声地展开。直到另一个人的到来,将其打破。

      李医生的效率很高。消息传递得悄无声息,并未在主厅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波澜。

      约莫二十分钟后,一阵略显急促却仍努力维持着体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门外。来人显然有些紧张,敲门声比之前重了几分。

      “进。”风柯的声音依旧平稳。

      门被推开,杨易扬略显慌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办公桌后、气场沉静得与这间休息室浑然一体的风柯,心头下意识地一凛。随即,他的目光急急扫过房间,终于落在了侧躺在地毯上、沉沉睡去的褚河身上。

      看到好友虽然脸色苍白、衣着微皱,但呼吸平稳,明显是被妥善照顾或者说,至少是被安全收容着,杨易扬大大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落回一半。但紧接着,看到褚河沉睡在风柯私人休息室地毯上的这幅景象,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若有似无的医药气息,另一半心又猛地提了起来,充满了后怕和懊悔。

      “风、风总,”杨易扬快步走进来,姿态放得很低,语气充满了感激和歉意,“实在对不起!给您添了大麻烦!我……我一时没看住他,没想到会出这种事!小河他……没事吧?”

      风柯这才从文件中抬起头,目光淡淡地掠过杨易扬焦急愧疚的脸,最终落回地毯上的褚河身上。“医生处理过了,药物反应,需要休息。”他的解释简洁到近乎吝啬,“带他回去吧。”

      “是是是,谢谢风总!真的太感谢了!”杨易扬连声道谢,忙不迭地走到褚河身边,蹲下身,轻轻拍了拍褚河的肩膀,低声唤道,“小河?小河?醒醒,我们回去了。”

      褚河在药物作用下睡得极沉,对杨易扬的呼唤毫无反应,只是无意识地动了动睫毛,眉心依旧微蹙。

      杨易扬有些为难地抬头看向风柯,脸上带着恳求:“风总,他睡得沉,我叫不醒……能不能……麻烦您这里再让他待一会儿?或者……我找人帮忙扶他出去?”他知道风柯的规矩,能收留褚河这么久已是破例,此刻更不敢擅自动作。

      风柯的目光在杨易扬和沉睡的褚河之间逡巡片刻。让一个外人继续留在这里显然不可能。但他也没有兴趣看杨易扬笨手笨脚地试图弄醒或搬运一个昏睡的人。

      他放下文件,起身。

      杨易扬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看着风柯绕过宽大的办公桌,一步步走近。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也随之逼近。

      风柯在褚河身旁停下,居高临下地看了片刻,然后弯下腰——并非去扶褚河,而是伸出手,用食指指背,极其迅速而轻淡地,在褚河颈侧靠近下颌的皮肤上触碰了一下。

      指尖传来的温度已趋于正常,不再有之前骇人的滚烫。

      这个动作冷静、专业,不带任何多余情感,像是在检查一件物品的状态。但由他做来,在杨易扬眼中,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惊的掌控感。

      “可以移动。”风柯直起身,对杨易扬道,“扶稳他。”

      “好、好的!”杨易扬连忙点头,小心地将褚河的胳膊绕过自己脖颈,半抱半扶地将他从地毯上搀扶起来。褚河身体软绵绵的,全部重量都倚靠在杨易扬身上,脑袋无力地垂在他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杨易扬的耳畔。

      风柯已经退开两步,重新拉开了距离,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触碰从未发生。他看着杨易扬有些吃力地架着褚河,转身朝门口走去。

      就在杨易扬艰难地挪到门边,即将跨出去的那一刻——

      “杨易扬。”风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高,却让杨易扬瞬间停住脚步,冷汗差点下来。

      “管好你的人。”风柯的语气平淡依旧,甚至没有加重,“别再有下次。”

      这话听在杨易扬耳中,不啻于一道冰冷的警告。他背脊一僵,连忙应道:“是!风总!绝对不会再有下次!今天真的非常抱歉!”

      他不敢再多留一秒,几乎是架着褚河“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并小心翼翼地用后背带上了门。

      “咔哒。”

      门锁合拢的声音轻微却清晰,将内外重新隔绝成两个世界。

      房间里恢复了最初的绝对安静。地毯上还残留着一点人体压过的痕迹,空气里除了雪松与旧书的气味,似乎还萦绕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里的、混合了泪水的柔软气息,以及残留的、几不可闻的医用酒精味道。

      风柯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扫过那块痕迹,又移到紧闭的门扉上。

      褚河。

      一个名字,一张在药物和泪水中显得过分脆弱漂亮的脸,一场充满混乱和意外的闯入。

      他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拿起文件。

      纸张上的字迹清晰依旧,但方才那短暂插曲带来的细微扰动,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虽已平息,但那石子本身的存在,却已沉入水底。

      他翻过一页,指尖在光滑的纸面上微微停顿。

      管好你的人。

      这句话是对杨易扬说的。那个叫褚河的,是杨易扬带来的人,是杨易扬的责任。

      仅此而已。

      风柯垂下眼帘,将所有无关的思绪摒除,重新投入到未竟的事务之中。

      窗外,北京的夜色正浓。而被带离的褚河,在沉沉的药物睡眠中,对之后发生的一切,包括那个冰冷而短暂的触碰,都一无所知。只有身体深处残留的、对那双眼睛的震撼记忆,和那场混乱不堪的初遇,将被带入他接下来的梦境,或是清醒后的、更加复杂难言的回味之中。
      药效退去的过程并非一蹴而就,更像是潮水缓慢撤离一片被彻底浸润的沙滩。

      褚河最先恢复的是一点模糊的感知。身体很沉,像灌了铅,骨头缝里都透着一种虚软的疲乏。头也晕沉沉的,太阳穴有节奏地胀痛。然后,是听觉——引擎低沉的嗡鸣,轮胎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还有身边人刻意放轻的呼吸。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里先是模糊晃动的顶棚内饰,然后是车窗外飞速流曳的、被路灯切割成片段的都市夜景。

      不是那个房间。没有雪松和旧书的气味,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和……那个人。

      记忆的碎片如同退潮后显露的礁石,尖锐而冰冷地撞进意识:混乱的艺廊,加料的酒,炙热的恐慌,昏暗的房间,还有……那张脸。清晰、冰冷、真实到令人战栗的脸。

      心脏猛地一缩,胃部传来不适的坠感。

      “小河?你醒了?”旁边传来杨易扬刻意放柔、带着浓浓愧疚的声音。

      褚河缓慢地、有些僵硬地转过头。杨易扬正担忧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后怕和自责。

      “易扬……?”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干痛。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杨易扬连忙从旁边拿起一瓶拧开过的矿泉水,小心地递到他唇边,“慢慢喝点水。你吓死我了!”

      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褚河小口啜饮着,混乱的思绪逐渐拼凑。他记得自己最后似乎是……请那个男人帮忙叫了医生?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怎么了?我们在哪?”他问,声音依旧虚弱。

      “我们在回去的车上。”杨易扬叹了口气,满脸懊悔,“都怪我!没看住你,让你喝了不该喝的东西。你当时情况很不好,幸亏……幸亏风总帮忙。”

      风总。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褚河的神经。

      “风……总?”他重复,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就是风柯,风家的那位。”杨易扬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敬畏和后怕,“你当时不知道怎么跑进他的私人休息室了。是他让医生给你处理的,然后通知我去接你。小河,这次真是万幸,要不是撞进风总那里,后果不堪设想……但也真是,唉,怎么就偏偏是风总的地方……”

      杨易扬后面还说了些什么,褚河已经听不清了。

      风柯。

      这个名字终于和那张脸、那个身影,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北京顶级世家,风家。继承人。风柯。

      原来他叫风柯。一个真实存在的、有名字、有身份、高高在上、与他褚河的世界本应毫无交集的人。

      不是幻影。不是梦。

      他撞进了风柯的房间。在那样狼狈不堪、神志不清的情况下。他对着风柯哭了,哀求了,然后……被对方的医生处理了,像处理一个麻烦,最后被朋友“领”走了。

      难堪、羞耻、后怕,还有那五年执念骤然撞见现实后产生的、巨大的荒谬与空洞感,再次席卷而来,比体内的药物残留更让他无力招架。他脸色又白了几分,胃里翻搅得更厉害。

      “我……吐……”他猛地捂住嘴。

      司机反应迅速,平稳地将车靠边停下。杨易扬连忙扶着他下车,褚河蹲在路边绿化带旁,却只是干呕了几声,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生理性的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夜风微凉,吹在汗湿的额发和脖颈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却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的。

      杨易轻轻拍着他的背,自责不已:“怪我,都怪我……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我们一早就回深圳,离开这个晦气地方。”

      回深圳。

      对,回家。离开北京。离开这个有风柯存在的城市。

      这个念头带来一丝虚弱的安慰。仿佛只要回到熟悉的、安全的深圳,回到没有风柯真实身影的世界,他就能把今晚这场噩梦,连同过去五年的执念,一起重新锁回储物间的画册里,当它们从未发生,或者,只是一场格外清晰的、不堪的梦。

      褚河被杨易扬搀扶着回到车上。他靠着车窗,闭上眼睛,疲惫如同潮水将他淹没。身体的不适渐渐平息,但心口的滞闷和混乱,却沉甸甸地压着。

      车窗外,北京的夜景依旧繁华闪烁,那些灯火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拉成长长的、迷离的光带。

      他找到了。

      以一种最糟糕的方式。

      然后,即将离开。

      也许这样最好。他昏昏沉沉地想。让这场始于梦境、终于狼狈闹剧的追寻,就此画上句号。风柯是现实世界里一座遥不可及、冰冷陡峭的山峰,而他,只是不小心被山风吹拂了一下的、微不足道的尘埃。

      车子驶入酒店地下车库。杨易扬小心地扶着他回到房间,看着他服下医生留下的温和补充剂,又叮嘱了好半天,才忧心忡忡地离开,让他好好休息。

      房门关上,房间内一片寂静。

      褚河躺在柔软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身体很累,大脑却异常清醒。

      风柯的眼睛。风柯的声音。风柯站在光影里沉默的身影。还有自己那不受控制的眼泪和哀求……

      一幕幕,清晰得可怕。

      他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画面。

      枕头柔软干燥,没有泪痕,没有雪松味,没有那个人存在过的任何痕迹。

      明天就回去。回去就忘了。

      他对自己说。

      可是,当他终于抵挡不住疲惫和药力残留,沉入睡眠时,那片黑暗的视野里,却又清晰地浮现出那双沉静、深邃、冰冷审视的眼睛。

      这一次,不是在梦里。

      是在他无比清醒的、现实的记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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