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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年之序 储物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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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物间的空气里有淡淡的、旧物的气味,混合着干燥剂的微酸和纸张特有的清苦。午后的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微尘。
褚河盘腿坐在木地板上,面前摊开着几本厚重的素描册。他穿着一件柔软的米白色毛衣,栗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显出毛茸茸的暖意,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他微微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眼尾的小痣随着他低垂的视线微微下移,神情是一种全然的专注,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虔诚。
距离上一次翻开这些画册,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告别了那段近乎魔怔的岁月。
直到三天前。
那个毫无预兆、却又熟悉到让他心悸的梦境,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破了维持两年的宁静睡眠。梦里的男人依旧面目模糊,但那种强大而沉默的存在感,几乎要穿透梦境压到他的胸口。醒来时,心口残留的闷胀感如此真实,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梦里试图触碰对方衣角的冰凉触感。
这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害怕,也让他心底某个沉寂的角落,死灰复燃般“噗”地冒出一个微弱的火星。
他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再次走进了这间属于他一个人秘密的储物间。
指尖拂过有些许磨损的皮质封面,他轻轻吸了口气,翻开了第一册。
第一页
时间: 2018年3月XX日,凌晨。雨声很大。
画面:铅笔素描。一个男人的背影,站在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模糊的、被雨水晕开的城市灯火,线条潦草。男人的身形挺拔,肩膀宽阔,穿着像是衬衫,勾勒出精瘦而有力的腰背线条。
小签:他好像……在听雨?背影看起来有点孤独。心跳得好快,为什么会梦到一个不认识的人?
第二页
时间: 2018年3月XX日,早,太阳很温暖。
画面:依旧是铅笔,这次是侧影。男人坐在一张看起来非常舒适的皮质扶手椅里,低头看着膝上摊开的书。光线从侧面打来,照亮他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显得有些冷淡的唇线。手指修长,正轻轻搭在书页边缘。
小签:看不清书名。他的手指真好看。想……碰一下。褚河,你在想什么啦!(后面画了个把自己埋进枕头的小人简笔画)
第二本画册
时间: 2018年6月XX日,夏。天气燥热。
画面:水彩。色调是温暖的橘黄与赭石。男人在厨房的背影,似乎在煮什么。灶台的火光映出他挽起袖子的小臂线条,流畅而蕴含着力量。画面一角,褚河偷偷画了一缕仿佛从锅里飘出的、带着香气的蒸汽,形状像个害羞的、蜷缩的云朵。
小签:会做饭?味道一定很好……好想尝一口。唔,我是不是有点奇怪?但梦里的感觉,真的好安心。
褚河一页一页慢慢地翻看着。
画册里的男人逐渐从单一的背影、侧影,开始有了更多角度的捕捉。有时是系领带时微凸的喉结,有时是翻阅文件时微蹙的眉头。工具也从铅笔、水彩,换到了炭笔、彩铅。画技在不知不觉中进步,细节越来越丰富,可男人的面容始终隔着一层薄雾,从未清晰。
小签里隽秀的字句,也记录着少年心事最微妙的变迁。
从最初的惊慌好奇“他是谁?我为什么会梦到他?”,到渐渐的沉迷与困惑“今天又没有梦到,有点失落……我是不是病了?”,再到后来试图用理智分析“查了好多资料,可能是大脑在创造‘理想型’?可我的理想型明明不是这样的……至少不全是。”,最后是淡淡的怅惘与自我说服“也许只是青春期一场漫长的、特别的梦。该醒了,褚河。”。
最后一页有记载的梦,停在2020年夏。之后,是漫长的空白,直到三天前那场猝不及防的“复现”。
阳光在画册上缓慢移动,照亮那些被精心收藏的时光。褚河看着画中那个熟悉到骨子里、却又陌生至极的身影,指尖轻轻抚过纸页上那个永远看不清面容的轮廓。
他曾经花了那么多时间,用尽所有他能想到的、不惊动任何人的方法去寻找。网络识图、旁敲侧击地问询、甚至偷偷留意过所有财经新闻和社交场合的照片……一无所获。这个人仿佛只存在于他的梦境和这厚厚的画册里,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海市蜃楼。
慢慢地,他也就不再找了。把画册锁好,告诉自己那只是一段特别的心理历程,是独属于青春期的、盛大而隐秘的幻觉。他依然是褚家那个被宠爱着、无忧无虑的小儿子,生活充满阳光和鲜花,不该被一个虚无的幻影长久羁绊。
可是……
褚河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心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三天前梦醒时分那阵剧烈的空洞与悸动。
毛茸茸的睫毛颤了颤,他抿了抿唇,像是在跟谁赌气,又像是在对自己确认,很小声地、近乎呢喃地对着画册说:
“都过去这么久了……”
“为什么……又来了?”
声音在寂静的储物间里轻轻回荡,没有答案。只有阳光,依旧暖暖地笼罩着他,和他怀中那本承载了无数个夜晚秘密的画册。
阳光在画册上停留得太久,连纸张边缘都变得暖融融的。褚河维持着那个盘腿的姿势,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指尖无意识地在那张新添的纸页上来回摩挲,像是要确认墨迹的真实,又像是想抹去那过于清晰的影像。
三天前那场梦带来的冲击,并未随时间消散,反而沉淀成一种更具体、更灼人的存在——他画出来了。
不是往日那种隔着毛玻璃的朦胧轮廓,也不是只有局部特写的想象拼凑。这一次,像是有人在他脑中按下了解锁键,又像是那层遮蔽了长达五年的雾气骤然散尽。
画纸上,炭笔线条干净利落,明暗对比恰到好处。男人的面容清晰地呈现出来:眉骨清晰,鼻梁高挺,嘴唇的弧度很薄,抿成一条略显疏离的直线。最让他心跳失序的是那双眼睛——即使是在静态的画纸上,即使只是黑白灰的色调,那眼神也仿佛透过纸张直直看了过来。沉静,深邃,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洞悉一切般的审视感,却又奇异地没有太多攻击性,只是纯粹的……存在。
褚河画了很久,几乎用尽了那晚梦醒后残余的所有力气和记忆残片。画完最后一笔,他看着纸上那个活生生、仿佛下一秒就能开口说话的男人,第一次感到了近乎恐慌的陌生。
这真的是“他”吗?
不是他五年来用无数碎片拼凑、用想象润色的那个“梦中符号”,而是一个具体的、拥有强烈个人特质和真实气息的“人”。这种“真实”,反而比过去的模糊更让他不知所措。
他在这幅新画像的角落,用比以往更轻、几乎要飞起来的笔迹,写下了小签:
时间: 2021年4月XX日,凌晨。无风,月光通透。
小签:好奇怪。心跳快得睡不着。他到底是谁?为什么……现在才看清?
问题没有答案。只有画纸上那双过于清晰的眼睛,日日夜夜,无声地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