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律师，你的委托人太粘人了！》蔡老爷儿

10、第 10 章

　　车子碾过一处水洼，溅起的水花划出一道弧线。沈屿驰回过神，嘴角几不可察地牵了一下，有些自嘲，自己什么时候竟变了口味。

　　从小到大，围绕在他身边的从来都是唐采诗、诺潇那样明艳张扬的女郎。她们或身段窈窕，或眼波流转，像精心摆盘的盛宴，色彩浓烈，香气袭人，往那儿一站，便轻易攫住所有人的视线。他也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热闹，习惯了直白又热烈的示好，甚至一度以为，世间情爱大抵就是如此，裹挟着俗世的纸醉金迷与堕落沉沦。

　　可那晚，诺潇的娇俏，她甜腻的香水味，话语间似有若无的撩拨，明明该是旁人趋之若鹜的风情，却远不及身旁这道清清爽爽的身影，悄然落入他的眼里。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掺进些许无奈，自己这是怎么了。转念间，却又生出几分了然。原来真有这样的时刻，尝遍了山珍海味，看惯了浮华世间，到头来，偏偏想试一口清粥小菜的滋味。只不过显然，这口粥也并非轻易能够入口。

　　吴恒被他的这一声笑拉回了思绪，指尖无意识地攥了攥公文包的提手，眼帘低垂，声音轻得像被风拂过的柳叶：“怎么了，沈总？”

　　沈屿驰侧过头，目光落在她瓷白匀净的手指上，上次见过这双手握笔时是极好看的，此刻明显透着拘谨。他收回视线，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温和：“没什么，突然想起件事。”

　　“上次见面，吴律师说话也是这样，轻轻的…”倒叫人觉得很安心，他在心底默默补完这一句。停顿片刻，像是随口提起，听不出半分探询的意味，“吴律师入行几年了？”

　　“我是17年毕业进到律所，现在是23年…算下来大概六七年了。”她不知不觉间指尖悄悄松开了公文包的提手，转而轻轻搭在了膝盖上。

　　殊不知这简单一句，已在不经意间将自己的底细交待了个一清二楚。

　　“六七年。”沈屿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脑子里瞬间闪过她的年龄，想不到快三十了，居然比自己大这么多。语气中却适时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赞许，“那算是行业里的资深人士了。我印象里做律师的，大多聪明强势、雷厉风行，吴律师倒是不太一样。”

　　他微微倾身，车内空调的凉风似乎因他的动作带起一丝流动，裹挟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若有似无地飘到吴恒的鼻尖。

　　她能感觉到沈屿驰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不似初识时偶尔流露出的锐利，倒像春日里漫过湖面的微风，看似不着痕迹，却也许能拂动心底极细微的涟漪。

　　她下意识朝车门边挪了挪，不易察觉地拉开了一线距离，眼帘垂得更低了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小片浅影：“每个人性格习惯都不同，我…我不太擅长和人打交道。”

　　沈屿驰眼底掠过一缕极淡的笑意，快到让人无法捕捉。越是敏感敛藏，他越是想要拨开那层坚硬的外壳，窥探里头是否藏着柔软的芯。他转而将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流逝的街景，语气更加温和随意：“也是，适合自己才是最好的。不过，像民事纠纷总要面对许多家长里短、是非纠缠，吴律师性子这么安静，应付起来会不会觉得吃力？”

　　这个问题问的自然，像是寻常的关心。吴恒却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沉默了两秒，才缓缓开口：“还好，工作而已，习惯了就好。做案子难免会遇到一些尔虞我诈和琐碎的事务，但处理妥当的时候，也会觉得……有意义。”

　　“有意义”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带着真诚的笃定。

　　沈屿驰心里微微一动，侧过头看她。她的目光已投向窗外，神色平和，侧脸的轮廓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柔和。

　　“听起来倒让人有些羡慕。”他的语气里也多了几分诚恳，“现在很多人工作只是为了谋生，能在琐碎里找到意义，不容易。”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他又自然地接道：“正好有个劳动方面的问题想请教。前两天饭局上听朋友说起，他公司的人事经理偷走了自己的劳动合同，又以公司未签劳动合同为由申请劳动仲裁，要求公司赔偿。法院会支持他么？”

　　“偷的过程中有监控或其他证据吗？”知道只是闲谈，她没有过多询问案件的细节，只挑了最关键的一处。

　　“什么证据都没有。这人本身就是人事经理，全公司员工的劳动合同都由他保管，一直锁在他办公室的保险箱里。离职前，他偷走了自己那份。”

　　“签署劳动合同是公司的义务，虽说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合同是被他偷走的，但基于公司其他员工都已签订、以及人事经理职位的特殊性，我个人认为这个案子未必会输。晚点我可以找几份类似案例，如果您的朋友需要参考的话。”

　　一聊到专业，沈屿驰便察觉吴恒整个人反倒松弛了下来。刚才的拘谨与局促通通都褪得一干二净，周身透出一种内敛的自信。不过显然沈屿驰并没有做热心人的打算，话题轻轻一转，又绕到另一个维度，“那依吴律师看，这类事情该怎么防范？”

　　“倒也不难。公司许多问题，根源往往在管理漏洞。像合同保管这事，如果只由人事部门单独负责，自然容易出问题。可以由业务部门、法务或档案部门分头保管，最好再把所有合同扫描上传云端。这样即便某一环节出了问题，也有其它备份可补。”她的语气仍是平平，没有表现出过分热络，却让沈屿驰心里动了签个法律顾问的念头。

　　他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转而换了个话题：“律师平时工作应该很忙吧？你们是不是经常加班，你也经常忙到很晚吗？”

　　他这个问题从律师这个行业行业悄悄过渡到吴恒个人，隐隐触及到了私人生活的边界。她潜意识里感受到沈屿驰的意图，一时间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妥，对方语气太过温和，提问也相当自然，让她不好拒绝回答。

　　“还好，忙的时候确实会加班，不过一般尽量在工作时间内处理完。”她的回答依旧简洁而又有分寸，没有透露真实情况。

　　沈屿驰也察觉出她的疏淡，没有步步紧逼，只笑了笑，天南地北地聊起其他。他极擅攀谈，见识又广，抛出的话题一个接一个，看似随意闲聊，实则不动声色九曲十八弯地打探着吴恒的工作生活。

　　即便吴恒不愿过多透露私人信息，言语间谨慎应对，竖起铜墙铁壁严防死守，却还是被他探去了七八分。她像只感知到领地受扰的小兽，隐隐有些焦躁，却被困在这狭小的车厢里，无处可退。

　　就这样，车子缓缓驶进了工业园区。

　　前方出现了一片被焦黑色覆盖的区域，空气中的焦糊味越来越浓，时隔近一周仍呛得人忍不住皱眉。沈屿驰的神色微微沉了下来，多了几份沉稳与凝重：“到了”。

　　吴恒抬眼望去，只见前方一片狼藉，五层楼高的厂房墙体被烧得漆黑，有几处甚至出现了坍塌，只剩下残缺不全的框架孤零零支棱着。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黑色灰烬，偶尔几根烧焦的钢筋裸露在外，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扎眼。几名穿着厂服的工作人员仍在现场忙碌，或拿着工具排查隐患，或是整理从现场中搬运出来的货物。

　　车子停稳后，沈屿驰没有立刻下车，而是侧首看向吴恒。她正微微蹙眉，目光落在火灾现场，神色平静却透着几分专注。他伸手从储物格里取出一瓶水和一只未拆封的口罩，递过去，语气温和：“现场味道不好闻，高弹丝烧焦后的气体吸多了对身体不好。一会儿下去的时候尽量少吸气，要是觉得不舒服，就先回到车上等我。”

　　吴恒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沈屿驰会这么细心。接过东西时，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尖。沈屿驰指尖温热，而她的指尖却带着几分凉意，两人都下意识顿了一下，迅速收回了手。她拆开口罩戴上，低声说了一句：“谢谢沈总，我们先下去吧。”透明的塑料封膜被她仔细折好，收进口袋。

　　沈屿驰看着她略显局促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没有点破她的窘迫，只是推开车门：“那我们下去看看吧，我让员工给你简单介绍一下情况，你要是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他们就好。”

　　吴恒点点头，也推开车门走了下去，神色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与专业。

　　脚下的地面覆着一层灰黑碎屑，踩上去有极轻微的沙沙响。空气中那股焦糊味透过口罩仍隐约可闻，带着化学纤维燃烧后特有的呛涩。

　　沈屿驰走在她身侧，刻意放慢了脚步，配合她的节奏。他看着吴恒的侧脸，口罩遮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和微微拧起的细眉。阳光透过灰蒙蒙的云层，洒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浅影。明明看着一副清淡柔弱的模样，眼神却静定分明。这个吴恒，真是越来越让他觉得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