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畜永不为奴》阿噗噜

24、第 24 章 ——只要他

　　走廊深处，脚步声一前一后，一个沉重缓慢，一个轻盈踟蹰。

　　温云卿看着走在前面的这个人：士官的身材背影完全称得上一句赏心悦目，宽肩笔挺，挺拔而端正，日常款的深色军服修饰出流畅紧窄的腰身轮廓。

　　好高。她下意识想，自己目光直视只能到他的肩背位置，士官迈开一步抵得上她两步，本来要让她费些力气才能跟上的，但现在只需要女孩稍微加快一点速度，就能与他轻松并肩而行。

　　她的“办公室”仍在原来的位置，只不过门口多了所谓值班的士兵，平日里印象最深刻的莫过于眼前这一位。

　　态度不亲切却也不傲慢，见面会简单打个招呼，整体来说，是个给人印象不错的年轻人。

　　“……科林先生？”她有些犹豫着，试探性地问了一声：“今天走的这样慢，是有什么问题要和我说吗？”

　　“啊？什么？”走在前面的士官反射性应声，他脸上露出一瞬恍惚的怔愣，低头看见少女忧心忡忡的表情，然后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什么：“啊……不，不是。”

　　迎着她疑惑的目光，士官稍显局促地挠了挠脑袋，小声说：“就是在想，这些工作全都交给你处理，你会不会觉得很难做啊？”

　　女孩微微一怔，随即弯弯眼睛，温声笑道：“能有机会为殿下做事我很高兴，科林先生怎么会这么说？”

　　……哎呀。

　　科林没说话，目光游移着，有些说不出的微妙尴尬。

　　他能说什么，他能说因为他有点看不过去？
　　觉得自己的上司做的不太对，一开始就把一个小姑娘安排在那种地方办公、后续虽然给了书记官的闲职，实际让做的却是这里一等一麻烦的难活儿？

　　上级用工作磋磨人心态的事情在这里并不少见，只不过针对这一一个看起来就柔柔弱弱的无辜小姐，多多少少让年轻的士官有些不大情愿。

　　很无聊的挣扎情绪，对吧？

　　一些没什么用处、且也是相当不合时宜的骑士精神，科林苦笑着想。

　　不过他虽然这么想，实际能做的也确实少之又少，无非就是这么拐弯抹角地问上一句，然后便是在带她过去的时候，偷偷摸摸地想着……可以走得稍稍慢一些，再慢一些。

　　稍微晚一点过去，也能让她晚一点时候吃苦。

　　“殿下给你的工作很难，”思来想去，他只能给出一个尽量委婉地提醒：“走慢些，多给你一点时间，你也能慢慢想想自己该做什么，可以做什么。”

　　“……”

　　女孩弯起眼睛，发出一声甜蜜含糊的叹息声。

　　“这算是一种关心吗？……唔，您真可爱。”她发自内心地感慨道，然而不等年轻士官的羞窘红霞染透耳廓，女孩已经笑着又说，“不过，我刚刚说的那句话，确实也是发自真心的。”

　　“……能有机会为殿下做事，我是真的很高兴。”

　　——于最顶层那扇留了条狭窄缝隙的门扉后面，亚伯·艾瑞尔听见的便是这样一句话。

　　皇子殿下神色矜持地轻咳一声，随即又飞快从门口错开视线，调整好自己的表情。

　　绝对不是他在刻意捕捉那道声音的方向，首先他的听力很好，这里的门本就开着，谁说话他都能听得到；其次这里是军队的指挥所，几乎都是alpha，习惯了服从命令的，冷硬又刻板的音调才是最常见的。
　　那女孩的声音在这种地方，太突兀了。

　　他听见门口传来规律性的敲门声，一脸平静地说了声“进”，看见女孩走进来的同时，半开的门后仍立着另一道高挑人影。

　　那名陪同而来的士官还没走。

　　亚伯静静一抬眉，仍是平日里常见的冷淡姿态，这种时候不好流露出太多情绪，那句话背后的忠诚固然值得赞扬，但要是让人因此恃宠生娇就不太好了。

　　“殿下。”温云卿抱着一份薄薄的文件袋，规规矩矩地站在距离门口不远的地方。

　　亚伯从手中文件堆里面抬起头，轻飘飘睨了一眼过去，神色稍显不耐：“站得那么远做什么，我看起来很吓人吗？”

　　女孩眼睫微垂，笑容温顺而谦卑。

　　“……也许是因为我今天想和您说的话算得上僭越之举，以防万一，还是有个好态度比较好？”

　　亚伯冷哼一声：“你开口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是在以下犯上了，也不差你再多说几句。”

　　皇子伸出手，冲她挥了挥。

　　“过来说话。”

　　“哦，好。”她点头，随即快走几步，凑了过来。

　　皇子殿下的手伸到半空，成功接住了一份递来的文件。

　　亚伯：“……”

　　他看了一眼自己面前足足两人臂展长度的实木宽桌，又看了一眼桌子后面一脸无辜的女孩，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收回了自己的胳膊。

　　文件很薄，抽出来一张，映入眼帘的名字让亚伯动作一顿，随即脸上扯出一个极浅的笑弧。

　　“知道你能干，倒是没料到这么能干。”他将那几张纸在桌面铺平，很不在意地屈指在上面敲了敲，“你和你叔叔鼓捣这么久，要交给我的就是这个？”

　　亚伯向后靠坐在椅背上，又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疲惫道：“这些人可以不用查了，你年纪小不懂事，这些就算查了也不会有什么结局的。”

　　温云卿歪了歪脑袋，一副小女孩茫然无知的懵懂情态，开口时语调轻柔，很疑惑地问道：“为什么？”

　　“你确实摸索出了最关键的部分，可这上面写的名字，全都是各位纯血皇子背后的母族，”亚伯对她意外地耐心极好，还能很淡定地和她解释，“这些人，我动不了。”

　　她露出极不解的表情：“可您是大皇子，殿下，您才是陛下最看重的孩子啊。”

　　“帝都如今是这么说我的？还是只有你在这么想我，”亚伯低笑一声，笑意冰凉不达眼底，“算了，想来也是你自家哄孩子的话，我这个‘最被看重的孩子’……早就是多少年前的老掉牙故事了。”

　　他有意无意地看向女孩的脸，果不其然，这脆弱又天真的少女对着自己露出了怜悯与忧郁混杂的复杂表情，她慢慢抿起嘴唇，幅度很轻地摇了摇头。

　　“怎么会呢。”她声音很轻，也不知道究竟是在为谁辩解，为谁强调着：“您一直都是最好的那一个，是他们做错了。”

　　她仰头看向皇子石榴色的眼瞳，那双眼的瞳色是如血般艳丽的不详，亦如宝石般剔透瑰丽。
　　多纯粹的一双眼睛呀。

　　“这是您的领域，殿下，”女孩微微扬起头颅，声音柔软，却透着不容置疑地强硬：“在您的土地上做错事情，无论是谁，受罚也该是理所当然的。”

　　亚伯静静看着她，绷紧脸颊的肌肉无意识的松弛下来，不由得对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哑然失笑。

　　他该对女孩这番辩解做出回应，或是和他平日里惯常做得那样，嗤之以鼻地直接忽略不理。
　　可大概是他今天的心情确实很好，于是亚伯也多拿出了几分钟时间，耐心至极地反问道：“那按着你的说法，我该怎么做？”

　　她没急着立刻回答：“您的意思呢？殿下。”

　　亚伯眼睛一眨，短暂愣了一下。

　　“我在这里只需要了解您的意思，您觉得他们该受罚吗？”

　　女孩对他微笑起来，一字一顿地强调着：
　　“你觉得他们错了，他们就是错的；您觉得他们的问题可以一笔掠过，那么我就再也不会去多问哪怕一个字。”

　　她的声音太轻了，也太温柔了，一如既往地天真，纯粹，仿佛要为他毫无保留地献祭一切——忠诚，理性，甚至是判断问题的认知底线，这些都能够以君主的意志随意地进行转移。

　　臣子是该这样的吗？
　　他若要问的话，那她一定也会万分笃定地回答：是的，臣子就该是这样的。

　　——只要他想，她就去做。

　　“……”亚伯听见自己缓慢吞咽的声音，他的喉咙有些莫名地干涩，连带着本该轻缓的吞咽声在颅腔深处也能响起震荡的回音。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开口说话也能这么艰难：“我不能……”

　　“殿下。”温云卿第一次用这样轻柔甜软的语气打断他的话，慢条斯理地提醒着，“不想，和不能，是两个概念。”

　　“您是不想，还是不能？”

　　即使到了这一刻，女孩的神情仍是柔顺的，恭谨的，幼兽一般无害的顺从，可那双漆黑的眼睛仿佛裹挟蜜糖的黑沉漩涡，引着他向着更深处靠近。

　　“……”

　　亚伯·艾瑞尔挣不开这双眼睛的询问，他只能保持着某种奇异的沉默。

　　温云卿眨了眨眼，依旧是露出温顺而歉疚的表情，“我让您为难了是吗，殿下？”

　　“……”亚伯深吸一口气，却对她摇了摇头，声音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平和。“没有。”

　　“这不算冒犯。”他下意识解释说，“本来也不算是什么错。”

　　“就是，这种话日后不要再说了。”皇子殿下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握拳抵在唇边，压住自己唇角有些失控的肌肉，也不知道是在和谁辩解：“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非要你为我怎么样了呢……”

　　“……怎么会呢。”

　　女孩低下头去，像是辩解，又像是某种无需回应的低喃叹息。

　　“为了殿下，做这种事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

　　亚伯不说话了，他张开手掌，默不作声地捂住了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