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畜永不为奴》阿噗噜

21、第 21 章 甜枣吃不吃

　　早在那通电话打来的当天，宋儒就该反应过来一件事。

　　主家的那只小狐狸精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的。

　　她能用一通电话就把自己吓得连着好几天寝食难安，自然也能在他觉得好像可以稍微松口气的时候，在他头顶砸下一个惊天霹雳的大雷。

　　先前宋儒按着主家的吩咐，回家后就开始上上下下地到处奔走，忙着还债，冷脸，到处得罪人，给自家清理门户，琢磨着如何和过去的一些“老朋友们”划清界限……单就效果来看也算成功，换来了皇子殿下几句敷衍的赞许。

　　可说到底，对面给的承诺不过就是轻飘飘的几句话，能在这种地方站稳脚跟的人不会轻易吃画饼，就算是皇子，赞赏不能临期折现，那也没什么用处。

　　要是上面再没个明确的说法，单是处理家中这些实际折损的利益和各种矛盾摩擦，就足够他们耗去半条命的。

　　最难熬的时候，宋儒也是真的琢磨过自己要不要干脆直接死一下算了。

　　偏偏也是这紧要关头，指挥台毫无预兆地另一通电话又将他的心重新提到嗓子眼儿——只说叫他去一趟那里，暂时归期不定。

　　这个消息对宋儒来说，好也不好。

　　说好，因为这算是间接给了他一个内部死缓，暂且不用面对家中那一张张幽怨难消的脸，有些人甚至开始觉得他靠着这一波抱住了皇子殿下的大腿，原本疏离的态度也重新变得亲近热络起来；

　　说不好，也是因为更早之前的那通电话，温云卿亲自打的那个。

　　宋儒尚且还吃不准那只小狐狸精肚子里打得什么算盘，虽然这一回确实是皇子最信赖的副官亲自通知的，可他总觉得这里面逃不开温云卿的影响。

　　可他又能怎么办，不还得殷勤收拾好东西，点头哈腰陪着笑脸凑过去？

　　*

　　再次孤身造访指挥所的感觉并不是很好，这里的alpha浓度太高了，各类信息素夹杂交织在一起，不同等级之间泾渭分明，在同一个群体中气味却变得驳杂浑浊，几乎能令人头痛到窒息的程度。

　　贸然造访的中年人运气不好，显然是那个要被所有人高高在上斜眼瞥视的可怜人。

　　宋儒屏息凝神走过一段漫长的通道，也不知该说是意外还是不意外，走廊尽头等着他的依旧只是皇子殿下的副官。

　　很好啦，这待遇算是相当不错啦。

　　宋儒隐约松了口气，然而这边一个笑脸还没挂好，眼尾余光便扫见一张笑意盈盈的小狐狸脸，在副官瑞迪旁边侧过身子，和他摆摆手打招呼：“叔叔好~”

　　宋儒：……

　　叔你**个*&%#%#……

　　自诩长辈的家伙不动声色深吸一口气，马上又调整好自己的表情。

　　不好乱骂的，大家一个祖宗，不好乱骂的。

　　他费尽力气压制住自己的满脸狰狞，再一抬眼，对上副官先生温和到近乎可以用溺爱来形容的眼神。

　　……溺爱，溺爱谁？

　　宋儒接触过这位名叫瑞迪的副官，自然也清楚这是个面热心冷的主，三分社交客气也能伪装出七分坦然真诚，而此刻他眼中含笑的纵容神态绝非作伪。

　　这样一个人忽然会专心致志地看着另一个人，脸上更是多了几分真心的欢喜——哪怕只是零星一点，那也确实是真实的。

　　该说不说的，这很让人觉得惊悚了。

　　那张小狐狸脸倒是神色惬意，说不出的悠闲自在。

　　可宋儒想，她在这儿看起来要远比之前落魄得多了。
　　比不得还在主家时精心娇养的矜贵雍容，一条裁剪利落的衬衫收腰长裙，朴素得像寻常人家正准备出门闲逛的年轻女孩。

　　她从副官的身边走出几步，在他视线的约束中走到自己分家叔叔的面前，仰起头，露出一抹极灿烂的微笑。

　　这就是她能被允许“闲逛”的界限。

　　“殿下知道你在这儿谁也不认识，所以允许我过来接叔叔。”她笑眯眯的解释，“总之，先把东西放下来，稍微歇歇脚呢？”

　　宋儒拿不准现在的具体情况，只能小心应下。他跟在温云卿的身后慢慢走，看她熟稔经过各类监控系统和特殊机关，任由机械反复扫描过她的身体和虹膜，被赋予的权限简直高得可怕。

　　副官自始至终跟在他们身后的位置，不开口，不打扰。

　　“……”

　　宋儒有点糊涂了。

　　说是放纵，女孩自始至终没走出过太远的距离，那么说是范围更大的软禁也说得过去。

　　眼见着距离顶层的最高禁区越来越近，宋儒咽了口唾沫，终于忍不住那颗惶然不安的心，偷偷摸摸地问向自己身后的副官：“殿下叫我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瑞迪看他一眼，脸上也还是在笑的。

　　不过这次的笑容便是宋儒更熟悉的状态了，副官拉扯面部肌肉，熟练勾勒出完美的社交用微笑，彬彬有礼地回答说：“殿下的意思，在下不敢贸然猜测。”

　　“索性现在也不着急，您先陪着小姐聊聊天也好。”他轻飘飘略过了这个稍显正式的话题，转到了一种更无所谓的东西上，“她在这儿一个人，很无聊。”

　　“……”

　　在上升的电梯里，宋儒同样感觉到了一种类似失重般的压抑沉默。

　　她无不无聊，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为什么要把话说得像是他们好像很熟似的？

　　“……”

　　宋儒随意扫视的目光不经意间盯向温云卿白皙的侧脸，恍惚间好像找到了问题的答案。

　　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一颗心却生了不知多少个心眼，仿佛上辈子就早早成精的小狐狸这会若有所觉地仰起头，对他露出个晚辈专属的乖巧微笑：“用我帮叔叔拿东西吗？”

　　“……”甚至没能压住一脸惊恐的中年人飞快摇头，在她身上感觉到比之前直面军队更令人不安的毛骨悚然。

　　于是女孩很遗憾的收回视线。

　　出电梯正门的时候，宋儒的东西被副官先生接走了，那一眼觑来的冰凉温度让人下意识敛起多余的心思，然而瑞迪这一次警告的意味不算太浓，只是在尽职尽责地转述皇子殿下的命令：

　　亲人重逢是好事情，难得见一次面，两位可以好好聊一聊。

　　“……但也请别聊太久，”瑞迪微笑提醒道，“十五分钟之后，我会来接这位先生去他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是哪儿？
　　宋儒没问。总归不可能是让他回家去。

　　他沉默着和女孩一起目送着副官离开的背影，又看着她开门进屋，在角落里随意扯了张椅子，对他摆了摆手。

　　“来坐吧，叔叔。”

　　“……不要这么叫我。”宋儒深吸一口气，但还是配合她的安排，坐下来与她面面相觑。

　　中年人无奈提醒道：“我和你还没熟悉到可以这么互相称呼的程度。”

　　“哎呀，没有嘛？”温云卿仍站着，露出几分稍显做作的惊讶之色，“我还以为那通电话之后，我和您已经是可以彼此称呼叔叔和侄女的关系了。”

　　“至于关系熟不熟悉的，”她微笑道，“叔叔，这种事情咱们两个说了不算的。”

　　“我和大皇子说过我和你们不熟哦，我甚至还特意解释过，不要把你们跟着一起牵扯进来，”女孩一脸无辜的摊手，笑眯眯的表示：“可是那位不听我的，又能如何呢？”

　　“不熟啊……”她在中年人愈发糟糕的脸色中，屈指慢条斯理地敲击着椅背，故作惆怅地叹了口气，“好叔叔，在温衡被允许成为家主的那一刻，这两个字就和你我无缘啦。”

　　“……”

　　宋儒很难不去想这是不是她故意的。
　　更甚者，是不是早在他们准备把温衡送过去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做好了今日的打算？

　　“怎么会？”女孩仿佛有读心术一般看透了他的眼睛，满脸讶然的反驳道：“我又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宋儒下意识反驳：“可当日您明明就说过——”

　　温云卿很配合地跟着一挑眉，笑吟吟地反问：“我说什么来着？”

　　宋儒倏地脸色一白。

　　当日，他问的是：是不是认识这里的某些人。

　　而温云卿是怎么回的来着？

　　“这么大的篓子”，“根本说不上话”……

　　她说错了吗？
　　没有。

　　——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甚至一个字都没撒谎。

　　宋儒自知心虚，只能硬生生把一口闷火憋回去，险些把自己哽到上不来气。

　　然而罪魁祸首看着他，仍然笑得很是悠然自得。

　　“总而言之，就是这么回事，”她起身倒了杯水递过来，露出个甚至称得上乖巧地笑脸：“叔叔，你我现在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啦，最好还是别和侄女斤斤计较这点过去的烂账了。”

　　宋儒不耐烦道：“我不计较难道还有别的路子可走？”

　　温云卿低低笑出声来。

　　“当然也有，”她笑眯眯地说，“只不过我这条路，可能相对好走点？”

　　宋儒原本不想理她，可女孩抬起手压着水杯，借着推过杯子的动作，一起慢慢倾身靠近，温声细语地询问道：“如此高效地整理出这么多证据，想来家里也一定是伤筋动骨，损了不少人的利益和颜面……叔叔这些日子，不太好过吧？”

　　宋儒冷哼一声，“不牢主家的惦记，穷乡僻壤的，勒一勒裤腰带还能活。”

　　“哎呀，这又是什么话，”她摆摆手，一脸谦逊状，“总归是我现在需要想办法继续露脸，叔叔也需要想些法子添上家里的亏空……左右侄女没人能指望，好像只能靠叔叔稍微帮帮忙了。”

　　“本家毕竟远在千里之外的地方，不可能从大皇子的眼皮子底下送出去；换句话说，我无论在这儿挣下多少身价都是虚名，最后实打实的好处，还是要温氏分家的人自己吃下去的。”

　　她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当然，到时候能吃下多少，那就是叔叔自己的本事。”

　　宋儒瞥她一眼，却没反驳。

　　他知晓她大概真的有这个能力，只不过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只能冷着脸嗤笑道：“你这算什么，打个巴掌又给个甜枣？”

　　温云卿倒也不恼，只笑着问：“那这甜枣，叔叔吃不吃？”

　　宋儒深吸一口气，忍住了额头乱跳的青筋，若无其事地在脸上重新挤出个笑来。

　　“……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