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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宝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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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去上学的日子,杜伶就跟着王婆子学打络子。
她觉得自己手残的不行。
看那些五颜六色的线直接把头看晕了。
王婆子笑她:“别丧气,这本来就是熟能生巧的活,你才学了多久,要是三两天就学会了,我这么多年还真是惭愧。”
“这打络子是一门功夫,只要是功夫,就要花时间练,多一天熟能生巧,少一天差之千里,”
杜伶发现王婆子总能三言两语把她这钻牛角尖的死劲松下来。
她接受现实,不再急于手忙脚乱。
院子里墙头的影子,一点点在砖块上移动,阳光从强变弱,最后变得遥远而清冷。
杜伶一静下心就忘了时间的流逝,看着自己动手投入时间和精力完成的结果,虽然远不及王婆子做的精细,但她仍旧感到满足开心。
嘿嘿,一个丑丑陋陋的祥云结。
她问王婆子:“为什么蒋家的祭酒日要打络子?”
王婆子咔嚓一剪刀,剪断几根丝线:“其实蒋家几百年前的祖上也是一介平民,靠卖络子和酒为生,后来在一代代努力下才将后人送上为官的道路,慢慢在朝堂扎稳脚跟。要不是几十年前,旧朝还在时,蒋家得罪权贵,恐怕今天也不定会走商路……”
有些事杜伶听蒋明燕说过,但她不介意从另一个人的口中补充更多的细节。
两个人边干着手上的活,边聊着。
杜伶的外公蒋横木曾是蒋家的一把手,将蒋家里里外外,各宗族的关系打理得很好。
外婆阿秀也是心心念念的心上人,膝下育养着一个女儿,就是杜伶的母亲蒋明燕,一家三口称得上是圆满。
可惜天公不作美,阿秀在生下女儿后,身体一直亏虚,没撑过两年人就没了。
蒋横木痛失所爱,伤心过度,自此一蹶不振。
王婆子说,老爷子能撑着一口气,全都是因为大小姐。
后来蒋横木就逐渐放手蒋家上上下下的事情。
时常有什么事就派蒋津舟去处理,这意图很明显,女儿远走他乡离开,膝下就剩一个女儿捡回来的乞儿。
蒋横木说赐了姓,就是蒋家人。
想让蒋津舟接他的班。
王婆子叹了一口气。
“先生那会儿就是个十几岁的稚嫩娃娃,哪怕后面有老爷子撑腰,可那些宗亲个个都是人精,吃人不吐骨头,哪能那么容易认他这血脉?就算他是蒋家血脉,人人心怀鬼胎,也难啊。”
当初的事她可是历历在目。
蒋津舟自己带人去收账,人还没进屋,就是一盆狗血迎头泼过来。
不是茶水里下东西,搞些栽赃陷害,就是当时说好的事,后面到了紧急关头又临阵倒戈……什么事都有。
有时候,差点丢了小命也是常有的事。
当初的少年几经狼狈,吃了几次亏后开始学着变聪明。
蒋横木的每次敲打,也都是有效的。
甚至效果立竿见影。
王婆子就这样看着一个人在没有路的荒原里,一步步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从一个人,到今天身后站了无数人。
等所有再看他时,已经是敬畏的目光。
因为谁都知道,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有第二个像蒋津舟一样让所有人心服口服的存在。
哪怕从一开始就没蒋津舟这个人。
杜伶听了之后,只觉得心口有些闷。
是蒋明燕和杜贤跟蒋家断绝关系,一走了之在先。
不然,蒋津舟也许不用经历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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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这些天,陈乐洋来找过杜伶。
管家张叙来通报的时候,杜伶正在院子里懒洋洋晒午后的太阳。
陈乐洋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就是:“没想到你竟然是蒋津舟先生的外甥女。”
他当初还以为她是蒋府佣人的孩子。
陈乐洋是来主动给她送课堂笔记的。
“这些天各科老师都在赶课,我怕你掉了进度,你的书也一起带来了,最近老师布置的作业也写在一页纸上夹在里面,你可以看看。”
杜伶从屋里拿出两盒点心谢谢他。
两个人还多聊了一会儿,杜伶了解到冯序冰、林晶晶和徐颖三个人已经责令回家反省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学校。
学校最近严了不少,天天在喇叭里强调规章纪律,各科老师更是在课上不放过提醒同学之间要友爱互助。
陈乐洋说,他好久没有这么踏实过了。
上学路上,他第一次注意到街边的麻雀蹦蹦跳跳找食吃,唧唧啾啾的真可爱。
临走时,陈乐洋说:“谢谢你,杜伶,这件事一开始就是我连累你,但是你丝毫没提过我。”
因为陈乐洋的父亲在冯序冰父亲冯棋的宏业造船厂工作,但杜伶在这件事中始终没提及他。不然以冯棋的性子,很有可能直接断了陈乐洋的资助,再严重点他父亲可以直接下岗。
杜伶正在翻笔记,纸页上字体工整,标注的知识点详细透彻。
她抬起头,苹果肌向上,笑容可掬:“我还指望跟学霸做朋友呢,你这么厉害。再说是她们先欺负人的,觉得抱歉的应该是她们。”
陈乐洋看着她,情不自禁地也跟着笑起来。
只是目光一转:“杜伶,你脸上的伤……什么时候才能好?”
杜伶也有些烦恼,没几天就是蒋家的祭酒日,外公要来,她肯定也要出面。
她一点也不想顶着一张伤脸落人口舌。
“应该快了吧。”
把陈乐洋送走,杜伶就去找王婆子。
“今天的络子不是已经打完了?”杜伶看见王婆子还在忙着理线。
王婆子说:“刚刚管家过来说,先生要参加今年祭酒日的主持,祭服已经准备好了,就差一个挂在腰间的络子。”
杜伶有些好奇,“小舅舅以前不参加吗?”
王婆子说:“蒋家的祭酒日都是掌门人来主持,先生主持祭酒日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这些年一直都是露个面就离开了,今年却要主持。”
杜伶问:“那你要给小舅舅编个什么样式的络子?”
王婆子有些苦恼,正在比对几种彩色的线:“我现在正在瞧,小姐你也帮我参谋参谋。”
杜伶在篮子里翻搅,又问问王婆子都会什么样的,然后认真思考:“编个两层宝塔的怎么样?塔层递进,寓意着事业攀升,步步登高。”
王婆子一喜:“这个主意好。”
接下来的日子,杜伶先把学业一丝不苟地完成了。
一有空闲黏在王婆子身边,跟她学怎么编制五彩宝塔。
日子平静又安宁地飞逝。
等王婆子终于做好满意的小宝塔。
杜伶也有样学样地跟着做了一个,有不少错误,但好在能看得过去。
至少是个两层的小宝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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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酒日当天,蒋家老宅的门大开,红灯笼、红地毯、红手帕、红花生全都用上了。
时隔两个月,杜伶终于再次见到了外公蒋横木。
她开心地上前搀扶住老人家的胳膊。
本来杜伶脸上的伤有些没消退,她就用微微厚一点的脂粉遮掩住,老人家眼睛不清楚,只要不仔细瞧就看不出来。
蒋横木拍拍她的手:“最近这段时间适应得怎么样啊?”
“还可以,大家对我都挺好的。”
“那就好。”
蒋家宗亲来了不少人,几口几口的大沉木箱子往蒋府贴着朱红门画的大门里抬,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门口几挂鞭炮噼里啪啦,落了满地红色的碎纸。
杜伶不是没见过大场面,杜贤医馆人最多的时候,蒋明燕忙得前脚不沾后地,根本顾不上她,她就一个人找乐子。
但蒋府来的人未免太多,她注意到许多人都在悄悄打量她。
祭酒宴开始。
蒋横木被人扶向前敲鼓,站在祖宗的画像和牌位上致辞。
在院子的中间有一个封着的大酒缸,最终要由蒋津舟来开封,主持祭拜的祭酒宴。
杜伶环视一圈,王婆子怎么还没来?
蒋横木还在中心位置讲述蒋家的峥嵘岁月,看来一时半会也讲不完。
而且也没看见小舅舅蒋津舟的影子。
杜伶一个人站在一边,大家总是打量她,她觉得很不自在,便转头想着去找王婆子,拉个说话的人。
拐过一条廊檐,杜伶就看见了王婆子的身影。
“王……”
刚出口一个字,她又很快看见了站在王婆子面前的男人。
不同于凸显四肢和躯干的工整西装,蒋津舟穿了一身长袖长摆,装饰过重的传统服饰。
杜伶真不好评价,虽然脸还是那张脸,手和胳膊也是原来的手和胳膊。
但换了一套衣裳,他整个人的气质截然不同。
流露出一种令杜伶惊叹,又不能用语言描绘的美。
后来,她再回想这个画面,想到了最满意的词——清透诱人。
那只出口了一个字的声音,还是让那两个人注意到了杜伶。
王婆子看上去有些焦灼:“小姐,宴会开始了吗?”
杜伶说:“外公敲了鼓,正在致辞。”
王婆子念叨叨:“哎呀,这可怎么办?等会儿就轮到先生了?”
杜伶走上前,和蒋津舟对视一眼:“小舅舅好。”
男人朝她点了一下头。
他们已经有快小半个月的时间没见了。
杜伶看王婆子这么着急问:“怎么了?”
王婆子埋怨自己:“怪我,怪我,那编好的宝塔络子被我一时不知道放哪里去了,现在怎么也找不着了,明明我记得就放回篮子了啊,真是年纪大了不中用。”
杜伶一听,这确实是个麻烦事。
蒋津舟理了下衣服,扫了眼一旁的篮子:“无碍,随便换个络子挂吧。”
他随手拎起一根绳子:“这不就是个宝塔。”
杜伶不知道为什么,心下一急:“小舅舅不能拿那个。”
蒋津舟挑眉看她:“怎么了?”
杜伶解释:“这是我编的,好多地方都错了,戴着不好看。”
杜伶伸手在篮子里扒拉:“还有王婆子做好的其他的,换一个。”
蒋津舟轻淡地笑一声:“不用找了,就这个,还是瞧得过去的。”
这话让杜伶的动作一愣,这是……夸了她?
她不禁面颊微微发烫。
王婆子对杜伶说:“这样也行,幸好你做了一个,派上急用了。”
杜伶面上不显,心中却涌起丝丝缕缕的愉悦。
王婆子又帮着蒋津舟整了下衣服上繁复的装饰。
杜伶也没闲,见蒋津舟被制止住动作不方便,就主动揽活:“那我把络子系上。”
她从蒋津舟的手里取过小宝塔,在他腰间的带子上系起来。
但因为有些紧张,第二次才系好。
可往后看了下,位置……好像有点偏了。
再往身前来点就好了。
杜伶正好要去动手,但蒋津舟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同一时间,两个人的指节碰在一起。
温热而有实质的触感猛然间点击杜伶的脑子,她下意识抽回手。
她盯着那个微微晃荡的小宝塔,看见那双如玉般细腻冷白的手,指节修长分明,慢条斯理将小宝塔的系绳移动到合适的位置。
“好了。”头顶传来温润的声音。
王婆子在一旁提醒:“先生,快到你开酒了,咱们赶紧去。”
至始至终,杜伶都没再去看蒋津舟。
手指相碰时传来的触感,依旧在脑子里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