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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杏子酒 ...

  •   蒋津舟过去的时候,蒋横木正好说到结尾。
      底下人一阵鼓掌爆喝:“好,好。”

      蒋津舟上前微微弓腰表示尊重,将蒋老爷子扶了下来交班。
      他一出现,顿时就让人少出一口气。
      举手投足间,温和如玉,气度不凡。
      这个男人美则美矣,英气十足。
      又宛如雪原上的清冷神祗。

      蒋津舟主持祭酒仪式,领着众人上香跪拜,缅怀先人,敬畏鬼神。
      亲自揭绸开酒,一只只瓷碗倒满美酒,祭四方,敬诸位。
      锣鼓声声响,人心怦怦涨。

      最后众人干了这一碗酒,把碗往地上一摔。
      此起彼伏的声响,一声声都宣告着曾经蒋家一次又一次的不破不立。
      蒋家儿女将一直乘风破浪,无畏往前。

      等所有仪式完成,祭酒宴正式开始。

      桌上好吃的东西太多了,杜伶也顾不上不好意思,撒了欢地吃。
      王婆子坐在她身边,看见什么菜总喜欢给她报菜名。然后直接把盘子端起来:“来,小姐夹两块尝尝。”
      这桌杜伶身份最特殊,也没人敢说什么。

      宴席开到一半。
      杜伶没想到会看见许颖。

      她是跟一个长得端端正正的男人来的。
      男人看着挺年轻,烟灰色的西装傍身,脸上微微带着和煦的笑。
      显得这人知书达理,很是通情理。

      比起男人脸上寒冰融化般的笑,许颖则始终面无表情地站在身后,距离不远不近。

      不远处的酒桌传来声音。
      “这不是面粉徐记的老板徐中辉吗?他来做什么?”
      “他身后那几个人抬的是贺礼吧,但我蒋家的祭酒日从不迎外人,这规矩整个湘城人尽皆知,他不会不知道吧。”
      “这人是个怎么回事?”

      只见蒋津舟从从正厅里走出来,眉眼浸着几分寒。
      “徐老板,我蒋家的祭酒日不迎外人,你今日破蒋家规矩是何贵干啊?”
      清冷的腔调像是玉石撞击,又因底气十足,透着威慑。

      徐中辉抱拳笑道:“前几日我一直约蒋先生而不得见,今日也是迫不得已,只为能见蒋先生您一面。”

      “哦?”蒋津舟黑色的瞳眸转动,“徐先生要见我,竟然没有人告诉我,看来底下养着的人该换了。”
      话是这么说,可听起来却没有责备的意思。

      蒋津舟负手而立:“说吧,徐先生今日所为意图?”

      徐中辉扯过许颖的胳膊,将她往前推了两把。
      “蒋先生也知道,我们这做生意的人,一年到头五湖四海,天南海北地跑,哪有顾家的时候。我这个女儿在学校闯了祸,得罪了蒋先生的外甥女,至今我还没领着她登门致歉。”

      蒋津舟在心里嗤笑一声。

      徐中辉则心里压着乱,这些日子没一件事顺心。
      他的小情人先是不知道为什么又生闷气不理他,怎么都哄不好。
      紧接着生意上哪哪不顺,几个铺子到处出乱,纠纷不断,有个敌对家竟然猖獗到直接砸了他的铺子。
      码头上的对接也不顺,竟然突然要排号,奇怪的是没人通知他,他直接错过了。
      好巧不巧,他手上正好有一批京屏市的单子这几天到期,如果没能按时把货押过去,恐怕这笔利润肥厚的单子再也落不到他头上。
      他心疼得厉害。

      湘城唯一的水路被蒋家掌控,仔细想想最近的事,又得知冯棋最近的造船厂也是麻烦连连,林青出门直接被人套上麻袋踢了一顿屁股。
      徐中辉就是脑子再轴,也该明白这背后的事了。
      蒋津舟不是能随随便便就惹的人。

      徐中辉又将许颖往前推搡了一把,“平时是我疏于管教,让她在学校里无法无天,如果蒋先生要降罪,我们都认,来之前就已经让她在祠堂里罚跪了三天三夜,还请蒋先生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蒋津舟没说话,倒是朝着杜伶的方向瞥去一眼。

      杜伶对上那一道目光,一下了然其中询问的意思,赶紧从凳子上站起来。
      “小舅舅,我已经原谅许颖了。”

      蒋津舟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才点头:“既然我外甥女发话了,这件事了了,你们走吧。”
      徐中辉如获大赦,连连抱拳:“那、那码头上的事……”

      蒋津舟一个眼神过去,徐中辉立刻止住话,只是笑着说:“好好,我们不多打扰,这就离开了。”
      徐中辉拽了把许颖:“走走走,还愣着干什么。”
      杜伶和许颖不着痕迹地对上一眼。

      这场小风波一会儿就过去了。

      杜伶隔着人群,悄悄多看了蒋津舟一眼。
      原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还为她做了很多事。

      尤其这件事看似小事化了,实则表明了蒋津舟的立场和态度。
      让所有人都明白,杜伶不是什么人都能动的。
      大家收敛心思,心底亮堂堂的。

      -
      酒宴继续开始。

      杜伶听王婆子说这是杏子酿的果酒,闻起来清甜醇厚,馥郁浓香。
      她有点馋,就倒了一小杯。
      谁知道这酒喝下后,整个口腔和嗓子全是香甜的杏子香。
      那一刻,杜伶的眼睛都瞪大了。

      杯子里只倒了小半杯的杏子酒,三两口就被喝光。
      杜伶不知道为什么越喝越渴。

      王婆子碰见了几个曾经认识的朋友,说到往事也就没怎么注意到杜伶在身边干什么。
      等她再回头,就看见杜伶整张脸蛋红扑扑的,醉眼迷离地打了一个小酒嗝。
      “老天奶,你这是喝了多少?”

      王婆子去摸酒坛,“你全喝光了?诶呦呦,这可不得了,我得赶紧把你送回去,要是让先生发现了,估计我也没好果子吃。”
      桌上的其他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子,都哈哈笑作一团打趣起来。

      “没想到明燕的女儿都已经长这么大了,跟她小时候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知道谁又说,“是啊,可是就不知道这好端端离开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氛围一时低沉伤感。
      王婆子忽然轻轻拧了拧杜伶的红脸蛋:“小酒鬼,看这下你要睡个几天几夜才能起得来床。”
      几个老婆子又笑哈哈推测,看杜伶这样,估计不睡个三两天根本起不来。

      杜伶迷迷瞪瞪,只觉得自己飘飘欲仙,走路都像踩在云端上。
      这种感觉新奇的不行,她傻傻地笑。

      王婆子只是送她回去,就忙出了一头汗。
      “撒手,不能一直抱着柱子。”
      “那边的路不对,往这边走。”
      “台阶台阶!瞧着路。”
      “狗撒尿有什么好看的,走了走了。”

      好不容易到院子了,杜伶又抱着一根柱子不撒手。
      王婆子哄了一路,这下直接被气笑,禁不住感慨:“晕晕乎乎的糊涂鬼,等你醒了就有的后悔。”出这么多糗。

      又一通拉拉拽拽,天花乱坠地哄,终于把杜伶乖乖地摁在了床上。
      王婆子把被子给她掖得紧紧实实的,“躺一会儿,咱们就能梦周公了,不能动,谁动谁就是小狗。”

      杜伶睁大一双眼睛,傻愣愣地不吭声。
      看王婆子一直盯着她,就慢慢闭上了眼睛。

      王婆子探了探她脑门,看她真睡着了,然后就关好门走了。

      杜伶一下睁眼从床上坐起来,学了一声狗叫:“汪。”

      -
      祭酒宴过后,蒋老爷子先被人扶去休息。
      蒋津舟也和其他几位长辈寒暄一两句就离开了。
      管家张叙递来礼册:“先生,今年宗亲们送礼,还连带着送了小姐一份。”
      蒋津舟翻了两页,不得不说这些宗亲很有眼力见。脂粉衣裙,首饰吃食,都讨尽了小女孩的欢心。
      “小姐呢?”他问。
      “宴席后就回了自己院子。”
      “嗯。”

      蒋津舟去到西边院子时,很安静。
      以至于他猝不及防看见杜伶用一种滑稽的姿势抱着廊柱时,愣了两秒。
      然后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来。

      杜伶已经发现有人来了。
      但影响不大,只看了来人一眼,有点眼熟想不起来,想不起来的都当不认识。
      她继续仰着头看梁顶。

      蒋津舟隔着一个院子,都闻到了淡淡的酒气。
      看来是真的喝了不少,还是他最腻的杏子酒。
      蒋津舟皱了下眉又松开,想往前走两步,却又生生顿在原地。
      他看了眼手里的礼册,本来是想让她在这些宗亲送的礼物里挑几个合心意,剩下的按记录在册重新归档蒋家的礼库。
      来年各家有事,就从礼库里还礼。

      他走近,循着她的视线看梁顶,空空如也。
      “在看什么?”

      杜伶像是被突如起来的声音吓到,扭头看向蒋津舟:“汪!”
      蒋津舟:“…”

      “汪汪汪!”
      “……”

      女孩身上的酒气很浓。
      却并没有蒋津舟想象中的那么甜腻。
      像是只专门提取了杏子的清香。

      女孩脸蛋红扑扑的,就连脖子也透着些浅红,像是皑皑雪上染了一片粉。
      长睫毛卷翘向上,瞳仁黑白分明,浸在湿润的眼眶里十分有色泽。
      她的眼形很好看,像是能框住春日里的所有景色,又微微带着点冬日的清冷。
      有亲和力,让人觉得好接近,却又不是那么好被欺负。

      蒋津舟细看她的脸,脂粉掩盖下还是遮掩不了一些明显的结痂痕迹。

      杜伶忽然转头,瞪圆一双蒙着酒气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蒋津舟被她看得直了下腰。
      俩人大眼瞪小眼。

      杜伶依旧抱着柱子不撒手,瓮声瓮气问:“你笑啥?”
      蒋津舟鹦鹉学舌:“你瞅啥?”
      杜伶顿了会,闷闷说:“我在等燕子回来。”
      蒋津舟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她:“燕子只有春天才回来,现在是秋天,而且这里是湘城。”
      湘城春天寒气重,几乎没有燕子飞过来。

      杜伶不说话了。
      蒋津舟想到了安南,知道她是想家想念亲人了。

      可是杜伶依旧抬着头,面无表情,脸上没有悲伤也没有哀痛。
      蒋津舟问:“酒喝多了,头晕吗?”
      杜伶摇摇头。
      “还想喝吗?”
      杜伶点点头。
      “今天开心吗?”
      杜伶继续点头。

      蒋津舟勾着唇轻轻一笑,还想问什么,但止住了。
      她对酒完全没有任何抵抗力,更何况这还只是普通的果子酒。
      酒后吐真言,是乃大忌。

      杜伶潜意识还觉得自己是在流离飘荡的那三个月。
      整日惴惴不安,胆颤心慌,不敢洗脸不敢穿干净的衣服,也不敢随意将钱财细软之类的东西露出分毫。
      水陆和陆路交替,她甚至都不敢正眼看人,跟人说一句话。
      一路上不是躲就是逃。

      尤其是半夜也不敢真正睡死,只有到了白天感觉稍微安全点,才敢多睡一会儿。
      日夜颠倒,让杜伶的眼下总是一片青黑,脑袋也胀痛。
      好不容易睡着一会儿,每次都是在一片恍惚的梦境中惊醒。

      梦里是安南的三月,烟柳如暖,莺歌燕舞。
      只是很普通的一天。

      杜伶一抬头看屋梁,去年的那对燕子飞回来了。
      老窝还在原地没被人类动过分毫,这对燕子衔着新泥,稍稍修补增新一些就能继续入住。
      杜贤这时总会说讨喜的话:“看啊,这燕子和你母亲有缘,年年都来我们家。”
      杜伶开心地赞同:“母亲是咱家的福星,燕子都被她吸引来了。”

      蒋明燕开心的时候,总是嘴角不自觉微微翘起,被人一发现又顷刻恢复原样。
      “母亲,你笑了!”杜伶笑着揭穿她。
      “才没有。”蒋明燕利落地甩下一个背影离开。

      而就是这个背影,成为了杜伶噩梦中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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