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上有间忘忧铺》陈玄镜

5、汽水卖光光 汽水卖光光

　　刘莲的云茶几上，隔三差五便会增添些令她哭笑不得又心头温热的“新品”。
　　这日，几样东西凭空显现：
　　一瓶橙黄透亮、塑料瓶身还凝着水珠的橘子味汽水。
　　几袋真空包装、红油浸润、看着就让人舌底生津的泡椒凤爪。
　　两盒巴掌大小、色彩鲜艳的跳跳糖。
　　一把用漂亮糖纸独立包裹的水果味棒棒糖。
　　以及，三婶持之以恒贡献的、一把崭新的塑料挠痒耙，纸条依旧。
　　“刘二娃，痒了别忍着，这个顺手！”
　　刘莲仔细地将这些“凡间妙物”摆上“忘忧铺”的货架。
　　老头乐挂在柜台侧面，标签写着“解乏妙器”。
　　然而，与这温暖格格不入的，是铺子外偶尔飘过的身影。
　　那是一些真正的、低阶的仙人。
　　他们或驾着黯淡的云头，或步履匆匆于无形的仙道上，服饰比仙童们齐整些，神色间却带着更多的拘谨与疲惫。
　　当“忘忧铺”那闪亮的招牌和里面隐隐透出的、绝不属于仙界的驳杂色彩与气息闯入他们感知时。
　　这些仙人的反应出奇一致。
　　脚步加快，目光迅速从招牌上掠过便立即垂下。
　　仿佛那光都是某种需要回避的禁忌。
　　他们屏息凝神，加紧赶路，没有一个投来好奇的一瞥，更无人驻足询问。
　　那姿态，不像是对凡俗之物的鄙夷，更像是一种不愿招惹麻烦的谨慎，甚至是一丝讳莫如深的回避。
　　刘莲起初还期待着或许能有位“大人”光顾，问问这些新奇玩意儿。
　　可等了许久，门外只有一片刻意维持的寂静和那些匆匆避开的背影。
　　热闹是仙童们的。
　　她这里，仿佛被那些真正的仙界“上班族”默契地划入了不可轻易触碰的范畴。
　　“得，看来我这铺子，在正经仙人眼里，不是个正经地方。”
　　刘莲有点自嘲，又有点了然。
　　她这里，大概就像人间小学门口那些游走于灰色地带的小摊，孩子们喜欢得不得了，体面人自是避而远之。
　　正对着货架发呆，一阵由远及近的、压抑着兴奋的叽喳声打破了冷清。
　　“快点！阿芒说今天有新货！”
　　“我闻到一种从来没闻过的味道！又香又冲！”
　　只见阿芒一马当先，脸上洋溢着与门外那些沉默仙人截然相反的鲜活神采。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眼睛发亮的小仙童，像一群终于找到秘密花园的鸟儿，呼啦啦涌进了“忘忧铺”。
　　瞬间将方才的沉寂驱散得无影无踪。
　　“刘掌柜！新品！是不是新品！”
　　阿芒扑到柜台前，小鼻子使劲吸了吸，目光瞬间锁定那瓶橙黄色的汽水。
　　“这、这是何琼浆玉液？竟有霞光之色！”
　　仙童们围着货架，指着每一样新货品发出惊呼，刚才被仙人回避的冷清，顷刻被这蓬勃的好奇心烘得暖洋洋。
　　刘莲笑呵呵地开始介绍，依旧给它们披上点仙气的“外衣”。
　　“此乃‘橙霞凝露’，采夕阳橙晖之精，注入欢腾之气，饮之沁爽提神。”
　　她指着汽水。
　　介绍完毕，交易狂热立刻开始。
　　那瓶橙黄色的汽水，如同浓缩了一小片人间最欢快的晚霞，静静立在货架上。
　　塑料瓶身上凝结的细小水珠，更显诱人。
　　对于见惯了琼浆玉液的仙童们来说，这种包装、这种颜色、这种隐隐透出的甜香气，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诱惑。
　　阿芒是第一个冲它下手的。
　　其他仙童还是有些畏惧，不敢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阿芒却说道：“刘掌柜这儿的东西都好吃，无一例外。”
　　他几乎用完自己全部存货。
　　不止有最亮最纯净的星尘。
　　还有一小把他从擦拭观星镜的仙吏那里求来的、已经失效的通灵镜。
　　刘莲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这买卖虽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但如此贵重的东西换取一瓶汽水，她还是觉得不忍心。
　　阿芒却阔气摆手，还学着书斋学究摇头。
　　“若能品得橙仙露，哪得仙界几回闻。”
　　周围仙童看着他，都捧腹大笑。
　　阿芒虔诚地伸出手，他发自内心觉得值当。
　　当刘莲将那瓶凉丝丝的汽水递给他时，周围所有的仙童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阿芒双手珍重地捧着。
　　他好奇地摇晃了一下。
　　里面透明的橙色液体立刻泛起无数细密急促的气泡，升腾汇聚在瓶口下方，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它……它在里面沸腾？”
　　一个仙童小声惊呼。
　　“不，是欢腾之气！刘掌柜说了，是‘注入欢腾之气’！”
　　另一个纠正道，语气充满敬畏。
　　阿芒深吸一口气，学着刘莲示范的样子，握住瓶盖，用力一拧——
　　“嗤——！！！”
　　一声响亮、急促的排气声猛地炸开！
　　所有仙童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集体一缩脖子。
　　阿芒更是手一抖，差点把瓶子扔出去。
　　一股比之前浓郁得多的、混合着橙子酸甜与某种刺激性的独特香气，随着溢出的少许白色冷雾弥漫开来。
　　“啊！响了！”
　　“仙气泄漏了？！”
　　“好香！比刚才香好多！直往鼻子里钻！”
　　惊魂稍定后，是更大的好奇。
　　阿芒凑近瓶口，看着里面依旧翻腾不息的气泡，咽了口口水。
　　他尝试着，对着瓶口小小地抿了一下。
　　液体入口的瞬间，他的眼睛瞪得滚圆！
　　首先感受到的，是无数细小的、尖锐的、活蹦乱跳的气泡在舌尖。
　　上颚甚至喉咙里同时炸开的刺激感，噼啪微响，仿佛有一群微小的精灵在口腔里欢快地跳踢踏舞。
　　紧接着，是冰凉清爽的液体滑过，带着无比明确而直接的橙子甜香。
　　那甜味并非仙果的缥缈清甜，而是扎实的、活泼的，几乎带着阳光感的甘醇。
　　气泡的炸裂感与甜橙的冰凉滋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头皮微微发麻的畅快感。
　　“唔——！！！”
　　阿芒发出一声含糊的、极度满足的喟叹，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
　　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更多的气泡在口腔中爆开，清凉甜爽直冲头顶。
　　让他不自觉地打了个轻颤，随即而来的是一个不受控制的、响亮的嗝。
　　“嗝——”
　　这声音在铺子里格外清晰。
　　阿芒愣住了，脸微微发红，有些不好意思。
　　但口腔里残留的爽快感立刻冲散了这点尴尬。
　　他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
　　“阿芒，什么味道？什么感觉？”
　　周围的仙童们急不可耐，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只剩下大半瓶的汽水。
　　那翻腾的气泡和橙黄的色泽，此刻在他们眼中比任何仙酿都诱人。
　　阿芒想描述，却觉得词穷。
　　“好多气！在嘴里乱跳！又凉又甜！喝完……喝完好像有气从肚子里顶上来，打个嗝，好舒服！”
　　他笨拙地试图传达那种新奇感受。
　　其他仙童听得心痒难耐，看看汽水，又看看刘莲，眼神里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刘莲看着这一幕，心里早有计较。
　　一瓶汽水，让一个仙童独享，快乐有限。
　　但若分而享之，则能换来更多的笑脸和期盼。
　　她生前开小卖部，就常把一支新进的棒冰分给眼馋的孩子们尝鲜，回头生意自然就来。
　　“别急，别急。”
　　她笑呵呵地说，转身从后间取出几个她闲暇时用最洁净的薄片精心捏制的小小云杯。
　　杯子不大，杯壁极薄，近乎透明，边缘还被她细心捏得圆润光滑。
　　“来，阿芒，倒出来，大家分着尝尝味儿。”
　　刘莲示意。
　　阿芒虽然有点舍不得，但看着伙伴们渴望的眼神，还是大方地点点头。
　　他小心翼翼地将橙黄的汽水倒入刘莲递过来的云杯中。
　　液体流入透明的云杯，气泡变得更加清晰可见。
　　无数细小的珍珠般的气泡附着在杯壁上，争先恐后地向上飘升，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视觉效果更加惊人。
　　有的仙童看到这一幕，抢先把消失的气泡也啄进嘴里。
　　有的仙童像看傻了一样，直到最后一颗气泡消散，才回过神来。
　　每个仙童都分到了浅浅一小口，刚好能覆盖杯底。
　　泛着诱人的橙光，气泡在不断破碎和生成。
　　拿到云杯的仙童们，如同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先是仔细观察杯中不断升腾的气泡和清澈的色泽，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凑近杯沿，生怕洒出一滴。
　　小小的啜饮声此起彼伏。
　　“啊——！”
　　“嘶！跳！真的在跳！”
　　“冰的！甜的！好奇妙！”
　　“我的舌头麻了！但是好舒服！”
　　“香气冲到脑子里去了！”
　　惊叹声、抽气声、满足的叹息声瞬间响成一片。
　　每个仙童脸上都洋溢着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喜和纯粹的愉悦。
　　那一点点汽水带来的刺激感和甜味，对他们而言，不仅仅是味觉的享受。
　　更像是一种打破仙界单调味觉经验的、小小的冒险和奖赏。
　　一个仙童舍不得喝完，含在嘴里，感受着气泡最后微弱的爆裂，直到甜味完全消失，才依依不舍地咽下。
　　另一个则学着阿芒的样子，试图让气体在嘴里多停留，然后努力想打出嗝，成功后又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很快，云杯见底。
　　仙童们舔着嘴唇，回味着那短暂却鲜明的滋味。
　　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阿芒手中已经空了的塑料瓶，又热切地看向刘莲。
　　“刘掌柜！这个‘橙霞凝露’，何时再有？”
　　“我下次要换一整瓶！不，两瓶！”
　　“我用新攒的‘虹光断丝’换！那个更亮！”
　　“我用玉粉微尘！听说能聚光！”
　　她笑着应承。
　　“好，好，我记下了。下次若再有‘橙霞凝露’来，一定多留些。不过，也得看下面的‘货源’呐。”
　　仙童们虽然有些失望不能立刻拥有，但有了盼头，又心满意足地开始讨论其他新品。
　　那瓶空了的汽水瓶，被阿芒像收藏法宝一样仔细收好。
　　“我要带回住处，还能时不时闻闻残留的香气呢。”
　　他美滋滋地宣布，将这“凡间法器”郑重地收入怀中。
　　然而，口腔里那短暂却鲜明的气泡炸裂感和冰甜刺激，像羽毛般撩拨着其他几个仙童的心。
　　尤其是那个刚刚分到汽水、一口就喝完的丹房烧火童。
　　他舔着嘴唇，眼巴巴地望着刘莲：“刘掌柜，除了‘橙霞凝露’，可还有别的……能有那种‘欢腾之气’在嘴里跳舞的宝贝？就现在能尝到的？”
　　“对呀对呀，那气泡在舌头上炸开的感觉，太有趣了！”
　　“还想尝尝别的味道！”
　　几个性子更急的小仙童也跟着附和。
　　他们被汽水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迫不及待想要体验更多类似的“凡间奇趣”。
　　刘莲看着他们渴望的眼神，灵机一动，目光落在了货架上那两盒色彩鲜艳的跳跳糖上。
　　对啊！
　　跳跳糖入口时的噼啪爆裂感，应该比汽水更加吸引人。
　　虽然和汽水的气泡感不同，但那种在口腔中打架、跳舞的刺激，岂不是异曲同工？
　　而且量足，口味多！
　　“有！当然有！”
　　她立刻转身，拿起一盒画着蹦跳卡通小人的跳跳糖。
　　“诸位仙童请看此物——‘蹦仙糖’！此糖虽无液体，但内含微末‘爆破仙力’，一旦入口，便如同将千百颗微缩的‘欢腾之气’封印瞬间解开，噼啪作响，滋味各异，奇妙无穷！一盒便有二十小包，足够诸位分尝不同风味了！”
　　“爆破仙力？”
　　“爆破仙力的刺激感可是欢腾之气的十倍哦。”
　　“噼啪作响？像刚才开瓶子那样吗？”
　　“比开瓶子还响，像炮竹烟花那样。”
　　“滋味各异？都有什么味？”
　　“你们见过哪些仙果，比仙果味道还多呢。不仅有青苹果、葡萄等等果味，还有汽水、酸奶味呢。”
　　“汽水？”
　　“是刚刚那种汽水吗！”
　　仙童们的兴趣立刻被勾了起来，围拢到跳跳糖前。
　　他们看着那独立小包装上各种图案，充满好奇。
　　刘莲索性拆开一包，将里面细小的彩色糖粒倒在掌心一点，展示给他们。
　　“看，便是这些晶莹小粒。放入口中，用唾液润泽，仙力即刻激发！”
　　她将这点糖粒分给最先开口的烧火童和另外两个大胆的仙童。
　　三人依言将糖粒倒入口中。
　　下一刻——
　　“哎呦！”
　　“噼里啪啦……开始了！”
　　“我的舌头！好多小针在轻轻扎！又有点痒！”
　　烧火童眼睛瞪得老大。
　　他感受着糖粒在湿润的口腔里疯狂爆裂，发出密集细碎的声响。
　　一股强烈的混合果酸味和甜味随之扩散。
　　他忍不住含糊地叫道：“它们在打架！在我嘴里开仙果盛会！左边是酸的，右边是甜的，噼里啪啦打得好热闹！”
　　他边说边忍不住咂嘴，试图捕捉更多爆裂的瞬间，脸上表情又惊又喜，甚至有点滑稽。
　　另一个仙童则被那突如其来的、仿佛有生命般的触感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想闭嘴，却又被那奇妙的爆裂感和果味吸引，含混地笑道。
　　“哈哈，痒！像有很多小仙虫在舌头底下挠痒痒！但是味道真好玩！”
　　第三个仙童比较文静，细细感受了一番，才慢吞吞地、带着惊奇评价。
　　“并非疼痛，乃是……乃是万千细微雀跃。滋味似是数种仙果混合，瞬息万变，捉摸不定，妙哉。”
　　他们生动到甚至有些夸张的描述和脸上丰富多彩的表情，彻底点燃了其他仙童的热情。
　　大家纷纷要求尝试，刘莲便笑着将一盒跳跳糖拆开，给每个感兴趣的小仙童都分了一小包。
　　一时间，“忘忧铺”里充满了拆包装的窸窣声，以及随之而来的——
　　“哈哈哈！真的会跳！”
　　“我的是葡萄味！爆开是紫色的感觉！”
　　“我的像很多小星星在嘴里炸开！亮晶晶的味道！”
　　“哎哟喂，这动静，比我在天河边上听瀑布还热闹！”
　　“它在顶我的上颚！好顽皮！”
　　惊奇的呼声、畅快的大笑、噼啪的细微爆裂声、以及因奇异口感而做出的各种古怪表情，交织成一片前所未有的欢乐海洋。
　　小仙童们平日里被仙规和劳作束缚的活泼天性，在这新奇糖粒的刺激下彻底释放。
　　一个个都笑得东倒西歪，互相比较着谁口中的“爆破仙力”更激烈，谁尝出的味道更奇特。
　　一包完了，仙童们接着下一包。手上没了，还找刘掌柜恳求要赊账，下次双倍补上。
　　连最初有些拘谨的阿云，也在一旁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这毫无仙家端庄风范、却充满鲜活生命力的欢笑声，像一圈圈快乐的涟漪。
　　在这片通常只有寂静与匆匆身影的混沌交界处，显得格外清晰。
　　格外……引人侧目。
　　就在这笑声达到最高潮时，铺子外那片灰蒙蒙的混沌雾气，忽然被一股带着青草与野花气息的清风轻轻拨开。
　　一个身影踏着欢快的步子，几乎是“跳”进了众人的视野。
　　来者并非仙人，也非仙童。
　　她身形娇小玲珑，穿着似由某种柔软坚韧的藤蔓与新鲜绿叶简单编织而成的衣裙。
　　露出来光滑的手臂和小腿，她肤色黄中带些微微的绿色，像是用青草堆叠起来的。
　　赤着双足，脚踝上缠绕着几圈开着细碎小花的柔嫩藤条。
　　一头长发是蓬松的深褐色，间或夹杂着几片未曾凋落的嫩叶和细小的野莓，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脸蛋圆润，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浸润了山泉的黑曜石，闪烁着纯粹的好奇与灵动。
　　尖尖的耳朵从发间露出，耳垂上挂着两颗小巧的、宛如露珠凝结的珠子。
　　她身上散发着雨后森林般清新又蓬勃的生命气息，与仙界的飘渺清冷、仙童们的稚嫩活跃都截然不同。
　　“呀！这里好热闹！”
　　她开口，声音清脆如溪涧敲石，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奇和喜悦。
　　“老远就听到你们笑，比我们山里春天鸟儿吵架还好听！这是在玩什么好玩的？分我一点分我一点！”
　　她一点不见外，眨着大眼睛。
　　此人目光扫过笑得前仰后合的小仙童们，掠过他们手中攥着的彩色小糖包。
　　最后，将视线落在柜台后有些愕然的刘莲身上。
　　鼻尖还微微耸动，似乎在捕捉空气中残留的汽水甜香和跳跳糖的果酸气息。
　　所有的仙童，包括阿芒，都在她出现时下意识地收敛了笑声。
　　好奇又略带警惕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
　　刘莲从最初的错愕中回过神来，脸上重新挂起掌柜式的和气笑容：“这位姑娘是？”
　　“我呀？我叫绿萝！绿水的绿，藤萝的萝！是翠微山长出的山精！”
　　绿萝声音脆亮，自我介绍得大大方方，还转了个小圈，裙摆上的绿叶沙沙作响。
　　“山精？”
　　“怎么到这儿来了？”
　　小仙童们一边窃窃私语，一边偷看这位陌生女子。
　　翠微山？山精？
　　刘莲没听过翠微山，想着大概是个钟灵毓秀的深山老林。
　　“绿萝姑娘怎么到这儿来了？”
　　刘莲问，心中有些猜测。
　　“修炼呀！”绿萝回答得理所当然。
　　同时，她眼睛亮晶晶地扫视着云雾缭绕的铺子，“这儿虽然比不上真正的天宫，但跟着师父修习，时不时能蹭到点儿漏下来的仙气儿，比在凡间傻乎乎吸日月精华快多啦！”
　　刘莲问道：“那绿萝姑娘为何不安心修炼，找到我这铺子做甚？”
　　她挠了挠头，发间的野莓晃了晃，“这儿没啥意思，闷得很。今天可算听到热闹了！”
　　原来如此！刘莲恍然大悟。
　　这不就是……来蹭仙气儿，上成仙速成班的？
　　她脑子里瞬间把青萝对标成了村里那些攒钱去镇上报补习班的娃子家长——
　　都是为了前程，找个更好的修习环境！
　　“理解，理解。”刘莲点点头，语气带着一种“同为在边界讨生活”的理解。
　　“这边界地界，是不比山里鲜活。绿萝姑娘是想换点……解闷的玩意儿？”
　　她指了指货架。
　　绿萝狠狠点头：“对对对！”
　　她一下子蹦到柜台前，双手撑着台面，身体前倾，大眼睛几乎要贴上那些货品。
　　“刚才他们吃的那个，噼啪响的，是什么？还有那个瓶子，闻着好甜！这个红红的爪子看着也好生厉害！像凤凰爪子！还有这个带棍的糖！我都想尝尝！”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与渴望，那份直白与鲜活，与仙童们最初的小心试探截然不同。
　　绿萝滔滔不绝说着，大概是修炼得实在憋闷，要把几百年都没说的话都说出来。
　　刘莲笑了。
　　生意上门，态度自然更热情几分。
　　“姑娘好眼光！这噼啪响的是‘蹦仙糖’，入口如万千微小爆破，滋味奇妙；那瓶子原是‘橙霞凝露’，可惜已然饮尽；红爪乃是‘赤焰凤爪’，辛香烈烈；带棍的是‘琉璃果杖’，甘甜绵长。”
　　介绍完，她看着绿萝一身“天然去雕饰”的装扮，试探问道。
　　“不知绿萝姑娘，想用何物来换？我这儿，收些……有意思的小物件。”
　　绿萝眨眨眼，显然一直待在深山，没怎么经历过这种货币交易。
　　她低头看看自己，浑身上下似乎没什么好东西。
　　她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解下腰间挂着的一个小巧的、用嫩绿阔叶巧妙折叠而成的叶囊。
　　“我用这个换行不行？”
　　她打开叶囊，里面并非金银珠玉，而是几样散发着浓郁山林气息的东西：
　　几颗饱满润泽、灵气盎然的深紫色野莓。
　　一小截仿佛还在微微呼吸的、带着莹润露水的灵草嫩芯。
　　几片纹理天然形成简易符文的、坚韧的老树鳞皮。
　　还有一小块触手温润、内蕴云霞纹路的溪底卵石。
　　“这都是我们翠微山的好东西！”
　　青萝献宝似地介绍。
　　“凝露紫莓，吃了眼睛亮；醒神草芯，含着一会儿就不困；老树符皮，贴着能防一般小瘴气；暖霞石，握着睡觉踏实！都是我平时攒的！”
　　这些东西在仙界看来，或许粗糙原始，灵气斑驳不纯。
　　但那份蓬勃的自然生机与纯粹的山野精华，却是仙界园林里那些被精心伺候的仙葩灵果所缺少的。
　　刘莲仔细感知着这几样东西。
　　“姑娘这些山野奇珍，倒也别致。”
　　刘莲斟酌着语气，“不过，小店本小利微，初次交易，姑娘用两颗紫莓，换一小包蹦仙糖和一颗琉璃果杖，如何？这算是尝鲜价，就当是我们交个朋友。”
　　这条件相当优惠，几乎是半卖半送。
　　刘莲意在结交，看看这位“山精辅导班学员”的反应。
　　青萝一听，立刻眉开眼笑。
　　“好呀好呀！两颗莓子就能换两样？刘掌柜你真好！”
　　她毫不犹豫地挑出两颗最大最紫的野莓放在柜台上，紫莓表面还凝着一层天然白霜，果香清新诱人。
　　刘莲将一包跳跳糖和一根棒棒糖递给她，并简单说明了吃法。
　　青萝先小心翼翼地剥开棒棒糖，粉色的糖球在星尘微光下晶莹剔透。她试探地舔了一下，眼睛瞬间眯成了月牙。
　　“好甜！比最熟的蜜果还甜！而且拿着方便，能一直含着！”
　　她开心地含着棒棒糖，腮帮子微微鼓起，然后才好奇地研究起跳跳糖。
　　学着仙童们的样子撕开小包，将里面彩色的糖粒倒进嘴里。
　　下一秒——
　　“呜哇！！！”
　　青萝的反应比仙童们剧烈得多。
　　她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滚圆，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整个身体都微微抖了一下，发间的树叶和野莓乱颤。
　　周围的仙童们吓了一跳，阿芒甚至下意识想上前。
　　但紧接着，青萝松开手，爆发出一阵极其响亮、毫无顾忌的畅快大笑。
　　“哈哈哈！太好玩啦！像有一百只小松鼠同时在我嘴里蹦！噼里啪啦！又酸又甜！痒酥酥的！这是什么仙法？太有意思了！”
　　她一边笑，一边感受着糖粒的爆裂，手舞足蹈，活泼的生命力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新奇又享受的模样，甚至感染了旁边的小仙童，让他们也再次笑了起来。
　　很快，一包跳跳糖在她热烈的体验中消耗完毕。
　　青萝意犹未尽地咂咂嘴，看向刘莲的目光充满了热切。
　　“刘掌柜！我这袋子你全拿去吧，再多来些蹦仙糖！“
　　绿萝把那叶囊扯下，里面细碎的小玩意儿全落了出来，散在柜台上。
　　刘莲心领神会，从后面的盒子里抽出剩下的四包跳跳糖，又送了她一把棒棒糖。
　　绿萝如视珍宝，抓过这些东西塞进衣领里。
　　“这些东西比山里任何果子都有趣！我以后能常来吗？我用更多山里的好东西跟你换！”
　　刘莲笑着点头：“自然欢迎。绿萝姑娘闲暇时，常来坐坐便是。”
　　“太好了！”
　　青萝欢呼一声，珍重地将棒棒糖剩下的部分包好，又将那包作为“货款”的叶囊往刘莲那边推了推。
　　“说定啦！我回去就找更多好玩的来！”
　　还没等刘莲正式告别，绿萝便跑得没了影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