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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还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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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过天晴,清晨的阳光透过云层,将江城第二中学的操场照得湿漉漉的。泥土混着青草的腥气飘进教室,迟杳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指尖反复摩挲着桌角那把深蓝色的折叠伞。
伞面干净得没有一丝水渍,伞柄上的指纹被她昨晚擦了一遍又一遍,指腹磨出了红痕,才肯罢休。
她要把伞还给他。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脏就被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变得艰难。穿过教室过道的那几步路,在她眼里像是隔着万丈深渊——班里同学的目光会像针一样扎过来,那些窃窃私语的流言会再次涌进耳朵。
“听说她昨晚跟社会哥进了酒店?”
“难怪连话都不敢说,做贼心虚吧。”
迟杳埋下头,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慌乱。她不敢抬头,不敢说话,更不敢走到陆既白面前。
上课铃声骤响,班主任张诚抱着试卷走进教室,目光扫过最后一排时,顿住了。
“迟杳。”他敲了敲她的桌子,声音不大,却让她猛地一颤。
迟杳像被针扎了般抬头,眼神里的惊恐藏都藏不住。她下意识往墙壁缩,后背贴着凉意,大脑一片空白。
张诚指了指那把伞,语气平淡:“这伞,是陆既白的吧?还给他。”
迟杳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任何声音。她僵硬地点头,目光飞快瞟向斜前方的座位——陆既白正低头整理试卷,背影冷得像块冰,仿佛完全忘了昨天雨夜送她回家的事。
深吸一口气,她颤抖着拿起伞,站起身。
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黏在她身上。迟杳的脸白得像纸,脚步刚迈出去,就听见有人低声嗤笑:“装什么纯,不就是想勾着陆哥吗?”
上课铃声响起,走廊里的嘈杂声迅速退去。班主任张诚抱着一摞试卷走进了教室。
“上课了,都回座位坐好。”真诚拍了拍讲台,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班。
当他的视线落在最后一排时,停顿了一下。
迟杳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低着头,盯着那把伞,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仪式。
张诚皱了皱眉,没有立刻开始讲课,而是拿着试卷,径直走到了最后一排。
“迟杳。”他敲了敲她的桌子。
迟杳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背脊贴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完了,老师发现了。老师会不会骂她上课不专心?会不会问她为什么盯着一把伞发呆?她该怎么解释?
张诚指了指她桌角的伞,语气平淡地问:“这伞,是陆既白的吧?”
迟杳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她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迅速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眼底的慌乱。她不敢看老师的眼睛。她怕老师从她的眼睛里看到那些龌龊的、不堪的想法。
“既然干了,就还给他。”张诚的声音不高。
迟杳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紧紧地抓住了衣角。她的目光飞快地瞟了一眼斜前方的座位。陆既白坐在那里,正低头整理着试卷。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隔着几排桌椅,那个背影看起来既遥远又冷漠。他好像……完全忘记了昨天的事情。也是,对他来说,那只是举手之劳吧。就像踩死一只蚂蚁,或者扶起一块石头。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
迟杳深吸了一口气,双手颤抖着拿起了那把伞。她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她没有直接走向陆既白,而是先走到了教室的过道里。她站在过道中央,停住了脚步。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原本低头说话的学生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纷纷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站在过道里的迟杳。
几十道目光聚焦在身上,迟杳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握着伞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那些想象中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耳朵里,撕咬着她的神经。她想逃。她想立刻转身跑回座位,把伞扔在地上,然后再也不要出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接过了她手里的伞。
“行了,你回去坐着吧。”张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迟杳如蒙大赦。她甚至不敢抬头说一声谢谢,立刻转身,几乎是逃也似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张诚拿着伞,走到了陆既白的桌前。
“陆既白。”
陆既白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张诚。
“这是迟杳还给你的伞。”张诚将伞放在了陆既白的桌角,“昨天雨太大,谢谢你送她回宿舍。”
教室里响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来。迟杳把脸埋得更深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她和陆既白之间来回扫射。她的耳朵滚烫,脸颊也滚烫。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小丑,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舞台上供人取乐。
陆既白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他的目光落在那把深蓝色的伞上,停留了两秒。伞面干净,伞柄光洁。他伸出手,拿起伞,手指在伞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不属于他的温度。是她的温度吗?很轻,很软。像一只受惊的小猫,轻轻踩过他的心头。
“谢谢老师。”陆既白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他将伞随手扔进了桌洞深处,然后重新拿起笔,继续低头做题。仿佛那把伞,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垃圾。仿佛昨天那个在暴雨中背着她穿过积水区的人,不是他。
迟杳的心,莫名地沉了下去。果然,他不在乎。他甚至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也是,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泥里。她怎么敢奢望他会记得她?
教室里的目光渐渐散去,大家又开始各自忙碌起来。
只有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依然维持着埋首的姿势,一动不动。眼泪,无声地滑落,打湿了她的衣袖。她不敢哭出声。她怕一哭,就停不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第一节课下课,第二节课上课,又下课。
直到上午第三节课的课间休息,教室里的人走了大半,去食堂的去食堂,去厕所的去厕所。
陆既白也站起身,准备去走廊透透气。
当他经过最后一排过道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迟杳的桌角。那里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笔记本的页面上,用铅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字迹很轻,似乎写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又似乎很犹豫。“谢谢你。”三个字,写得很小,挤在笔记本的最边缘,像是生怕被人看见。
陆既白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三秒。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这三个字,像是一根针,轻轻刺破了他平静的心湖。她在谢他。谢他什么?谢他昨天的多管闲事?还是谢他刚才的视而不见?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阳光正好,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斑驳陆离。他的嘴角,极轻微地勾起了一抹弧度。这只小猫,还挺有意思的。
快上课了。
他转过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从桌洞里,他拿出了一支黑色的水笔。然后,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小小的便签纸。他低下头,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字迹干净利落,力透纸背。
写完后,他将便签纸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趁着老师还没来,教室里乱哄哄的时候,他站起身,走到了最后一排。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个小小的纸团,轻轻放在了迟杳的笔记本旁边。然后,他转身离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迟杳依然埋着头,似乎睡着了。
直到上课铃声响起,老师走进教室,她才慢吞吞地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她的目光落在桌角的笔记本上。那个白色的纸团,静静地躺在那里,显得格外显眼。
迟杳愣了一下。这是什么?谁放的?难道是……她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她伸出颤抖的手,拿起纸团,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面只有一行字。“不用谢。以后下雨,记得带伞。”
迟杳看着那行字,嘴唇动了动。她没有发出声音。但她的眼睛里,却慢慢蓄满了泪水。这一次,不是伤心的泪。是感动。是惊喜。是……被人记挂的感觉。
他记得。他竟然记得。他没有忘记她。他还在关心她。
她低下头,将那张便签纸紧紧地贴在胸口,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也许,这个世界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