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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暴雨与孤岛 ...

  •   六月的江城,暴雨像是被谁打翻了的浴盆,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

      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噼里啪啦”声。对于高三(1)班的大多数学生来说,这只是一场普通的雷阵雨,甚至是枯燥备考生活里的一点调剂。

      但对于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角落的迟杳来说,这简直是一场灾难。

      那声音不是雨,是无数根钢针,正争先恐后地往她的耳膜里钻。世界在她眼前开始旋转、扭曲,周围同学的嬉笑声、翻书声、桌椅摩擦声,混合着雨声,变成了一锅煮沸的粥,在她的脑子里疯狂翻滚。

      “太吵了……太吵了……”她在心里绝望地呐喊,双手死死地捂住耳朵,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她试图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球,仿佛这样就能从这个喧嚣的世界里消失。

      “喂,那个哑巴又犯病了。”
      “嘘……小声点,别理她,晦气。”
      “听说她爸妈都死光了,没人教她怎么做人,所以才这么怪。”

      窃窃私语像毒蛇一样,穿透了嘈杂的雨声,精准地钻进迟杳的耳朵里。她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指甲几乎要嵌进头皮里。

      为什么要看着我?她想不通。我已经把头埋得这么低了,已经尽量不呼吸了,为什么还是能被你们发现?

      她不是哑巴。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在她的世界里,语言是锋利的刀刃,每一次开口都可能割伤自己,或者引来更猛烈的嘲笑。所以她选择闭嘴,像一只寄居蟹,躲在坚硬的壳里。

      “叮铃铃——”

      下课铃声尖锐地响起,瞬间将教室里的嘈杂推向了高潮。同学们欢呼着冲向食堂,或者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周末的计划。

      迟杳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埋头刷题的学霸。

      雨没有停的意思。她必须回宿舍。她的药物放在宿舍的枕头底下。如果不吃药,今晚那种令人窒息的窒息感和恐惧感会再次袭来,她可能会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为了活下去,为了今晚能睡个好觉,她必须出去。

      迟杳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放下捂住耳朵的手。她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警惕地扫视着空荡荡的教室。确认没有视线聚焦在她身上后,她才慢吞吞地站起身,抓起桌角那把旧得掉漆的黑色折叠伞,像个幽灵一样贴着墙根往门口挪。

      走廊里人来人往,湿漉漉的雨伞滴水,踩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迟杳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缩得更小,避开人群,沿着墙壁的最边缘走。

      就在她快要走到楼梯口时,一个篮球突然从旁边的楼梯间滚了出来,正好挡在了她的脚边。

      她猛地停下脚步,身体僵硬,瞳孔骤缩。

      “哎哟,不好意思啊,同学,帮个忙捡一下球。”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迟杳看着那个沾着泥水的篮球,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捡球?还是不捡?

      捡了,会不会被认为是想讨好他们?不捡,会不会被骂?

      她的嘴唇动了动,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本能告诉她:跑!快逃!

      她想要后退,想要逃离这个突发状况,逃离那双盯着她的眼睛。

      “喂,哑巴,叫你呢!”那个男生见她不动,语气变得不耐烦起来,从楼梯上走了下来,伸手就要去推她的肩膀,“聋了还是哑了?”

      迟杳吓得浑身一颤,手里的雨伞“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伞骨散开,像一朵破败的花。

      就在那只手快要碰到她肩膀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突然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那个男生的手腕。

      “滚。”

      一个字,低沉、冰冷,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个男生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到来人后,嚣张的气焰瞬间萎了下去:“陆、陆既白?我……我跟她闹着玩呢。”

      陆既白没有看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是微微用力,那个男生就疼得龇牙咧嘴,连忙求饶:“松手松手,我错了还不行吗!”

      陆既白松开手,像扔掉什么脏东西一样甩开。那个男生连滚带爬地捡起篮球,灰溜溜地跑了。

      走廊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雨声。

      迟杳还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她的表情。她的手指死死地绞着衣角,呼吸急促而紊乱。

      陆既白弯腰,捡起了地上那把坏掉的雨伞。他看了一眼那把伞,伞面是纯黑色的,边缘已经磨破了,伞骨断了两根,显然已经不能用了。

      他转过身,看向面前这个瘦小的女生。

      这是陆既白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迟杳。

      她真的很瘦,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显得空荡荡的。头发很长,有些干枯,随意地披在肩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像一只被雨淋湿的流浪猫。陆既白想。

      他注意到了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黑白分明,像受惊的小鹿,清澈得让人心颤。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恐惧和抗拒。

      她在害怕。陆既白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不是装的,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对他人的恐惧。

      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了。那是三年前的自己,刚被送进孤儿院时的眼神。

      陆既白的目光落在她死死绞着衣角的手指上,那手指苍白、冰凉,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放轻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样冰冷刺骨:“你没事吧?”

      迟杳没有回答。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他。她的大脑还在刚才的惊吓中没有缓过神来,耳边全是嘈杂的雨声和刚才那个男生的辱骂声。

      陆既白似乎并不意外她的沉默。他知道她,高三(1)班的“哑巴”,成绩中等,独来独往,据说还是个孤儿。

      和我一样。

      这个认知让陆既白的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一种同类相吸的、想要保护的欲望,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窗外倾盆的大雨,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女生,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伞坏了。”他陈述道。

      迟杳的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了一个极轻极细的音节:“……嗯。”

      声音软糯,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

      陆既白的手指微微一顿。原来她不是哑巴。只是声音太小,小到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就听不见。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把坏掉的雨伞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然后,他解下自己背上的黑色双肩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了一把崭新的、深蓝色的折叠伞。

      这把伞是许嘉树昨天硬塞给他的,说什么“既白兄,最近雨水多,这把伞给你,防辐射防紫外线还能挡雨,高科技!”

      他本来是不屑用这种东西的,但现在看来,派上用场了。

      他撑开伞,伞面很大,深蓝色的布料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沉稳。

      “走吧。”他侧过身,站在她的身侧,伞面微微倾斜,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下。

      迟杳愣住了。

      他要干什么?

      她抬起头,透过长长的睫毛缝隙,看到了陆既白的侧脸。

      那是一张极其英俊的脸,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线清晰分明,鼻梁高挺。但他的眼神很冷,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

      这是陆既白。

      高三(1)班的传奇,年级第一,孤儿,性格孤僻冷漠,打架很厉害。

      他是危险的。迟杳的本能在尖叫。离他远点!

      但他身上的气息,又莫名地让她感到一丝安心。那是一种同样来自黑暗的气息,让她觉得,他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嘲笑她。

      她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一步,想要逃离他的伞下。

      陆既白似乎看穿了她的意图。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她。他的眼神很深,像一口古井,让人看不透。

      “雨很大。”他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你没有伞。”

      陆既白看着她后退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她在抗拒接触。

      但他不能让她淋着雨回去。看她的状态,如果再被大雨淋透,今晚可能会出问题。

      必须让她接受帮助。陆既白快速地在脑子里分析着。

      硬来会让她更害怕,软磨硬泡她听不懂。

      那就用最直接的逻辑。

      迟杳咬着下唇,手指绞得更紧了。她看了一眼窗外的暴雨,又看了一眼陆既白手里的伞,犹豫了很久。

      暴雨 vs 陆既白。

      最终,对暴雨的恐惧战胜了对陆既白的恐惧。

      她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挪进了他的伞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迟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股极淡的烟草味。这个味道很陌生,却莫名地让她感到一丝安心。

      陆既白收起目光,重新看向前方,脚步迈开。

      走廊很长,两人并肩走着,却没有一句话。

      这种沉默并没有让人感到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陆既白的步子迈得很大,但他很自然地放慢了速度,配合着迟杳那小碎步般的步伐。伞始终稳稳地举在她的头顶,他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很快就被走廊窗户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深色的水渍在白色的T恤上晕染开来。

      迟杳低着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他湿掉的肩膀。

      他湿了。

      是因为我。

      她的心里莫名地涌上一股暖流,又夹杂着一丝强烈的愧疚。

      我应该提醒他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伞歪了”,想说“你也遮一点”,但话到了嘴边,又变成了无声的气流。

      算了,他可能不在乎。她沮丧地想。像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在乎一点雨水。

      走出教学楼,雨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的腥味。

      校门口的积水很深,浑浊不堪。

      迟杳停下脚步,看着那片积水,眉头紧锁。

      不要。

      她不要踩进去。

      那种湿冷的感觉顺着脚底蔓延全身的滋味,她想都不敢想。她的脚趾在鞋子里蜷缩起来,紧紧地扣着鞋底。

      陆既白看了一眼她的鞋子,又看了一眼那片积水,二话不说,直接弯腰。

      “上来。”

      迟杳吓了一跳,猛地后退:“……啊?”

      “我背你。”陆既白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情,“水太深,你的鞋会湿。”

      陆既白看着她纠结的表情,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她不只是怕雨,她是有洁癖,或者是对某种触觉有强烈的排斥反应。

      绕路太远,等雨停不现实。

      背她过去,是最高效的方案。

      虽然这意味着要进行肢体接触,但为了让她尽快脱离这个让她不适的环境,这是必要的牺牲。

      “不、不用……”迟杳终于挤出了几个字,声音带着惊慌,连连摇头。

      不行!绝对不行!

      让一个男生背她?这太亲密了!她会爆炸的!她的脸会红得像猴子屁股一样!她会控制不住自己发抖的!

      陆既白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里没有嘲笑,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要么我背你,要么你自己走过去。”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者,你想在这里站到雨停?”

      他在逼她做选择。

      他知道她无法拒绝这种二选一的逻辑题。

      果然,迟杳咬着下唇,看着那片浑浊的积水,又看了看陆既白宽阔的后背。她的脚趾蜷缩得更紧了。

      最终,是对潮湿的厌恶战胜了对亲密接触的恐惧。
      她极其缓慢地、颤抖着伸出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陆既白感觉到肩膀上那只手的重量,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微微用力,将她背了起来。

      很轻。

      比他想象中还要轻。

      轻得让他心里莫名地抽痛了一下。

      这就是被世界遗忘的重量吗?

      他站起身,稳稳地走进了雨幕中。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迟杳趴在他的背上,耳朵贴着他温热的后背,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这个声音很有节奏,像某种神奇的咒语,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她刚才紧绷的神经。

      他的背很宽,很温暖。

      像一座山。

      像一艘船。

      在这个被雨水淹没的世界里,他是她唯一的依靠。

      她的脸颊微微发烫,赶紧把头埋进他的颈窝处,不敢看周围的一切。

      不要动,不要说话,就这样就好。她在心里祈祷着。

      陆既白背着她,大步流星地穿过积水区。他的步伐很稳,没有让她感觉到一丝颠簸。

      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形成了一道水帘,将两人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陆既白突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刚才为什么不说话?”

      他其实大概能猜到原因,但他想听她说。

      他想打破她的沉默。

      他想知道,这只流浪猫,到底能不能发出声音。

      迟杳愣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衣服。

      因为害怕。

      因为不知道说什么。

      因为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错的。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只发出了一个微弱的音节:“……怕。”

      陆既白的脚步顿了一下。

      怕?

      仅仅是因为怕?

      怕那个男生?还是怕所有的人?

      陆既白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这个世界对弱者太残忍了。

      他不喜欢看到她这个样子。

      不喜欢看到她像一只受惊的小兽,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以后,有我在,没人能让你怕。

      这个念头在陆既白的脑海里一闪而过,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句话的分量。

      他没有再问。

      他能感觉到背上的人身体还在微微颤抖,那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

      他的眼神暗了暗,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又涌了上来。

      他背着她,一路走到了女生宿舍楼下。

      “到了。”他停下脚步,蹲下身,让她下来。

      迟杳从他背上滑下来,双脚落地的那一刻,她有些踉跄,赶紧扶住了旁边的墙壁。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谢、谢谢。”

      声音很小,却很真诚。

      陆既白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他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被雨水打湿的发梢上。

      “伞给你。”他把伞递到她面前。

      “啊?”迟杳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那你怎么办?”

      这是她今天对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陆既白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我有办法。”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男生宿舍,离这里只有几十米远。

      “拿着。”他把伞塞进她手里,语气不容拒绝,“明天还给我。”

      其实他可以淋雨回去。

      但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明天能再次见到她的理由。

      还伞。

      这是一个完美的借口。

      说完,他转身就冲进了雨幕中。

      深蓝色的背影很快就被雨水吞没,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迟杳站在原地,手里紧紧地握着那把还带着他体温的雨伞。

      伞面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她看着那个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心里涌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像是在漆黑的深海里,终于看到了一丝微光。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雨伞,伞柄是黑色的,握起来很舒服。

      她轻轻抚摸着伞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念了一个名字。

      “陆……既白。”

      雨还在下,但她的心,却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暴雨与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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