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砚孤沉》糖颂明

9、新生 车子驶

　　车子驶离望南县地界时，沈砚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副驾驶座上坐着的人，竟是老周。
　　她愣了愣，随手把装着花生的布袋子往脚边挪了挪，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周科长，你也在呀？”
　　老周回头冲她笑了笑，指了指驾驶座上的小李：“我跟县里借了车，专程送你回省里。你这趟在望南县立了功，总不能让你挤大巴回去，传出去显得咱们发改委没人情味。”
　　沈砚心里一暖，鼻尖微微发酸。她低下头，看着布袋子里饱满的花生，没说话，只是转头看向窗外。公路两旁的白杨树飞快地向后退去，望南县的轮廓渐渐消融在远处的暮色里，可她的指尖，却还残留着张大爷掌心的粗糙触感。
　　“想什么呢？”老周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沈砚伸手接过，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自己拧开喝了一口，淡淡道：“在想，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望南县的那些人。”
　　“会的。”老周的声音很淡，却带着笃定，“等产业园走上正轨，顾副省长肯定会组织全省县域经济观摩会，到时候你作为项目牵头人，还得回来做经验汇报。”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我一直都在综合规划科。这次望南县的事了结，常委会那边已经有了风声，我大概率会被提拔为副主任，分管综合规划和政策研究两块业务。”
　　沈砚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讶：“那我调去政策研究室，岂不是……”
　　“算是半个下属。”老周挑了挑眉，眼底带着几分笑意，“不过政策研究室是独立科室，直接归主任直管。我分管的话，顶多算是业务指导。往后在省里做事，不比县里，人多眼杂，派系盘根错节，凡事多留个心眼，少说话，多做事。”
　　沈砚点了点头，心里却豁然开朗。
　　原来老周一直都在不动声色地为她铺路。从帮她化解档案失窃的危机，到带她去望南县核查数据，再到如今她调任政策研究室副主任科员，处处都有他的身影。这份提携，不像刘志邺那样带着功利的算计，更像是前辈对后辈的护佑。
　　“周科长，”沈砚看着他，目光诚恳，“谢谢您。”
　　“又谢我？”老周失笑，抬手揉了揉眉心，“都说了，是你自己争气。换个人，就算把机会递到面前，也未必抓得住。”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流云，语气忽然沉了下来：“我在发改委待了十五年，从科员熬到科长，见过太多人。有人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最后摔得粉身碎骨；有人守着初心，却不懂变通，被磨平了棱角，一辈子碌碌无为。你不一样，你有冲劲，有底线，还懂变通。”
　　“变通？”沈砚微微蹙眉，有些不解。
　　“对。”老周转头看她，眼神锐利，“你知道把那100万定性为‘账目管理混乱’，而不是揪着不放，这就是变通。官场不是非黑即白的棋局，有时候退一步，不是妥协，是为了走得更远。你守住了老百姓的利益，也给了顾副省长台阶，这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沈砚想起那笔悬而未决的“招商经费”，想起顾副省长在展销会上拍着她手背时的眼神，心里忽然通透了。
　　车子一路疾驰，傍晚时分，终于驶进了中枢城。
　　省发改委的青灰色大楼矗立在暮色里，楼前的槐树叶随风轻晃，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老周让小李把车停在楼下，和沈砚一起下了车。
　　“上去吧。”老周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调令已经放在政策研究室主任的办公桌上了。明天一早，直接去报到就行。”
　　“那您呢？”沈砚看着他，轻声问。
　　“我？”老周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疲惫，却又带着几分坚定，“我得先回综合规划科，处理刘志邺留下的烂摊子。他捅出来的窟窿，还得我来补。”
　　他看着沈砚，眼神郑重，一字一句道：“记住，不管到了哪个科室，都别忘了望南县的泥土味。政策研究室是出谋划策的地方，笔下的每一个字，都关系着老百姓的柴米油盐。”
　　沈砚重重地点头，攥紧了手里的调令，指尖微微发颤。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发改委大楼的旋转门里。
　　沈砚知道，从踏进这栋大楼的那一刻起，她的新战场，就真的开始了。
　　而老周，这个亦师亦友的前辈，会是她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里，最坚实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