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砚孤沉》糖颂明

6、调查 沈砚抱

　　沈砚抱着那摞证据走回科室，刚进门，就被几个科员围了上来。
　　“沈砚，你可太牛了！”邻桌的大姐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光，“听说刘主任当场就瘫了？顾副省长还让周科长牵头工作组？”
　　沈砚笑了笑，没多说，只把材料放进办公桌的锁柜里。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在发改委的日子，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平静了。
　　正收拾着，老周推门进来，径直走到她桌前，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收拾一下，明天跟我去望南县。”
　　“啊？”沈砚愣了一下，“我也去？”
　　“你是调研的经办人，最清楚情况，不去怎么行？”老周挑了挑眉，“工作组就咱们俩先打头阵，后面的人跟着。记住，到了县里，少说话，多看多听，尤其是那些账本和合同，一个字都别放过。”
　　沈砚点头，指尖划过文件封面——《望南县县域经济核查专项工作组方案》，落款处，赫然盖着省发改委的公章，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顾副省长批示，务必彻查。
　　她忽然明白，老周这是把她当成自己人了。
　　下班的时候，沈砚刚走出办公楼，就看见老周站在槐树下抽烟，身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看见她出来，老周招了招手：“上车，送你一程。”
　　车里飘着淡淡的烟味，老周把车窗降下一半，晚风带着槐花香吹进来。
　　“顾副省长为什么会选你？”沈砚忍不住问。
　　老周弹了弹烟灰，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官场里的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刘志邺靠造假攀附，早晚会出事，顾副省长心里跟明镜似的。他需要一个人，既能把这事办得漂亮，又能撇清自己的关系。我呢，正好是那个最合适的人——业务硬，口碑好，还和刘志邺不对付。”
　　“那您……”沈砚犹豫了一下，“是真的投靠顾副省长了？”
　　老周转头看她，眼神深邃：“谈不上投靠，是互相成全。我帮他收拾烂摊子，他给我一个平台。在体制内，光有原则不够，还得有靠山。没有靠山，你再有本事，也只能是个小科员，连自己的底线都守不住。”
　　沈砚沉默了。她想起自己入职时的一腔热血，想起望南县的老农，想起刘志邺的嘴脸。老周的话，像一记警钟，敲在她心上。
　　“你不一样。”老周忽然说，“你年轻，有冲劲，还敢讲真话。但记住，真话要分场合说，硬骨头要挑时机啃。这次望南县的事，是你的投名状，也是你的试金石。”
　　车停在小区门口，沈砚下车前，老周递给她一个东西——是那本她落在档案室的《资治通鉴》。
　　“拿着。”老周的声音温和了些，“里面的道理，比你在办公室里学的那些文件，管用得多。”
　　第二天一早，沈砚和老周就驱车赶往望南县。
　　车子驶离中枢城，一路往南，高楼渐渐变成了低矮的平房，柏油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水泥路。望南县的县城不大，街道两旁的商铺稀稀拉拉，县政府的办公楼倒是修得气派，门口挂着“争创全省县域经济示范县”的横幅，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县委书记和县长早已在门口等候，看见老周，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握住老周的手就不放：“周科长，您可算来了！望南县的事，都是误会，误会啊！”
　　老周抽回手，面无表情：“是不是误会，查了才知道。把近五年的财政账本、工业园项目的所有合同，还有农业产业扶持资金的发放记录，全部拿出来。另外，我要去工业园看看，还有那六个行政村。”
　　县委书记的笑容僵在脸上，县长赶紧打圆场：“周科长，账本都准备好了，我们这就带您去看。工业园那边……路不好走，要不先歇歇？”
　　“不必了。”老周看了一眼沈砚，“沈科员，你跟我去工业园。”
　　工业园离县城有二十多里路，车子在土路上颠簸了半个多小时，才终于到了地方。眼前的景象，比沈砚调研时看到的还要荒凉——几栋孤零零的办公楼，墙皮都掉了大半，厂房的大门锈迹斑斑，荒草长到了半人高，风一吹，呜呜作响，像鬼哭。
　　“周科长，您看……”县委书记跟在后面，声音都在发颤，“这工业园是刚起步，还在孵化阶段，所以……”
　　“孵化？”老周冷笑一声，指着荒草里的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2022年投产’，现在都2025年了，孵了三年，孵出了一堆草？”
　　县委书记低下头，不敢说话。
　　沈砚蹲下身，拨开荒草，看见地上有一些破碎的水泥块，还有几根生锈的钢筋。她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从包里掏出笔记本，记录下厂房的数量和空置情况。
　　“去村里看看。”老周说。
　　六个行政村，分布在工业园周围。沈砚和老周挨家挨户地走访，村民们一开始还很拘谨，后来见沈砚是上次来调研的那个姑娘，渐渐放下了戒心。
　　“姑娘，你可算来了！”一个大娘拉着沈砚的手，眼眶红了，“俺们的补贴，一分钱都没拿到！县长说，钱用来建工业园了，建好了就能让俺们去上班，结果呢？工业园荒了，俺们的日子也过不下去了！”
　　“是啊！”旁边的大爷附和道，“去年说要给俺们修水渠，结果钱被挪走了，今年的庄稼都快旱死了！”
　　沈砚一边听，一边记，指尖都在发抖。老周站在一旁，脸色越来越沉，手里的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走访完最后一个村，天已经黑了。
　　两人回到县政府的招待所，老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个晚上都没出来。沈砚坐在隔壁的房间，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心里五味杂陈。
　　第二天一早，老周推开沈砚的房门，眼底布满了血丝，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这是初步核查结果。”老周把文件递给沈砚，“刘志邺挪用的300万，一部分进了他自己的腰包，一部分用来给顾副省长送礼，还有一部分，被县委书记和县长分了。工业园的项目，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
　　沈砚看着文件上的内容，倒吸了一口凉气。
　　“顾副省长知道吗？”她问。
　　“他知不知道，不重要。”老周的声音很沉，“重要的是，他要一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