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砚孤沉》糖颂明

5、大局已定 两人刚

　　两人刚走到走廊拐角，就听见身后传刘志邺气急败坏的咒骂。沈砚脚步顿了顿，老周却头也不回，只淡淡道：“听墙根不是好习惯，往前走，别回头。”
　　沈砚应声跟上，指尖还在微微发烫。刚才在会议室里，老周掷地有声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敲在刘志邺精心编织的谎言上。她忽然觉得，这省发改委的青石板路，好像也没那么冰冷了。
　　回到档案室时，张姐已经把那排标着“望南县”的档案柜擦得干干净净。见两人进来，她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沈砚：“丫头，刚才整理旧档案时翻出来的，四年前的东西，不知道有没有用。”
　　沈砚接过信封，指尖触到里面硬邦邦的质感，拆开一看，竟是一沓泛黄的报销单据和几张转账凭证。最上面一张，是望南县财政局开具的转账回执，收款方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建筑公司，金额正好是300万，备注栏里写着“园区配套工程款”，落款日期，正是四年前那笔500万拨款到账后的第三个月。
　　更让她心头一震的是，单据的经办人签字处，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名字——刘志邺。
　　“张姐，这……”沈砚攥着单据的手指发颤。
　　张姐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我在档案室待了二十年，什么猫腻没见过？当年刘志邺亲自送这批档案过来，特意嘱咐我锁在最里面的柜子，说‘没他的话，谁都不能碰’。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偷偷留了个心眼，把这些单据抽出来夹在了别的档案里。”
　　老周接过单据翻了翻，眼底的冷意更甚：“这家建筑公司，我有点印象，老板是刘志邺的远房表弟，三年前就卷款跑路了。”
　　沈砚瞬间明白了。
　　500万拨款，200万用来建了半截围墙和一栋空楼，剩下的300万，被刘志邺通过表弟的建筑公司，挪去填了望南县的财政窟窿，又或者，进了他自己的腰包。而那份所谓的“农业产业扶持资金”，不过是他为了掩人耳目，编造出来的谎言。
　　“铁证如山。”老周把单据递给沈砚，声音沉得像淬了铁，“明天的主任办公会，刘志邺插翅难飞。”
　　沈砚把单据小心翼翼地放进信封，和之前的证据归到一起。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落在信封上，映出她眼底的光。她忽然想起望南县田埂上的那个老农，想起他说的“娃的学费”，想起那些空荡的厂房和荒芜的土地。
　　这些证据，不是为了扳倒刘志邺，是为了给那些被糊弄的老百姓，一个交代。
　　第二天一早，省发改委的主任办公会，比往常推迟了半个小时。
　　原因是，顾副省长亲自来了。
　　消息传开时，整个办公楼都静了半截。所有人都知道，顾副省长是刘志邺的靠山，他这时候来，摆明了是要给刘志邺撑腰。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前一天更压抑。长条会议桌的主位上，坐着发改委主任，顾副省长坐在他旁边，脸色沉得看不出喜怒。刘志邺站在一旁，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
　　老周和沈砚坐在最末的位置，沈砚怀里抱着厚厚的一摞证据，手心沁出了薄汗。
　　会议开始，王东升先汇报了望南县示范县申报的复核情况，话音刚落，刘志邺就接过话头，侃侃而谈：“望南县的发展，是省里县域经济的缩影。虽然目前存在一些阶段性困难，但潜力巨大。我认为，应该尽快通过复核，上报省里，争取示范县名额。”
　　顾副省长微微点头，看向主任：“刘主任的话，有道理。县域经济发展，要多鼓励，少苛责。”
　　主任还没开口，老周就站起身，手里拿着那份审计厅回执：“主任，”老周抬手示意了一下，“顾副省长，我有不同意见。望南县的数据，存在严重造假，而且，四年前的500万工业园拨款，有300万去向不明。”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刘志邺的脸色瞬间变了，厉声喝道：“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看证据就知道。”老周把回执递给主任，又示意沈砚把怀里的证据送上去，“这是望南县的调研照片、村民访谈记录、财政支出明细，还有四年前的转账凭证。刘志邺，你敢说这些都是假的吗？”
　　沈砚捧着证据，一步步走到会议桌前，把材料分发给在座的每一位领导。照片上，荒草丛生的工业园、老农愁苦的面容，和报表上漂亮的数字形成了鲜明对比。转账凭证上的签字，赫然是刘志邺的笔迹。
　　顾副省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拿起一张照片，手指微微颤抖，半天没说话。在座的人都看得明白，那颤抖里，有震惊，更有一丝后怕——若是真由着刘志邺把这假牌打到底，最后追责下来，他这个挂点副省长，怕是也脱不了干系。
　　刘志邺彻底慌了，他冲过去想抢那些证据，却被顾副省长身边的秘书快步拦住，那秘书面色冷峻，手臂横挡在他身前，力道沉稳，竟让他半步都挪不动。他看着桌上的材料，看着众人质疑的目光，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这是栽赃，是老周和沈砚陷害我……顾省长，您得信我啊！”
　　顾副省长终于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冷得像冰，没有半分往日的温和：“刘志邺，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
　　“陷害？”老周冷笑一声，接过话头，“刘志邺，四年前你挪用拨款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你以为把沈砚调去档案室，就能堵住她的嘴？你以为切断监控，就能栽赃陷害？你错了，纸是包不住火的。”
　　主任看完所有证据，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震得茶杯嗡嗡作响：“荒唐！简直是荒唐！挪用惠民款，包装假数据，刘志邺，你把党纪国法放在哪里？把老百姓的利益放在哪里？”
　　顾副省长站起身，看都没看刘志邺一眼，只对主任沉声道：“这件事，必须彻查！望南县的示范县申报，立刻叫停。刘志邺的职务，暂停履行，接受组织调查！另外，望南县的烂摊子不能撂下，老周，你牵头成立专项工作组，去望南县理清账目，盘活闲置资产，务必把惠民款的窟窿补上，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谁都知道，老周和刘志邺斗了这么久，如今顾副省长非但没怪罪老周“以下犯上”，反而把收拾烂摊子的重任交给他，这态度，已经再明显不过。
　　刘志邺面如死灰，瘫坐在椅子上，嘴里喃喃自语：“完了，都完了……”
　　会议结束时，外面下起了小雨。
　　沈砚和老周走出会议室，雨丝打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走廊里，科员们窃窃私语，王东升低着头，匆匆从他们身边走过，连招呼都没敢打。
　　老周却没急着回科室，自己则转身走向了顾副省长的专车。
　　沈砚站在廊下，看着老周走到车边，顾副省长的秘书迎了上来，低声说了几句，随即拉开了车门。老周微微躬身，钻进了车里。
　　雨幕模糊了车窗，看不清里面的情形，沈砚却忽然懂了。
　　老周不是鲁莽之人，他敢在会上拿出所有证据，未必没有算到顾副省长的心思——刘志邺这颗棋子，早已成了烫手山芋，顾副省长需要一个人，来帮他斩断这截烂藤，而老周，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十几分钟后，老周从车上下来，顾副省长的专车缓缓驶离。他回头看见沈砚，冲她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顾省长说了，望南县的事，只许办好，不许办砸。”老周走到沈砚身边，“他还说，发改委需要你这样敢讲真话的年轻人。”
　　沈砚心头一跳，没说话。
　　老周点燃一支烟，看着雨幕中的槐树叶，忽然笑了：“这雨，下得好啊。”
　　沈砚也笑了，“政者，正也。”
　　她想起自己入职时的宣誓，想起望南县的那些土地和人。
　　这盘棋，她赢了第一步。
　　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槐叶还在落，
　　而她的路，才刚刚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