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狼记》一生萨博

82、血染河东

　　河东郡的暗流，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堤坝，演变成赤裸裸的血腥暴力。
　　隐刃安插在河东郡的暗卫密探，用最紧急的渠道传回了一份染血的密报。密报内容简练却触目惊心：钦差副使、寒门干吏柳文清，在带队前往一处被田氏强占的河滩地进行实地勘验时，遭遇大批“流民”围攻。这些“流民”手持棍棒、锄头，甚至夹杂着少量刀剑，行动有序，下手狠辣，明显是受人指使的□□伪装而成。
　　负责保护柳文清的暗卫小队拼死抵抗，但对方人数众多，且早有预谋。混战中，柳文清为保护至关重要的新丈量数据册，被一根削尖的竹矛刺穿腹部，重伤倒地，生死未卜。暗卫小队伤亡惨重，三人当场战死，两人重伤被俘（后证实已被灭口），仅有带队的一名暗卫拼死杀出重围，将消息送出。初步搜集到的、足以指证田氏强占官田、伪造地契的关键物证，也在混乱中被抢夺或毁坏。
　　这已不是简单的阻挠和挑衅，而是对皇权的公然宣战！是对轩辕懿新政核心团队的定点清除！
　　密报被隐刃以最沉痛的方式呈递到轩辕懿面前时，养心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轩辕懿看着那寥寥数行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珠上，灼在他的心尖上。
　　“砰——！”
　　轩辕懿猛地一脚踹翻了沉重的紫檀木御案！奏章、笔墨、镇纸稀里哗啦散落一地。他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却更加恐怖的低吼：“田文靖！老匹夫！安敢如此！朕要诛他九族！九族！！”
　　他猛地转向垂首跪在一旁的隐刃，所有的愤怒、挫败、以及对可能失去重要臂膀（柳文清）的恐慌，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指着隐刃，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却又冰冷刺骨：“隐刃！这就是你给朕推荐的人？这就是你保证万无一失的计划？！柳文清若死，朕的心血付诸东流！那些寒门子弟谁还敢为朕效力？！你……你让朕……太失望了！”
　　这指责并不完全公平。计划是两人共同商定，风险也早已预估，但谁也没想到田文靖竟敢如此丧心病狂，直接对钦差大臣下死手。然而，此刻的轩辕懿已被怒火吞噬，他需要为一个惨重的失败负责，而隐刃，这个他最亲近、最依赖的谋划者和执行者，自然成了首要的迁怒对象。
　　隐刃深深叩首，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承受着这雷霆之怒。他没有辩解，也无法辩解。柳文清重伤、暗卫折损、证据被毁，这是不争的事实。作为总策划，他难辞其咎。更重要的是，他清晰地感受到陛下话语背后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无力感。陛下不是在单纯地指责他，而是在发泄一种面对强大旧势力反扑时，帝王权威受挫的巨大愤怒和……恐惧。
　　“奴……罪该万死……办事不力……请陛下重罚……”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自责与痛苦。
　　“罚？罚你有什么用？！能换回柳文清的命吗？能换回那些证据吗？！”轩辕懿咆哮着，焦躁地在狼藉的殿内来回踱步，周身散发的暴戾气息几乎要凝成实质。
　　就在这时，隐刃做了一件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僭越”的举动。他不再仅仅是跪着请罪，而是突然用膝盖向前挪动了几步，在轩辕懿再次从他面前走过时，伸出双臂，猛地抱住了轩辕懿的小腿！
　　这个动作让暴怒中的轩辕懿猛地一僵，停下了脚步，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脚下那个胆大包天的身影。
　　“陛下！陛下息怒！”隐刃紧紧抱着他的腿，将脸颊贴在他冰冷的龙袍上，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哭泣的颤抖，却又异常清晰，“龙体要紧！陛下！是奴无能！是奴思虑不周！陛下要打要杀，奴绝无怨言！但求陛下……保重圣躬！新政不能没有陛下！天下……不能没有陛下啊！”
　　他仰起头，看着轩辕懿那双盛满怒火的眸子，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致的心疼和恳求。然后，他做出了一个更加惊世骇俗的动作——他俯下身，极其卑微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轻轻吻上了轩辕懿沾满尘土的靴尖！
　　这是一个奴才对主人表示绝对臣服和忏悔的、古老而卑微的礼节。在这个时刻，由隐刃做出来，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情感冲击力。他不是在乞求宽恕，而是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试图安抚陛下失控的情绪，将陛下的注意力从暴怒拉回到现实，也是在用行动无声地宣告：无论陛下如何对待他，他依然是陛下最忠诚的奴仆，愿意承受一切。
　　轩辕懿彻底愣住了。腿上传来的禁锢感和靴尖那轻微却清晰的触感，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狂怒的迷雾。他看着脚下那个将尊严踩进泥土里、只求他冷静下来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毫不作伪的痛楚与忠诚，胸中的滔天怒火，竟奇异地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是了，他在冲谁发火呢？眼前这个人，是他最锋利的刀，最坚固的盾，也是……唯一一个会在他失控时，不顾自身安危来阻止他的人。迁怒于他，何其不公？又何其……愚蠢？
　　良久，轩辕懿长长地、沉重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他弯下腰，没有甩开隐刃的手臂，而是伸出手，第一次，主动地、用力地将隐刃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四目相对。轩辕懿眼中的暴戾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疲惫和某种决断的复杂情绪。他看着隐刃苍白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的红晕，以及那双依旧盛满担忧和忠诚的眼睛，忽然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拂去他肩头沾染的灰尘。
　　然后，在隐刃完全来不及反应，甚至大脑一片空白的瞬间，轩辕懿做出了一个让两人都震惊的举动——他手臂用力，将隐刃拉向自己，紧紧地拥抱了他！
　　这是一个超越君臣、主仆界限的拥抱。坚实，有力，带着帝王体温和龙涎香气的气息瞬间将隐刃包裹。隐刃的身体彻底僵住了，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连呼吸都停滞了。他只觉得耳边轰鸣，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骨。
　　这……这是……
　　更让他魂飞魄散的还在后面。轩辕懿在他耳边，用极低却清晰的声音说道：“是朕……失态了。” 说完，他微微松开怀抱，但双手仍扶着隐刃的肩膀，目光深邃地凝视着他，随即，竟低下头，在隐刃因惊骇而微张的唇上，印下了一个短暂却无比清晰的吻。
　　那不是带有情欲的吻，更像是一个烙印，一个宣告，一种超越了所有世俗规范的情感确认。
　　一触即分。
　　轩辕懿松开了手，后退一步，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但眼神已与往日不同。“起来吧。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立刻调动所有能动用的资源，不惜一切代价，救治柳文清！同时，给朕查！朕要确凿的证据，证明此事是田文靖所指使！朕要让他……血债血偿！”
　　隐刃恍恍惚惚地站起身，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陛下的拥抱和那个吻的触感还残留在他的皮肤上，如同火焰般灼烧着他的神经。他脑中一片混乱，巨大的震惊、难以置信的惶恐，以及一丝……一丝隐秘而罪恶的甜意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窒息。
　　“奴……奴……遵旨……”他声音发颤，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养心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