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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椒房之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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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暴雨初歇,钦差行辕内的潮湿闷热却挥之不去。李钦差正与刘大郎对着江宁府新绘的田亩清册低声商议,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手持黄绫包裹的盒子,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李大人,刘……大人,”内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目光在刘大郎那张平凡的面具上扫过,“八百里加急,宫中密旨。”
李钦差神色一凛,连忙起身,恭敬地接过盒子。打开后,里面并非寻常的圣旨,而是一封用朱笔写就的密信,以及一份……来自都察院的弹劾奏章抄本。
密信是轩辕懿的亲笔,字迹凌厉,透着压抑的怒火:
“江南之事,朕已悉知。尔等雷厉风行,查抄贪腐,清丈田亩,朕心甚慰。然,朝中非议日盛,皆言暗卫行事酷烈,有伤天和,更兼……有言官风闻,刘大郎于江南,僭越礼制,收受地方‘孝敬’,其行不检。朕不信宵小之言,然人言可畏。着尔等加速清理首恶,稳定局面后,即行返京。刘大郎……朕自有区处。”
而那封弹劾奏章的抄本,措辞则极为尖锐,不仅罗列了刘大郎在江南“滥杀无辜”、“株连过甚”的“罪状”,更将矛头直指其“以男色惑君”、“扰乱宫闱”,甚至隐晦地提及,因陛下专宠此等“贱奴”,致使中宫虚悬,皇嗣无着,动摇国本。落款是几位御史言官,但其背后,显然有后宫势力的影子。
李钦差看完,额头渗出冷汗,担忧地看向刘大郎。却见刘大郎只是平静地拿起那封弹劾奏章,指尖在“男色惑君”四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面具下的眼神依旧古井无波,甚至……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
“树欲静而风不止。”刘大郎的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有些沉闷,“江南动了太多人的奶酪,京城里的贵人们,坐不住了。这是冲着陛下,也是冲着我来的。”
李钦差叹息道:“尤其是中宫皇后……其家族在江南亦有田产牵连,此次清查,虽未直接动其根本,却也令其颜面扫地。她以此发难,正在情理之中。”
刘大郎将奏章放回盒中:“陛下将此密信与弹劾一同送来,既是警示,也是信任。他知道这些是构陷,但朝堂压力需要平衡。李大人,我们需尽快了结此地首尾,回京复命。”
就在此时,又一封来自京城的密信送到刘大郎手中,是暗卫的渠道。信中的内容更为具体:皇后日前以“魅惑君上、离间天家”为由,在宫中设“家宴”,当着几位宗室命妇的面,将一名与刘大郎有几分神似的、负责洒扫的小宦官,杖责至奄奄一息,并扬言“此等狐媚之辈,见一个,打杀一个”。消息虽被压下,但已在宫中暗地里传开。
刘大郎看完,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火焰跳跃在他平静的瞳孔中,映不出半分波澜。他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天。他这把刀,沾染的血污越多,就越会成为众矢之的。那些自诩清高的文官,那些高高在上的后妃,无法在朝堂上正面击败陛下,便会将所有的怨毒和恐惧,倾泻在他这个“幸进”的“奴才”身上。
这,也是他作为“工具”和“盾牌”的价值所在。
几日后,钦差队伍启程返京。一路无话,气氛却比南下时更为凝重。抵达京城那日,天色阴沉。刘大郎没有随李钦差入宫复命,而是直接回到了暗卫那处阴冷的衙署。他刚卸下风尘仆仆的伪装,宫中的传旨太监便到了。
“刘大郎接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衙署内回荡,“皇后娘娘口谕:闻尔江南办差辛苦,特赐御酒一杯,以示慰劳。即刻入宫,于椒房殿外谢恩。”
赐酒?椒房殿外谢恩?刘大郎心中冷笑。这绝非简单的赏赐。皇后选择在她的寝宫外“赐酒”,是一种极具羞辱性的示威,那杯酒,是毒酒也未可知。
他没有丝毫犹豫,躬身道:“奴才领旨,谢皇后娘娘恩典。”
他换上一身干净的暗卫服色,未着官袍,跟着传旨太监,一步步走向那座象征着帝国女性权力顶峰的宫殿。椒房殿外,汉白玉的石阶冰冷彻骨。皇后并未露面,只有一名面无表情的女官,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精致的金杯,杯中酒液澄澈。
“刘大人,请吧。”女官的声音冷淡,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
刘大郎跪在冰冷的石阶上,双手接过金杯。酒香扑鼻,确是御酒无疑。但他敏锐的嗅觉,还是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属于酒液的苦涩气味。他心中了然。
他没有立刻饮下,而是抬起头,望向紧闭的殿门,朗声道:“奴才刘大郎,叩谢皇后娘娘赏赐!娘娘千岁千千岁!”声音清晰,传入门内。
然后,在女官和太监的注视下,他举起金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带来一阵灼烧感,随即,一股隐痛从腹中升起。
女官见他饮尽,眼中闪过一丝得色,淡淡道:“娘娘说了,刘大人辛苦了,回去好生歇着吧。”说完,转身便进了殿门。
刘大郎叩首,起身,步伐稳健地离开皇宫。直到回到暗卫衙署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才猛地扶住墙壁,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喉头一甜,一口黑血喷涌而出,溅落在青砖地上。
他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几粒解毒丹吞下,盘膝运功,引导内力压制毒性。这毒并非即刻毙命的剧毒,而是一种慢性毒药,会逐渐侵蚀人的经脉,令人虚弱不堪,最终缠绵病榻而死。皇后此举,既出了气,又不会立刻惹来轩辕懿的雷霆之怒,可谓阴毒。
调息了约莫一个时辰,毒性暂时被压制下去。刘大郎擦去嘴角的血迹,清理了地上的污渍,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他知道,这场来自后宫的战争,才刚刚开始。而他,不能倒下,至少,在完成陛下所有的嘱托之前,绝不能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