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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忠诚之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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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大典的筹备让整个皇宫笼罩在一种喧嚣的忙碌中,然而新帝轩辕懿的内心却有一处异样的沉寂。每当夜深人静,他批阅奏折至双目酸涩,下意识抬眼时,总会瞥见那个跪在殿角阴影里的身影——刘大郎。高烧退去后,刘大郎的身体依旧单薄,脸色也带着病后的苍白,但他恢复值守的第一天,虽然腿伤还没有好,仍然以那种刻入骨髓的驯顺,回到了距离轩辕懿最近的位置,安静的跪侍。
一种莫名的烦躁攫住了轩辕懿。那夜刘大郎在昏迷中仍死死抓着他衣角的触感,像一道灼热的烙印,挥之不去。这份超越生死的忠诚,过于绝对,过于纯粹,反而让在阴谋中浸淫已久的帝王感到一丝不安。他习惯于交易、制衡与恐惧,却无法理解这种毫无保留的奉献源于何处。这忠诚,是否真的坚不可摧?其根基又是什么?他需要知道答案。登基在即,他不能容忍身边有任何不可控的因素,哪怕这个因素看似对他绝对有利。
“影七。”轩辕懿对着空无一人的御书房低沉开口。一道模糊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自梁柱阴影处滑落,无声跪伏在地,这是直属于皇帝的秘密监察机构“暗影”的首领。“去查刘大郎。从他出生开始,所有能找到的痕迹,尤其是……他与先皇后有关的任何牵连。”轩辕懿下达指令时,目光锐利如鹰隼。他隐约记得,刘大郎是由母后生前安排进入暗卫营的,这或许是唯一的线索。
暗影的效率极高。三日后,一份薄薄的卷宗呈上了轩辕懿的案头。卷宗记载简略:刘大郎,本名刘修远,爷爷刘清和是先帝是左都御使,正二品高官,父亲刘书翰曾是先帝时的探花郎,相貌俊美文采风流,学识过人,在翰林院任职,前程远大;他还有个哥哥叫刘知远,是帝都闻名的少年才子。当前刘清和被人构陷,也是因为屡屡犯颜直谏惹怒先帝,将其满门抄斩。抄家当日先皇后出宫经过左都御使府,先皇后一是明知刘家被冤枉想为忠良留后,二是一点怜悯之心,也想为太子储才,出言救下了小小的刘修远,为了遮人耳目,取名刘大郎送去暗卫营受训。从此世间再无刘修远,只有暗卫刘大郎。
卷宗末尾,附上了一位已离宫多年的老嬷嬷的口述回忆。那老嬷嬷曾是先皇后的贴身侍女,她记得那天雪下得很大,车队因遇刺而短暂停留整顿,小小的孩子被抄家的领队险些掐死。皇后亲手将一块御赐糕点掰开,喂到孩子嘴里,并用狐裘大氅裹住了他。孩子并未说话,只是用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皇后凤辇上的徽记,直到被暗卫营的人带走。
轩辕懿合上卷宗,久久沉默。他走到窗边,眺望着母后生前居住的、如今已空置的宫殿方向。记忆中母后温柔而略带哀愁的面容变得清晰起来。原来,刘大郎的忠诚,并非无源之水。它始于母后一念之间的善举,是那一块糕点、一件狐裘、一句在当时看来或许随意的话,在一个濒死孩童心中种下的种子。暗卫营十几年非人的残酷训练,没有磨灭这颗种子,反而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将“报恩”和“忠于太子”变成了他生存的唯一意义和信仰。这份忠诚,本质上是对母后恩情的转移和延续,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守诺。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轻微的响动。轩辕懿没有回头,也知道是刘大郎换岗进来。他感觉到那道身影如同往常一样,无声地跪伏在固定的位置,呼吸调整到几乎微不可闻。
“刘大郎。”轩辕懿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奴在。”身后的回应立刻响起,平稳而恭顺。
轩辕懿缓缓转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刘大郎低垂的头顶。“朕近日,翻阅了一些旧档。”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试探,“关于你如何入的暗卫营。”
刘大郎的身躯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虽然极其短暂,但未能逃过轩辕懿的眼睛。
“先皇后于你,有一言之恩,一食之惠。你今日种种,皆为报此恩情?”轩辕懿步步紧逼,他需要亲口听到确认,也需要敲打这个过于隐忍的臣下,“若他日,有恩于你者与朕利益相悖,你又当如何?”
刘大郎抬起头,第一次在没有得到明确允许的情况下,直视了轩辕懿。他的眼神中没有惊慌,也没有被窥探过往的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一种……近乎悲伤的坚定。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先皇后娘娘的恩情,奴刻骨铭心。但奴的命,早已不是五岁幼儿刘修远的命。是暗卫营的鞭笞让奴懂得何为规矩,是陛下的驾驭让奴明白何为存在。”
他微微停顿,仿佛在组织语言,试图剖开那颗被层层枷锁禁锢的内心。“娘娘赐奴新生,暗卫营磨去奴的凡胎,而陛下……您赋予了奴‘意义’。奴为您挡刀,非为报恩,而是本能。奴忍受刑罚,非为惧死,而是怕不能再为您持刃。”他的话语逐渐激动起来,虽然音量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滚烫的力量,“恩情是缘起,但忠诚……是奴自己选的路。奴的骨血、灵魂,早已打上了‘轩辕懿’的烙印,除此以外,奴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要。”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砖,发出沉闷一响:“陛下是天子,是奴唯一的主人。恩情可报,但忠诚……奴一日为奴,终生不渝。此心此志,天地可鉴,唯陛下……可决奴生死。”
御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轩辕懿看着伏在地上,肩背却挺得笔直的刘大郎,心中那团疑虑的坚冰,似乎在对方这番近乎誓言的血泪剖析中,渐渐消融了。他明白了,刘大郎的忠诚,早已超越了简单的报恩。它是在极端环境下被刻意培育、扭曲,并最终被刘大郎自身意志所接纳和内化的产物。他将自己完全物化,并将这种物化的所有权,心甘情愿地、彻底地奉献给了轩辕懿。
这是一种病态的依存,但在此刻的轩辕懿看来,却是一种无比可靠的武器。他需要这样的绝对忠诚,尤其是在根基未稳的登基之初。
良久,轩辕懿才缓缓踱步上前,停在刘大郎面前。他没有让刘大郎起身,而是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那布满新旧伤痕的后颈上。这是一个充满掌控意味的动作。
“朕,知道了。”轩辕懿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却少了几分之前的试探,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认可。“你的忠诚,朕收下了。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朕的,你的忠诚,也只能是朕的。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刘大郎的身体微微一颤,没有抬头,反而重重叩首,声音无比坚定:“奴……谨记。”
“起来吧。”轩辕懿收回手,“登基大典上,朕有重任予你。站直了,别给朕……和你自己丢脸。”
刘大郎这才依言起身,依旧垂着眼眸,但整个人的气息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仿佛某种无形的枷锁被解开,又或者,是更坚固的锁链被扣合。这一次,是主仆二人共同认可的锁链。
轩辕懿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夜幕下的皇城,灯火璀璨,预示着新时代的来临。而他心中最后一丝关于刘大郎的疑虑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与掌控感。忠诚的锚点已经找到,并且被他牢牢握在了手中。他可以放心地将后背,交给这个用整个生命来践行“忠诚”二字的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