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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双向的锁链 ...

  •   血腥气在狭小的刑房里弥漫,与铁锈味、陈腐的稻草味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口鼻之上。轩辕懿的后背紧贴着刘大郎滚烫的身体,那温度透过衣料灼烧着他的皮肤,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门外,刺客的脚步声和兵刃交击声越来越近,如同催命的鼓点。他握剑的手骨节发白,剑尖垂下的血珠连成一线,滴落在脚边冰冷的石地上。
      “砰!”
      刑房的木门被粗暴地踹开,三道黑影裹挟着夜风的寒意和浓烈的杀意扑了进来!刀光如匹练,直取轩辕懿要害!
      轩辕懿眼神一厉,不退反进!他不能退,身后是毫无抵抗之力的刘大郎。手中长剑嗡鸣,化作一道银弧,精准地格开最先劈来的两刀,火星四溅!第三刀刁钻地刺向他肋下,他拧身避过,剑锋顺势上撩,带起一蓬血雨,一名刺客惨叫着捂住喉咙倒下。
      另外两名刺客见同伴毙命,攻势更急,刀刀狠辣。轩辕懿以一敌二,步法沉稳,剑光吞吐,在狭小的空间里腾挪闪避,每一次格挡都震得手臂发麻。他必须守住这方寸之地,守住身后那个沉重的负担。
      激斗中,他清晰地感觉到后背传来的每一次细微的抽搐。刘大郎的身体在高烧和剧痛中无意识地痉挛,每一次颤抖都牵动着轩辕懿紧绷的神经。他甚至能听到那微弱得几乎随时会断绝的呼吸声,像风中残烛,在刀剑的呼啸声中显得如此脆弱,却又如此固执地不肯熄灭。
      “呃!”一声闷哼,轩辕懿的左臂被刀锋划开一道新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剧痛让他动作一滞,另一名刺客抓住机会,刀锋直刺他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轩辕懿猛地侧身,刀锋擦着他的胸前划过,割裂了衣襟。他眼中戾气暴涨,反手一剑,剑尖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地刺入对方持刀的手腕!刺客惨叫一声,刀脱手飞出。轩辕懿毫不留情,抬脚狠狠踹在对方胸口,将其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再无声息。
      最后一名刺客见势不妙,眼中闪过一丝狠绝,竟不顾一切地扑向轩辕懿身后!他的目标,是那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刘大郎!
      轩辕懿瞳孔骤缩,一股从未有过的暴怒和恐慌瞬间席卷全身!他几乎是本能地、不顾一切地回身扑挡,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撞开了刺客刺向刘大郎的刀锋!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清晰可闻。剧痛从肩胛处传来,轩辕懿闷哼一声,却死死抓住刺客持刀的手腕,另一只手的长剑毫不犹豫地捅穿了对方的胸膛!
      刺客眼中的凶光迅速黯淡,身体软软倒下。
      刑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轩辕懿粗重的喘息声和后背传来的微弱心跳。他踉跄一步,扶着石床边缘才勉强站稳。肩胛处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鲜血迅速浸透了半边衣衫。他低头,看到刘大郎依旧无知无觉地靠在他背上,灰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睫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脆弱的阴影。
      花园里的喊杀声渐渐平息,东宫侍卫终于肃清了刺客,脚步声朝着刑房涌来。
      “殿下!”护卫统领浑身浴血,冲进刑房,看到轩辕懿肩上的伤口和石床上生死不知的刘大郎,脸色大变,“殿下您受伤了!快传太医!”
      轩辕懿挥了挥手,阻止了侍卫靠近石床。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肩头的剧痛和失血的眩晕,沉声道:“刺客已清?”
      “回殿下,共毙敌二十七人,活捉三人,已押下去严审!是……是三皇子府的死士无疑!”统领的声音带着愤怒和后怕。
      轩辕懿眼中寒光一闪,却并未多言。他缓缓转过身,动作牵扯到肩伤,让他眉头紧蹙。他小心翼翼地将倚靠在自己背上的刘大郎放平在石床上。那具身体轻得吓人,滚烫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像捧着一块即将燃尽的炭。
      “去把陈太医叫来,立刻!”轩辕懿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目光紧紧锁在刘大郎身上。他肩头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仿佛感觉不到,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眼前这具濒临破碎的身体攫住。
      陈太医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被侍卫拖了进来,看到刑房内的惨状和太子肩上的伤,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先看他!”轩辕懿指着石床上的刘大郎,声音冷硬,“孤要他活着!”
      陈太医不敢怠慢,连滚带爬地扑到石床边。当他看清刘大郎的状况时,倒吸一口凉气。锁骨下方焦黑的烙印狰狞可怖,边缘已经化脓,散发着腥臭。膝盖处包裹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干涸的血痂和新鲜的血迹混在一起,皮肉翻卷,几可见骨。更可怕的是那滚烫的体温和微弱到几乎摸不到的脉搏。
      “殿下,这……这伤势太重,又邪毒入体,高烧不退,怕是……”陈太医的声音都在发抖。
      “孤说了,要他活着!”轩辕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戾气,“救不活他,你就去给他陪葬!”
      陈太医浑身一颤,再不敢多言,慌忙打开药箱,手忙脚乱地开始处理伤口。他剪开刘大郎膝盖上粘连着血肉的布条,露出下面惨不忍睹的创口,用烈酒冲洗时,昏迷中的人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呜咽。
      轩辕懿就站在一旁,肩头的血顺着指尖滴落,他却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他看着陈太医颤抖的手清理着那些几可见骨的伤口,看着镊子夹出碎布和污物,看着烈酒一遍遍冲刷着翻卷的皮肉……每一次动作,都仿佛在他自己的神经上狠狠刮过。
      他见过无数酷刑,亲手施加过无数痛苦,比这更惨烈的景象也并非没有。但此刻,看着那双曾经在雪地里射出弩箭、在黑暗中拧断敌人脖子的手,如今无力地垂在身侧,看着那曾经挺直的脊背布满新旧伤痕,看着那张总是沉默隐忍的脸在昏迷中因痛苦而扭曲……一种从未有过的、尖锐的刺痛感,如同无数细密的针,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
      这感觉,比肩胛上的刀伤更让他难以忍受。
      陈太医终于处理完膝盖的伤口,敷上厚厚的止血生肌药膏,用干净的白布仔细包扎好。接着,他又开始处理锁骨下的烙印。烙铁留下的焦痂被小心剥离,露出下面红肿溃烂的皮肉。当沾着药水的棉布触碰到那溃烂的伤口时,昏迷中的刘大郎猛地挣扎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嗬嗬声,干裂的嘴唇翕动着,似乎在无声地哀求。
      轩辕懿的呼吸骤然一窒。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不是阻止太医,而是猛地、紧紧地抓住了刘大郎那只无意识在空中抓挠的手!
      那只手滚烫,布满薄茧和细小的伤痕,此刻却虚弱得连他一半的力气都承受不住。然而,就在轩辕懿抓住他的瞬间,刘大郎挣扎的动作奇异地停了下来。他涣散的目光似乎努力地想要聚焦,最终却只是徒劳地阖上,那只被抓住的手,却反手死死地攥住了轩辕懿的手腕!力道之大,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轩辕懿浑身一僵。手腕上传来的刺痛和那滚烫的、带着绝望般力道的紧握,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防备。他低头看着那只死死抓住自己的手,看着对方因高烧而潮红的脸颊,看着那紧蹙的眉头和颤抖的睫毛……一种陌生的、汹涌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心中那堵名为“主奴”的高墙。
      他从未被这样抓住过。不是卑微的触碰,不是恐惧的依附,而是濒死之际,一种近乎本能的、不顾一切的抓握。仿佛他是他唯一的光,唯一的生路。
      陈太医终于处理完所有伤口,又撬开刘大郎的牙关,灌下了退热镇痛的汤药。做完这一切,他已是满头大汗,战战兢兢地回禀:“殿下,伤口已处理妥当,药也灌下去了。接下来……就看天命,若能熬过今夜退热,或有一线生机……”
      轩辕懿没有看他,目光依旧锁在刘大郎脸上,声音低沉沙哑:“你下去,守在门外。”
      陈太医如蒙大赦,慌忙退了出去。
      刑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巨大阴影。血腥味和药味混杂在一起,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轩辕懿缓缓在石床边坐下。肩胛的伤口传来阵阵抽痛,提醒着他方才的搏杀。但他没有理会。他的手腕还被刘大郎死死地攥着,那滚烫的温度和固执的力道,像一道无形的锁链,将他牢牢地钉在了这里。
      他伸出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指尖有些迟疑地、轻轻拂开刘大郎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动作生涩,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指腹触碰到那滚烫的皮肤时,昏迷中的人似乎瑟缩了一下,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却更紧了,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
      “……主……人……”
      那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却像重锤般砸在轩辕懿的心上。他猛地一震,指尖停在半空。
      他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这张脸苍白、脆弱,布满伤痕,与他记忆中那个在鞭笞下沉默跪伏、在钉板上血流如注也一声不吭的奴隶重叠在一起。他曾无数次用疼痛在这具身体上刻下属于他的印记,用锁链禁锢他的自由,用羞辱践踏他的尊严。他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驯狼者,掌控着一切。
      可此刻,看着对方在生死边缘挣扎,感受着手腕上那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道,轩辕懿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彻底失控了。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刘大郎死死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上。那只手骨节分明,伤痕累累,此刻却爆发出一种惊人的力量。这力量不是为了攻击,不是为了反抗,仅仅是为了抓住他,抓住这个给予他无尽痛苦的人。
      一种荒谬的、冰冷的顿悟,如同毒蛇般缠绕上他的心脏。
      他以为自己是唯一握着锁链的人。他打造了最坚固的项圈,最沉重的镣铐,将这只桀骜的狼牢牢锁在自己脚下。他享受着掌控的快感,看着对方在痛苦中驯服。
      可直到此刻,直到他被这只濒死的狼用尽最后力气抓住手腕,直到他发现自己竟无法、也不愿挣脱时,他才惊觉——
      原来锁链的另一端,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缠绕在了他自己的脖颈之上。
      那无形的枷锁,冰冷、沉重,带着血腥和滚烫的温度,将他与石床上这个气息奄奄的奴隶,牢牢地锁在了一起。
      轩辕懿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缓缓抬起那只自由的手,不是去掰开对方的手指,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清醒,轻轻抚上了自己的颈侧。那里光滑平整,没有任何实体的束缚。
      可指尖触碰到的皮肤下,他却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勒紧的窒息感。
      夜,漫长而寂静。刑房内,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床上那人时而急促、时而微弱的呼吸声。轩辕懿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手腕被滚烫的手死死攥住,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鲜血早已凝固。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守着一盏随时会熄灭的残灯,也守着自己颈间那副刚刚意识到、却已挣脱不开的无形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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